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默默回到家中。
顾若言走在第一个,换了拖鞋进到客厅时,她还傻傻的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想着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她是不是要去厨房做点饭菜,等大家填饱肚子后,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殷语涵进门后,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自从在酒店里遇到了唐翊遥,顾若言就没再听她开口说过一个字,也再没见她笑过。
唐翊遥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表情很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来,只是弯腰换鞋时,动作有些迟缓,仿佛很累的样子。顾若言不无担忧的看着他,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好。
唐翊遥进屋后,就直奔着殷语涵的房间而去。站在门口敲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索性直接推门进去,跟着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窗帘大敞着,窗户和空调都没开。殷语涵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面朝窗外。唐翊遥的家在七楼,不算高也不算低,从窗户眺望出去,刚好可看见小区里绿意密集的大树冠顶,以及天边的云彩。
唐翊遥走过去,在殷语涵身后站定,过了片刻,低唤了声,“姐……”
殷语涵没理他,继续面无表情的望着窗外。
唐翊遥也不再吭声,双膝微曲,缓缓跪了下来。
殷语涵依旧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神也未闪一下。
窗外的烈日熊熊燃烧着,灼热的光穿过落地窗的玻璃,照射在两人身上,像火一样炙烤着……房间里,热得像个蒸笼。
唐翊遥身体绷得笔直,眼神淡淡的望着膝下的木地板。木地板是淡淡的枫木颜色,油亮光滑,唐翊遥甚至可以从上面看见自己的脸,扭曲变形的滑稽又可笑。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烈日由金黄转为了火红,天边浮现出一片层峦叠嶂的云霞。
云霞慢慢散开,红日隐没在地平线上。
湛蓝的天空逐渐变为瓷青色,继而漫漫转为深蓝,楼下的花园里,开始有小孩的嬉闹声传来。
房间里安静如昔,殷语涵坐在单人沙发中,入定了一般,静的连呼吸都察不可闻。
渐渐的,嬉闹声也转淡了,外面越来越安静,墨一样的颜色水印般不断浸染着天幕,很快,窗外彻底漆黑一片。
夏日的夜,注定不会太宁静。喧嚣之后,蝉声、蛙声此起彼伏,别有一番生趣。
唐翊遥雕塑一样工工整整的跪在房中,窗外的月色洒在他的脸上,泛出一层苍白惨淡的光芒。
闹钟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到了21:00点,房里的两个人,依然悄静无声。
转眼,时间又来到了22:00……
23:00……
00:00……
……
直到天际边泛出一片鱼白,晨曦的光透过云层,再一次洒向大地……
坐在窗户边上的人,终于微微的动了一下。
她闭了下眼,轻轻的叹息一声。
“小翊,你与我……一起已有多少年了?”
唐翊遥垂着眸子,长睫微颤,“14年3个月零12天。”
殷语涵摇摇头,“从我俩相识那天算起,今天应该刚好是整整15年零8个月。”
唐翊遥低头没说话,额上密布的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下来,滴在身前紧握成拳的手背上,淡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紧抿着,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殷语涵仿佛陷入深深的回忆里,丝毫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两眼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曦光,淡淡的继续说道:“我以为,这么多年了,我们彼此应该是最了解对方的,各自的性格、喜好、缺点、优点……还有禁忌!”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殷语涵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停顿,仿若一记重拳击在唐翊遥的胸口上,令他心脏倏然一痛,牵连着与之相邻的那个部位,更是猛地一阵抽/搐。
唐翊遥眉头用力一皱,硬是强撑着身体,一动未动。
殷语涵这一次沉默了较长时间,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淡的没一点波澜,“说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唐翊遥紧闭着嘴,不吱声,呼吸低沉而迟重。
殷语涵等了片刻,又道:“难道你觉得我这些年过得不好?我还在恨他?时隔十多年了,当年的伤、当年的痛,早就随着时间渐渐结了痂、成了疤,淡的我几乎都快忘记了它的存在……可却没有想到,这一次竟是你,毫不留情的一把揭开那道伤疤,让它再一次血淋淋的呈现在我眼前……为什么?”
“你是想为姐姐报仇么?为姐姐当年遭受到的背叛和不公?”
“还是说,想要替姐姐讨回公道,为姐姐这些年受的……苦?”
唐翊遥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殷语涵缓缓转过身来,逆光看着他,“小翊,姐姐记得以前明确告诉过你,姐姐不需要,通通都不需要,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事业,每天过的很开心、很快乐,我不希望有任何让我不痛快的元素参杂进我的生活里,尤其是他,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他一眼,你明白吗?”
“对不起……”
许久后,唐翊遥异常黯哑的嗓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一字一顿,如重千金。
“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都只进行到这一步为止,接下去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牵扯,等我爸这次治疗结束后,你就跟我回Z市去。”
唐翊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答应也没拒绝。
殷语涵再次长叹口气,“你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今天别来打扰我。”
唐翊遥缓缓站起来,身体不出所料的一个踉跄,膝盖早已有所准备的迅速抵住床沿,险险稳住身子。
缓慢移动脚步,唐翊遥慢慢踱到门口,出去前,他拿起遥控器替殷语涵打开了空调。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43
唐翊遥进去殷语涵房里后,顾若言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坐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眼见着时间已临近1点,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起身去了厨房。
适当的忙碌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顾若言不想让自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坐在那儿胡思乱想,因而就算明知唐翊遥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出来,而且,就算出来了,多半以他俩现在的状况,也没什么心情来吃这顿午饭……可顾若言还是尽心竭力的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将其中的两人份装进保温桶中,剩下的菜一一分盘,整齐划一的摆放在餐桌上。
做完这些后,顾若言背上挎包,拿了车钥匙,提着保温桶出了门。
殷老爷子目前还在恢复阶段,身上的导管已经全部拔除,但伤口愈合的不是太理想,毕竟年岁已高,就算是微创手术,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依然不可小觑,只怕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恢复到手术前的状态。
老爷子身边现在缺不得人,唐翊遥一早把殷语涵支走,自己又偷偷跑去了博锐的记者招待会,如此一来,自然会把殷老太太叫去医院顶替他的位置……因而现在,只怕两位老人还在医院里傻傻的等着人给他们送午饭去。
到了医院,直奔住院病房,见了两位老人,简单告知他们唐翊遥和殷语涵有事无法前来,然后便拿出餐盒碗筷,给他们张罗午饭。
等两位老人用过午餐后,顾若言再开车回到家,此时已是下午三点过。看看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顾若言不觉皱起了眉头,到了晚上,果断将白米饭改成了白粥。
给两位老人送晚餐时,顾若言试探着提出今晚想要留下来,代替老太太守夜的想法,结果被两位老人婉言拒绝了。
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又怪又固执,让个年轻又不太熟悉的小姑娘陪在身边,上个厕所,擦个身子什么的,都不方便……因而说什么都不愿意。
老太太颇感无奈,看着顾若言的眼神满是感激,隐隐还透着些许愧疚。
顾若言避开她的目光,善解人意的朝老人笑了笑,也不再坚持。耐心的等他们用完餐后,又提着空空的桶子开车回了家。
家里的餐桌上,离开时新盛好的饭菜,依然未有人动过。顾若言转头盯着那扇从中午开始便再也没有过任何动静的房门,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了又沉。
她这一天其实也并不好过,不管是唐翊遥、殷语涵还是宋瑞霖,今天从他们身上撞见的一幕幕画面,其中所涵盖的信息量,已超出了她所能承受及想象的极限……
顾若言不是个傻子,这段日子看到和听到的种种,稍一分析便能找到其中的关联,从而也不难推断出,这些关联的表象下,隐藏着的,那个让她想也不敢多想的结论……
此时此刻,她之所以还能如此平静的待在这个家里,心平气和的做着平时她所做的事,仅仅只是因为,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胡乱猜测,一切在没有唐翊遥给她一个定论的说法前,她不想因为自己这个笨拙的脑袋分析出来的错误信息,而让有些事情从此发展到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局面。
到了晚上九点过,唐翊遥依然没有出来。
顾若言开始坐立难安,在殷语涵房门外来回徘徊。那一刻,在她看来,不管唐翊遥这次犯下了怎样的错误,都远远不及他的身体来得重要。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了,本就脆弱不堪的胃,又怎经得起这连续断食的折腾!
锅里的粥热了变凉,凉了再热,如此反反复复,也不知温了多少遍,顾若言只依稀记得自己整个晚上不断在厨房与客厅间穿梭,迷迷糊糊的睡着一会儿,又醒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渐转亮。
唐翊遥从殷语涵房里出来时,顾若言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的很不安稳。熬了白粥的锅还在灶上用小火温着,顾若言担心热过了头,把粥给熬糊掉,所以一直提心吊胆的,即便是困的不行,也不敢让自己彻底的睡过去。
听见轻轻的关门声,顾若言猫一样惊醒过来,抬头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站在殷语涵的房门外,半晌一动未动。
瞌睡顿时清醒了一大半,顾若言挺身从沙发里站起来,直奔着那道身影而去。
渐渐走近那道身影,首先映入眼帘的,果不其然是张白的没有一丝人色的脸庞。唐翊遥微低着头,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苍白的脸庞上泛着一层淋漓的水光,覆在额前的头发也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顾若言心跳骤然一停,继而一阵猛跳,急急扶住唐翊遥晃晃悠悠的身子,紧张的连声都不敢出。
两人如此定在殷语涵的房门外约莫有十分钟的时间,唐翊遥才总算缓过这阵不适来,慢慢张开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如水洗过般澄净。他看着顾若言眨眨眼睛,唇角勉强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言言?”
顾若言反咬着嘴唇,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起来?还是一晚没睡?”
顾若言不答,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扶着唐翊遥朝客厅的沙发走去。
唐翊遥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潮潮的贴在背脊上,触手上去,一片冰凉。顾若言一阵心惊肉跳,这么热的天,明明出了那么多汗,体温却是低成这样!
顾若言不敢多言,扶着唐翊遥在沙发里坐好,再缓缓蹲在他面前,借着露台外漫漫侵染进来的晨光,仰头打量着他的脸。
“还能吃下点东西吗?”顾若言小心翼翼的问道:“我熬了白粥,尽量吃点好不好?实在不行,喝点汤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