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慕天航才再度从议事殿中走出,眸中却依旧是散不开的浓雾。
没有人知道,这一个时辰里,嘉睿帝究竟和他讲了什么,竟让昔日如谪仙般自在的慕大人,变得如今这般落寞。
不同于议事殿的低沉气氛,太医院里却时不时传来沅馨艺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和慕惟楚无奈的叹息。
不过,对比先前她的淡漠,这样灵动活波的她,他珍之惜之。
似是想起了什么,沅馨艺蓦地停住了叽叽喳喳的话语,认真而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慕哥哥,我救出上官梓淳了,而且他现在是我的近卫长。还负责教我基本的武功!”
而正是这句话,让慕惟楚原本深达眼底的笑意顷刻间冻结。
沅馨艺愕然,这她救了他的好兄弟上官梓淳,他不是该高兴么,怎么现今反倒是这幅模样?像极了当初沐风见到她大学同班的一个男生送她回家时的表情。
等等!他不是在吃醋吧?
思及至此,沅馨艺忍不住轻笑出声,在她明白心意之后,头一次不顾形象地在慕惟楚面前哈哈大笑。“慕哥哥,你……你居然吃醋了?”
慕惟楚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人儿,忍不住地想要翻白眼。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是的,他吃醋了!
亲卫长,日日跟在她的身边,甚至还要教她基本的防身武功,这让他如何不吃醋!
如今陛下虽已将她许给了他,可是他们之间终究还有他与陛下的那三年之约,即便上官梓淳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他却依旧忍不住担心,忍不住吃醋。
沅馨艺好笑地看着卧榻之上面色晦暗的慕惟楚,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笑着调侃。“慕哥哥,真吃醋了?”
床上清透俊逸的男子静静地低垂着眼眸,如睡着了一般寂静无声。
沅馨艺见慕惟楚不理她,好笑地摇了摇头,浅笑着开口,“慕哥哥,既然你不理我,那我可就回去了。正好,让上官教我几招。”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衣袖却被人轻轻地拽住了。
第24章 公主沅馨蕊
她轻笑着低头,便看到慕惟楚如孩子般赌气的容颜,忍不住失笑。心想,病中的男人果然都是幼稚的,沐风是,慕惟楚也是。
刚想要低头劝他松开手,告诉他,她还不走,门口却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而后便是宫人们紧张的惊呼。
沅馨艺闻声,顺着视线就向外望去。却只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少女匆忙跑开的背影。
她好气又好笑地瞥了眼卧榻之上安然躺着的慕惟楚。
这个人,刚刚还在因为上官梓淳的事情跟她闹别扭,此刻却是一脸的安然自得。人明明是因他而来,他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慕惟楚!你说这桃花,我该怎么替你处置啊?”沅馨艺似笑非笑,淡淡问道。
沅馨艺问地一本正经,却不料慕惟楚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二公主蕙质兰心,惟楚自认配不上。不过长公主既然不嫌弃微臣,且蒙陛下厚爱赐婚,臣不甚感激。”
不大的声音,但因为慕惟楚是习武之人,所以这声音恰好也让屋外那位未曾走远的公主听得清清楚楚。
沅馨艺看着沅馨蕊匆匆离去的背影,赫然一笑。
她没有想到,慕惟楚竟会这般……维护着她。
当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她原以为他又是和以前一样拿她开玩笑来着。可没想到,他竟用这样的方式斩断了门外那一株金桃花。
刚想开口说什么,慕惟楚却淡淡飘来一句,“不会感动得哭了吧?”
沅馨艺无语,谁失忆的时候觉得他温润如玉,是个翩翩佳公子来着?这分明就是一个腹黑到不能再腹黑的腹黑男了嘛!贬低他的同时居然还不忘带上她!
赌气似的扭头就想离开,衣袖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他给紧紧拽在了手里。
低头望去,却看到那人一脸灿烂得意的笑容。
“你!你松手!”说着便伸手想要拽下袖子,却不料还未解救出自己的袖子便听到慕惟楚吃痛的声音。
担心他会不会是牵动了伤口,沅馨艺立刻松开了袖子,弯下身去查看他的伤势。
却不料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沅馨艺无语,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病的男人就是孩子。
“既然还笑得出来,就说明这伤不碍事,本宫我就不操心了。”
淡淡地瞥了瞥嘴角依旧带着笑意的慕惟楚,沅馨艺无谓地说道。
可心中却是在止不住的庆幸,幸好没有扯动他的伤口,没有让他再度受苦,那样就好。
慕惟楚看着刻意做出冷漠表情,眉间却俱是温柔的沅馨艺,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和她,终于又回到了曾经。
“我对二公主之事,一无所知。”突然地,慕惟楚止住了笑意,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
沅馨艺知道,他是不想她因为这件事情而误会什么,可想起容妃所做的那些事情,她便忍不住地想要生气。
而想起沅馨蕊离去时的落魄,她想后宫之中,大概又会不平静了吧。
至少容妃不会善罢甘休。
忽然想起什么,她突然直直地看向卧榻之上一脸紧张的慕惟楚,眸中是她少有的坚定和认真。
“慕哥哥,我答应了替上官梓淳查出当年真相。若有一天我要对我那二妹下手,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慕惟楚宽大的手掌便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将她拉入怀里,温暖而平静。
而他的眸中,是鲜有的严肃与认真。
“艺儿,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要查真相,我便陪着你;你要自由无拘,我也陪着你。但有一点,人心险恶,一定要护好你自己!”
沅馨艺闻言,点了点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享受着这久违的宁静。
而本就冷清孤寂的太医院,此刻却因为这一对有情人的相知相守,而多了几分温馨的感觉。
但对比太医院此时温馨,容妃那里却是一片暴风骤雨。
她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居然在这片刻之间便付诸一炬。
原先以为给沅馨艺按上一个私会大臣之子的罪名,不仅可以替她的柯儿摆脱牢狱之灾,说不定还能让沅馨艺因此而吃些苦头。
却不料这一招不但没有奏效,反倒是替和惠做了一次月老。
给她,也给慕氏一族促成了一桩美满姻缘。如今她再想整倒沅馨艺,整倒她护着的沅齐鑫,只怕更是难上加难!
更让她头疼的是,她自己的女儿竟也是错付痴心,将满腔情谊都托付给了那个一心只有和惠一人的慕惟楚身上!
今日甚至还为此平白受了辱,这要她情何以堪!
她一生算计谋划,为的不就是她一双儿女可以荣宠一生,乃至登上九重宝塔么?
如今倒好,她的一双儿女竟都落得这般田地,这要她怎么甘心!
粉拳紧握,她的眸中满是恨意!
这一切,总有一天,她一定要向沅馨艺要回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同样的想法也正一点点地根植在沅馨艺的心中。
看着安稳睡去的慕惟楚,沅馨艺恬然一笑。
这个人啊,大概也就只有睡着的时候,还能微微安分些吧。
轻轻抽出他握着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沅馨艺悄然向外走去。
有些事情,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不过只是不想徒增他人的担心而已。
而今天的这一番动作,加之刚才慕惟楚对沅馨蕊说的那番话,承湘宫的那一位,只怕早已跳脚了吧。
那么,就让她再跳地更高一些又何妨?跳得高了,才能摔得更疼,不是么?
明眸流盼,却不再是昔日单纯的模样,眸底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晦暗。
前世那些不好的记忆,穿越而来之后发生的种种,都在这步履之间一一浮现脑海。
她,会要他们一一都还回来的!
缓步走至门口,看着门外守着的云儿,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如今曾经她待之如姐妹而如今却被送至大牢的汐儿。
既然是郎有情妾有意,那么她成人之美又有何不可?
淡然地丢下一句“去君澜殿。”沅馨艺头也不回地朝那里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她便浅笑着从君澜殿走出,而和她一道出来的,还有她手上多出的两道圣旨。
第25章 成人之美
“公主怎么这么开心?”
迎面而来的欣妃莲步轻移,笑得温婉而和煦,亦如那个带给她生命中无限光芒的男子。
想到他,沅馨艺忍不住地勾起了嘴角,而眉间的阴霾也在不知不觉间化为了点点柔和。
“回欣妃娘娘,我这是替我二妹妹还有三弟开心呢。”
沅馨艺笑着回道,大概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竟连语气都不自觉地温和了不少。
“哦?公主可愿意同我分享分享?也好让本宫同公主一道开心开心呢?”欣妃浅笑盈盈,轻柔地声音宛若春日里拂过的微风,温和而舒适。
没有一丝犹豫,沅馨艺一口应下。
“欣妃娘娘应该已然知道父皇将我赐婚慕哥哥的事情了吧?而现在,父皇感念弟弟妹妹孝顺且也快成人,就也为他们择了好亲事,等着他们及冠及笄礼之后完婚呢。我这呀,便是准备向容妃娘娘道喜呢!”
沅馨艺叽叽喳喳地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欣妃则是含着笑听完了她的叙述。
半晌,她才轻笑一声,“原以为公主你和惟楚的赐婚便是近来天大的一件喜事了。没想到竟还有这几件。这倒是喜气洋洋了。如此一来,等你们成人了,宫里可就有不少喜事了。改日啊,我也同容妃姐姐道喜去。”
浅浅的微笑,轻柔的声音,说不出的得体大方。
让沅馨艺越发觉得容妃是何其的不堪,除了算计还是算计,除了争宠便还是争宠,半点儿也没有四大家族出来的女儿的端庄贤淑。
相反的,她看着眼前这个欣妃,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甚至觉得若是父皇要再立后,其实欣妃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虑间,竟连欣妃说了什么,都未曾听见。
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便陷入发呆状的和惠公主,欣妃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难怪惟楚曾经会求她帮忙成全。
这样的和惠公主,的确……很与众不同。
听见欣妃的笑声,沅馨艺才从思索间回神,尴尬地笑了笑,便匆忙向欣妃告辞离开了。
而欣妃,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目送她远去。
一路上,沅馨艺都在忍不住地懊恼,自己一向以来的冷静克制,刚刚居然全部失效了!太丢人了!
沅馨艺忍不住哀嚎。
看着一脸纠结的自家公主,俏皮的云儿终于忍不住失笑。
“云儿!你……”沅馨艺原本气势汹汹地想要指责,可是在想到自己刚刚的窘状,瞬间就没了气势。“云儿,我刚刚真的很囧?”
云儿见沅馨艺一脸纠结的真诚,憋着笑轻轻点了点头。但见沅馨艺满脸的懊恼,云儿立刻出声安慰,“公主啊,您也别往心里去啦,其实也没有很窘迫啦。说不定欣妃娘娘还觉得您可爱呢?”
可爱……
沅馨艺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立刻狠狠地抖了抖。
可爱这个字,自她上一世就和她没有多少关系,现在陡然有人对她这么说,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只要不是在欣妃心中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就好。毕竟,她也是惟楚的姑姑。
就在这说笑间,沅馨艺便到了承湘宫的门口。
抬眸默然地看了看,沅馨艺收起了方才的轻松和嬉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她的到来避无可避地惊动了这承湘宫所有的人,当然包括这儿的一宫之主,容妃。
容妃看着这个在前不久用简单的几句话便将她的儿子送入大牢的和惠,心里是说不出的恨意。
只是,身为后宫二妃之一,她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不达眼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