我从陈游之身后探出头去看。
风从河面吹来,他衣衫微动,没有回头。
陈游之道:“有一暗舱夹于前后两舱中间,可容盐百几石,舱内空无一物,地板舱壁上都有残留细盐。已令人丈量船身,以寻有无其余暗舱。”
风中夹着指尖轻叩的声响,他说:“去听听她们怎么说。”
自我们的身影出现在船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随之附上,我后背似有冷风吹过。
陈游之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那女子道:“小人是永州郡人。”
“满船的货是哪里来的,你是何身份?”
“我们东家是永州郡金字号掌柜,丝绸布匹是东家在曲水郡定的,小人只负责把货运回去。”
“曲水郡哪个商家供的货?”
“于家。”
陈游之冷然道:“是么?于家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私卖朝廷禁物。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运!”
“大人说什么,小人不明白。”那女子沉着道。
陈游之张开手掌,雪白的细盐颗粒从指间溜下。
“哦?”那女子问道:“大人这是……”
“船上的东西。”陈游之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你不认识?”
那女子道:“这不是盐么,有甚么稀奇,是常见之物。”
“却是在船上暗舱中寻得。我倒很好奇,船上怎会有暗舱,舱内尽是盐粒。”
“大人或有不知,从曲水往永州一路常有悍匪,设暗舱只为护住珍贵货物。”
“是么?”陈游之又问,“那么盐粒又作何解释?”
“大人以为小人为何不远千里来曲水郡?不过是为了于家特殊的煮布之法。于家染布都以特殊盐水煮之,布匹颜色久而不退,些微盐粒从布上析出,也不足为奇。”那女子应对得滴水不漏,见陈游之怒色,神情里有丝轻慢。
一直沉默的陈子敬忽然道:“原是如此,游之,上船。”
再回到甲板上,陈游之嘴角微微翘起:“回答得似乎一点破绽都没有。”
的确,她回答得太快太流畅,如一早就编好背过般。陈子敬不过想试探她们的态度,根本没想从她们那里得出答案。我不明白。
“大人,可还有线索?”我问道。
陈子敬没答,只说:“令昨夜追踪的人来。”
陈游之回身做了个手势,几名黑衣人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陈子敬道:“把你们昨夜到今日的情形再说一遍,详细些,不要有遗漏。”
“是,公子。”一黑衣人道,“我们在汤府外守了近一夜,汤府一直没有异动。近丑时,汤府有一人穿夜行衣从后门窜出。那人武功不低,可是窜出速度不快。我们疑心有诈,没有立刻跟上。果然,那人走出两条街后,攀爬上了高楼屋檐,汤府屋顶上有人燃起一炷香,挥舞了几下。那人才飞快的走了。”
“原来早有人潜在屋顶上,查看是否有人跟踪。我们不敢同时动,怕惊动了汤府内监视的人。由属下一人先行,沿途洒了记号。那人脚程实在是快,属下只能勉强跟上,怕被发现,也不敢跟太近。那人直到平春几十里外一处靠河的山坳才停下,山坳里漆黑一片,那人吹了哨子,没入草丛中。片刻后,山坳里亮起了灯火,数十人来回搬了东西到货船上。”
“我们寻了许久的盐库原来在山坳腹地中,难怪一直没有找到。我们的人陆续赶到,但人数悬殊,属下不敢妄动,一人回禀大人,一人去集合人员,属下等在原地监视。”
“她们装了三船,船却是按不同的方向走,我们只好分三路跟踪。我们这一路在岸上跑了一段,寻了一艘渔船远远的跟着。渔船漏了水,我们只得弃船上了河岸。直到此处,她们靠岸休整。人员到后,我们就将她们拿了下来。”
我想了想,问道:“为何确定装上船的是盐?”按她说的,天黑隔得又远,她们只知道有货运上船,如何确定是盐?
陈游之道:“那处仓库已被接管,确是盐库,但是盐已被运走。”
这么说,他们已经控制了盐库,没有搜到盐,缺乏充足证据。可是他们抓到了人,可以审问,应当有人会招才是。何况不止一艘船证据……
陈子敬似乎明白我所想,说道:“另外两艘船所过之处为高山急流,已跟丢。派人赶去上游,但尚无讯息。”
难怪他会亲自来。按目前所知,案子牵涉不少人,是重罪大案,若非人赃并获,判处难以服众。他们悄无声息的做了这许多事,莫非我们四处奔波不过是障眼法,他一直另有打算?
又有人来报:“已丈量船身经过对比,再次搜寻过,并凿了货舱地板,无暗室。”
不是好消息呢,没有找到,难道凭空消失了?
眺目远望,茫茫河水默默流淌,轻轻拍打在船身。
我心里浮出一个念头,急急跳下船。
船离岸有一小段距离,我够不着,不由喊道:“快快,把船拉近靠岸。”
她们都看向我,却没有人动。
陈子敬的脸出现在船舷后,我一脸急切的看向他。
“按她说的做。”
陈子敬一发话,黑衣人迅速解了绳,把船拉过来。
我凑上前,细细摸过船身,防水做得极好。油刷过的船身不会留下明显痕迹,但是,仔细分辨,还是可以看出些端倪。
我摸着船身来回走了两遍,终于确定心中所想,忍不住笑出来,立刻又生忧愁,皱起了眉头。待心绪稍定,拾了两块石头,快步回到船上。
我上船便说:“给我准备一个木碗或瓷碗,一个木盆里面装大半盆水。”
她们虽然不知我要这些做什么,但有陈子敬之前的话,东西很快备好。
我说:“大人请看。”
把碗放在盛了水的盆里,碗漂在水面。两块石头放入碗中,碗稍稍下沉。拿起一块石头,碗上浮些许。
如此反复演示了两遍。
陈子敬颔首,说道:“原来如此。”
我看向一直跟船走得那名黑衣人,问道:“你跟踪船时,有无发现船身高低有区别?”
那黑衣人道:“当时天色很黑,没有注意。”
“她们人手可有少?”
“不能确定。”
我点头,说道:“刚去查过船身,船身乍一看不明显,但船身吃过水与没有吃过水的地方湿润度仍有差别。”
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线:“假若这是船身现在的吃水线,那么,”我又在线上方画了一条线,“这是最初的吃水线,今夜刚出发时船上所载货物比现在多,比现在重。”
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浮力,但是原理很简单。就如演示那般,船上最开始的吃水线比较深,是因为多了失踪的数百石私盐。
我对她道:“劳烦你把整个行程路线画出来。”
如果船一直在航行,那么她们是如何让几百石私盐消失的呢?
沉默的河水就是答案。
我唯一担心,她们把私盐倒进了水里,盐溶在水里,那无处可寻。转念想,不过是赌一场——数百石盐,她们赌我们想不到找不着,我能赌的是刀口过活的人绝不会把卖命换的物什轻易舍弃。
那么,就把失踪的盐找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
俺一进入加班状态,就么法好好写东西
一定不会弃文的,只是更得慢。。
☆、失策
沙子从手中漏下,在木板上蜿蜒。
黑衣人按军队习惯,以沙描绘出船行路线。细细的,是河道,弯弯绕绕。一堆堆的,是山峰,连绵不断。
船是逆水航行,所航行河道,不计和缓水弯,共有三处大弯道,弯大水急,两侧有山屏蔽,若想做手脚,的确合适。
黑衣人画好后,我仔细看了一遍,对她说:“请你把整个追踪路线再讲了一遍,分河段讲,河岸追踪、小船跟踪、弃船上岸分别在哪里。”
黑衣人依言讲述,标注出各个路段。
第一到第二个弯道间,是黑衣人河岸及小船追踪航段,跟得较紧,若要寻地方弃私盐,时间上有些困难,但未必不可能。
船破上岸是在第二到第三个弯道之间,时间上似乎更为充裕。我问道:“船破到你们上岸花了多久?”
黑衣人道:“一刻左右,我们不怎么熟水性,水很急,我们被往下冲了一段。”
“再赶上船用了多久?”
“差不多也是一刻钟。”
中间有三十多分钟的时间差,我问:“船破时,她们的位置在哪?”
黑衣人指出离第三个弯道拐弯处不远的地方,说道:“应当是这里。”
“你们赶上时,她们在哪里?”
黑衣人指出第三个弯道上方一点,说道:“应该是这里。”
这段河道距离不太长,我想了一会,问道:“追踪用的渔船是怎么破的?”
“可能是碰到石头了。”黑衣人想了一会。
“石头?”
“对,当时不敢点灯,水急船小,我们靠着河岸,追在她们船后。似乎撞了东西一下,船破了。我们下水的时候发现附近有块大石,可能是撞了。”
“说不定是大鱼。”另一个黑衣人插话道。
“大鱼?”我惊讶道。
“当时我一头扎进了水里,模模糊糊看到一条大鱼往深水里游过去。”
“多大?”
“差不多有人那么长了,很大的一条鱼。”她比划了下。
我有点愕然,但无论如何,第三弯道显然比前两个弯道在时间上更为充裕。去寻找,应当会有发现。
我对陈子敬道:“大人,我需要去河道走一趟。要一条船,一名当地人,几个熟悉水性的人,几捆很长很结实的绳子,数套干净衣物。”想了想,补充道,“最好有几个武功高强的人。”
谁知道有没有黄衣人在沿河潜伏,如果她们真的把私盐藏起来,不可能不留人看护。有保镖在侧,胆气也壮些,不是么?
陈子敬点头,立刻有人下船去办。
他环视船上,说道:“水性佳之人到甲板来。”
我立刻补充了句:“一定要很好的,在水底可以行动自如的。”
三人走出来。
然后就是等待,等到人到东西齐全时,就出发。
我对着沙图,把整个航行在脑里过了一遍。时间短促,若要把重物卸下船,光凭人力定然不够,若是借助外力……或许会留下痕迹,沿着甲板慢行,细细查看。
陈子敬忽然道:“褚书吏,随我来。”他推着轮椅,往前去。
在一处停下,他回身道:“你来看。”
我俯下身,木头上的缺口及痕迹很新,可以设想,不久前有人拿着粗木头架在这里,把某样重物撬了起来,掷了下去。
侧过头,看向他:“船的右侧,是从此处卸下。”她们没有毁掉证据,我放下心。
陈子敬点点头,神色轻松了许多。
我们在船舱时,他发现了痕迹,原来他早有想法了,为何不说出来?我漫不经心手指在上面描画着,没有说话。
陈子敬微微笑道:“我只是猜测,并不确定,你的发现让我得以肯定。”
“哦。”我无意识的玩着手指,看着别处。
他似乎总能猜到别人的想法,我并不享受被他看明白的感觉。
我承认自己对他存了好奇。好奇,所以从一开始特别的关注。
他是如此特别的存在。在虞国,他是男子,可许多地方,我需仰仗他。有些事情,是他相帮,才得以实现,他给予信任,我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