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曹雨希,你说这个Ivan到底什么目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和曹雨希聊起了家庭妇女们喜欢的家常与八卦。
“据我分析吧,他这样做十有八九是想把你追到手。”
“别扯了,追我有什么前途。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脸蛋,四没身段的。再说以他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孩不好。”
“萝卜白菜各有所好,说不定他就是喜好重口味的。”曹雨希依旧那样热衷于对我的调侃。
那天下班,和往常一样,Ivan默默跟在我身后。我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Ivan,你每天这样像监工一样跟着我,都不觉得无趣吗?”
他大笑起来,微弱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原本突出的五官显得更俊朗了些,阵阵暖意扑面而来,那是他爽朗的笑。
“你觉得我会每天不懈地做我认为无趣的事吗?”
不知为何突然心有亏欠起来“可是我对你那样无理……”
“我也对你无理过,所以咱们这算是扯平了吧。”
我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对我如此?”
“我一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空洞朦胧的眼。”
那一瞬间,我凝固了。从发梢到脖颈,从锁骨到指尖,再从指尖到穿其而过的清风。我们就那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着对方,任风卷起落花,扶起发丝。
“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朱丽叶故居,很多女孩子会写下自己的烦恼留给朱丽叶,而在那里工作的‘朱丽叶使者’,会一一为这些为情所困的人们回复信件。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暂时变成朱丽叶,聆听你。”
眼前这个大我五岁的男人,说着小我五岁的幼稚话语,可他眸子中闪着那样真挚的光,在我眼前忽明忽暗。
可我却突然掩面一笑“一个大男人说什么要做朱丽叶的,我听着都害羞得很。”
他的脸颊浮上了两朵绯红,目光不经意间移向了身旁的一片漆黑。
“Ivan”他依旧目视那漆黑“谢谢你。”就在他看向我的同时,似乎能发觉他忽然放大的瞳孔。
我毫无防备的将一切都诉说给了身边这个戴着喉结的“朱丽叶”,从记忆的空白到与曹雨希的重逢,从可心的误会到同Ivan本人的相识,从父亲到我不可窥探的过往。好像一颗洋葱,一下子剥下了层层外衣,留下的却是辛辣的内在,与酸痛的双眼。
走到宿舍楼口,他猝不及防地牵起我的手“明天,作为Ivan的我将会忘记你之前对我所说的任何事,所以你要笑,要开朗,要时刻如沐春风。”
他的笑,就那样沉淀在黑夜的空气中,参透于我的视网膜。
Ivan的话好似魔咒一般,让次日的一切都变得清新。掠过校园的风,柏油马路散发的高温,路边摊烹炸食物的香气,还有曹雨希身上浓重的熟悉感。每每见到他似乎都会有那么几纳米的灵光,但那并不足以拼凑我的支离破碎,只会不断增添我们之间虚无缥缈的似曾相识。
“立夏,你手机一直在响。”曹雨希提醒着神游了许久的我。
急忙翻出手机,是母亲“江女士,何事之有?”
“立夏,妈就单刀直入了,记得你爸吗?”
“爸……”曹雨希看着支支吾吾,表情凝重起来的我,父亲来找我也不过是上个星期的事。
“你找爸干什么,不是都断了联系吗。怎么又突然……”
我沉思了一会,而电话那端也只是片刻沉寂“他欠了债?还是惹了事?”
“酒精中毒了。”她说。
“中毒?在哪个医院,不用去探望吗?”
“看是要去看的,不过,不是去医院了。”她低沉的声音被电流分割得稀稀拉拉。
“什么……意思?”
“他死了。”
☆、Chapter5小暑
1
父亲的葬礼安排在了三天后,很匆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葬礼,没有什么亲人,更没有朋友,不过只是我和母亲。
一切从简,灵堂冷清得很,母亲请了位老和尚诵经,嘴里低喃着我听不懂的经文,她认为,这也算是送了父亲最后一程。我缓缓向前踱步,眼前是父亲沧桑的手,两手紧扣,左手的无名指仍然佩戴着同母亲结婚时的廉价婚戒。也许原本就舍不得母亲,每天睹物思人地惦念着,也许是指关节变得粗大起来根本无法取下。可我宁愿把它想得美好些。
我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动,掠过胸前的一排扣子,掠过肩膀精致的刺绣,闭上眼,转了身。我没有勇气去直视父亲的脸,生怕若见了那一生坎坷的苦命男人,我的心会不自觉地抽搐起来。我以为自己会恨他,可当我看到即将消逝的他,便忽然怀念起他背着我翻山越岭的坚实后背。
父亲的棺木被麻木的工作人员无情地推进熔炉,关闭熔炉门的那一刹那,原本平静的心好似被一把利刃狠狠穿透,一剑贯穿左右心房,发出愤懑的悲鸣,不停地被穿透着穿透着,在告诉我它很痛,我也很痛,痛得流出泪来。
“立夏,你先回学校吧。我和你周叔要去*些事。”母亲说。
周叔全名周东平,在我上小学时和母亲结了婚,成为了我的继父。我也因此有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却相处甚密的弟弟。
周晓,是继父带来的孩子,如今是一个刚上高中的男生。不知是否是叛逆期的惯性太强大,从初中一直延续至今。说得好些,就好似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说,就是一个管不住的疯小子。
那天最终还是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您好,请问是周晓的监护人吗?”
“监护人……对,对,我是……”我很生硬地回答着。
“那臭小子!又跟人打架!他是不学好了!”曹雨希毫无怨言地接受着我的撒泼。
“可是我为什么要跟去?”他问。
“第一次进那种地方,不好意思啦……”我掩面回答。
进了警局,在人家面前低头哈腰了一番,不停地重复着“一定严加管教,严加管教。”
曹雨希打量着和我并肩的周晓,俯在我耳边私语道“这帅小伙又是谁啊?”
“我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弟弟。”
他以奇特的表情石化在那里“你……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姐,别告诉老妈,更不能告诉爸。”周晓眯着被打伤的右眼,注视着我。
紧接着又说“今天,能不能借住在你这,回去一定被KO。”
“你小子疯了!大男生住在我这成何体统。曹雨希,让他住你那!”
“怎么说着说着就……”
“雨希哥,咱走吧。”周晓似乎一点都不见外,和曹雨希勾肩搭背地离开。虽然曹雨希三步一回头,并用哀求的眼神遥望着我。
两人刚刚消失在我的视野,母亲便焦急地打来电话“立夏,你弟有没有去找你?”
我沉思了一会“他今天先住在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你做姐姐的好好劝劝他,都已经高中了还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了。”
周晓是个比我苦命的孩子,母亲生下他便难产而死,周叔一个人将他拉扯大。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连照片都没有见。当他知道母亲因自己而丧命,便不再去寻母亲的照片了,他说那样只会更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
2
“周晓,你真的没有念大学的想法吗?”第二天我翘了课和他在Ivan家的餐厅。
他停下正卷着意面的叉子,正视我的双眼“姐,其实我也明白,你们都想让我上大学,让我出息。可是我就不是学习的料,你也是知道的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拔尖过,总是让老爸和妈伤心。”
“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是全力支持你。可是要记住,不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用生命换回你的生母。”
“姐,你又跟我……”
“听我说下去。你要面对现实了,明明已经不是小朋友了还要继续任性到什么时候?肆意妄为的年纪早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他不再做声,Ivan在餐厅一角轻轻拉起大提琴,音色温和中总有股细腻的哀伤。
“回去,找到你生母的照片,框在精美的相框里。每天都让她看看精神饱满的你,而你,每天都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妈,我回来了’也好。我想我妈不会介意,反而会欣慰得很。”我对他笑了笑,握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
“不要再去打架闹事了。”他哭了,哭得很安静。
我们一同去了理发店,周晓将自己留得过长的头发理得格外清爽。临走时,他在地铁门口突然对我喊道“立夏!等着看我的录取通知吧!”
我大笑“臭小子!敢直呼你姐的大名!”
晚上母亲诧异地来了电话“晓晓是怎么搞的?头发怎么回事?一回家就翻他生母的照片,你都做了什么?”
“这个捣蛋货还算听我的话,为了和他讲这样一番动之以情的话,前一晚翻阅了大量书籍,看了各种文艺电影,背了各种煽情台词。还托朋友现场演奏点悲情的音乐能让我的话更深入他的骨髓。”
“还是闺女有办法!”
“妈,你放心了吗?”
“恩,妈终于能安心了。”我能够想象,母亲在电话那端会心的笑。
见到曹雨希那天,细雨蒙蒙,我们都打着伞走在绿化带中。
“你要怎么补偿我?要知道你那可爱的弟弟来我们宿舍可是把我害惨了!”
他忽然冲到我面前,睁大双眼“把床让给他我睡在了帐篷里!帐篷!”
“那真是为难你了。”
“就这么一句?这么一句就想打发我吗?”
“那……请你吃饭好了。”说罢,我满脸堆笑地领起路来。
“去Ivan家的店?立夏,说真的,我不喜欢那个混血小子。”曹雨希似乎有些不爽。
我没有回答他,耳边尽是雨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响,泥土散发出的潮湿土腥味,还有我们踏水而行的脚步声,这里的雨季快要到了。
3
那天中午接到了快递公司的信息,说我有份包裹。家就在本地的我谁会寄包裹来?签了包裹,是一个不小的纸箱,寄件人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就连寄件地址都模糊得很。
回到宿舍小心打开,里面竟是一件雨衣、一把伞、一双雨鞋,还有一张字条。字条是这样写的“雨季将至,希望你能干爽度过。——Ivan”
一个电话直播Ivan的手机“你距我只有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至于特地托快递公司邮寄吗?而且净送伞和鞋子这些晦气的东西……”
“这有什么关系,雨季不是正需要这些?”
在意大利长大的Ivan哪会知道送鞋子和伞的寓意,他只觉得,我会需要它们,会对我有所帮助,因此费尽周折地寄给了我。
“下次见面一定要给你一块钱才是。”
他推辞着“不要钱,都是我送给你的。”
“你必须要收下。知道吗?在中国,送鞋子就是要人走,送伞就会分散。”我耐心地为他解释道。
“还有这样的说法?对不起,我真的没听说过,因为在意大利……”
“没关系,但还是谢谢你,只不过下次就不要麻烦快递大哥了,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况且我也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至今我都完好地保留着那箱雨具,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知道我的尺寸,只知道那年雨季,意外的过得很快。
有人敲响了宿舍的门,将头探进来,那是个留着洋葱头的女生,是胡可心。她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出去。看着这个如今同我相距仅有30厘米的可心,自从有了误会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彼此对视了。其实我是不敢正视她的,生怕哪里不对劲又同上次在餐厅时那样燃起*。
“立夏”是可心平静的声音“对不起……”她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其实比起感动,更多的是疑惑,疑惑她为何突然这样啜泣着向我道歉。
“Ivan来找过我。”她告诉我。
Ivan?他找过了她“他对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