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交通也就此变得异常的发达。地铁线贯穿东西南北连接五个区域,共有二十五条线路,每条线路从头至尾单行一次至少一到两个小时。五个区域的公共汽车更是多得数也数不清,往返于曼哈顿和斯坦登岛的渡船来来回回不停地载客航行;长岛、上州、新泽西州的火车把成千上万的上班族带往曼哈顿。整个城市的节奏布局有条不紊得就像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
曼哈顿是世界金融中心之一,全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大银行、大投资机构总部都设在这里;大部分的商业、文化娱乐活动也都聚集在曼哈顿。百老汇、歌剧院、林肯中心、博物馆、苏豪区(SOHO),这些使人心驰神往的地方都离我们不远了。我和小玲沉浸在兴奋和对新生活的期待中。
我们按照胡叔叔(我爸爸的老战友)的电话指示很快就找到了七号地铁,直奔他在皇后区法拉盛的家。他带我们去了替我们事先租好的住处——姑妈家。所谓姑妈,也就是他的姐姐,我们称为姑妈。她住在皇后区的Jamaica Estates,是一个犹太人社区,环境很好,就是离曼哈顿远了点,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
姑妈的那栋小洋楼,从外表看上去很漂亮。可是到了租给我们的房间一看,傻眼了!原来是个小阁楼,在三楼。房间只有十平方米见方,房顶是尖的,在尖顶的两端,人是站不直的,只有个小天窗透着亮。房租却要两百五十美元,比克利夫兰的租金贵了两倍多,而且离曼哈顿那么远,这就是我们夫妻将要立身的地方吗?
胡叔叔从我们的神情上看出了我们复杂的心情,就说:“这就是纽约。”他叹了口气,“这房子本来租三百的,因为我的关系,少算了五十……”
可我记得当初在电话里谈好是两百块的。人刚到,还没住进去立刻涨了五十。“这就是纽约!”这话说得对!怎么说我们一落脚就有地方住,还是仗着胡叔叔的面子和帮助,就不计较了,出外靠朋友嘛!钱总是赚得回来的。
可钱真的就这样好赚吗?
来纽约前,我以为到了纽约便有工可打,就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生活,可以看几场百老汇歌舞剧,听几场音乐会,参观参观艺术展,到了纽约后我才发现情况不妙!找工作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找工作!这仍然是到了一个新地方的交响曲中的主题序曲!于是《命运交响曲》又奏响了命运的敲门声——
第二天,我们便开始忙于找工作,我必须在九月的开学之前凑足学费。
这回比刚到克利夫兰后有些经验了:先买一份《世界日报》看看!报上倒有一版“招工广告”,各种各样的工都有。我们先找餐馆类,打了几个电话。对方倒是都说国语,可是都说已经找到人了。
真让人纳闷。我问:“既然找到人了,为什么还要登广告呢?”
对方回答:“广告是一个星期前开始登的。我们第二天就找到了合适的人。而广告费是付了十天的,所以没有撤下来。对不起!”
另外几家也许也是这个情况。
于是只好低头到报纸的广告堆里去“掏金子”,想找到开门的芝麻。
呵!这里有一则广告:“大都会保险公司招聘业务代表。经验、身份不拘。公司提供培训,收入丰厚,前程远大!欢迎精通英语、国语或粤语的有志人士加入,请与某某经理联络。”
哇!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不就是在找陈思进先生我吗?
但转念一想,这么好的工作会轮得到我吗?说不定又像那些餐馆一样,早已找到人了。
但想找到工作的愿望是那么强烈,这个愿望驱使我不能不抓起电话去敲门撞大运。
接电话的小姐非常客气。
我问:“请问某某经理在吗?”
小姐说:“在,请问哪位?什么事情?”我告诉她我的姓名以及想按对方的广告要求应聘的事儿。
她把电话接了过去。
经理接了电话,问了一下我的基本状况,夸了声:“你的国语讲得真好!”接着又问道:“你在纽约的亲戚、朋友多吗?”
我说:“我住在姑妈家,还有一个姨婆住在唐人街,没有其他亲友了。”
经理一听这话,便说:“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你留个电话,我回头再打给你。”
但是我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他的电话。我纳闷儿极了,同时又充满了期望。
到纽约的第三天,我去了住在中国城老人公寓的五姨婆家。这个姨婆是我外婆的表妹。当年她结婚时,我妈妈和舅舅是她的花童。1948年她离开大陆去了台湾,1958年她到了美国。四十几年来一直没有回过大陆。我在国内时就一直听外婆提到她。出国前我曾想请她担保,但得知她住进了老人公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克利夫兰时就和她通了好几个电话,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在海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她,那一口京腔居然一点儿都没变味儿。这次和她一见面,我感到格外亲切。
她看到我和小玲,兴奋得不得了:“哎呀!哎呀!我在海外那么多年,你们还是我见到的我在大陆的第一批亲人!”
她介绍说,五姨公已经去世了。“我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成家立业。他们中有三个住在新泽西,有一个住在波士顿。”她说,“哎呀,儿女们都要我过去住,但我有自己的生活呀,住在子女家总有些不习惯。噢,光顾了说自己了,你们在纽约还好吧?”
我说:“找工不太顺利。”
她说:“是啊,在纽约工作不太好找呀,找不到工作生活就成问题。哎呀,你们一定缺钱吧!先从我这儿拿些去……”
我们忙说:“不缺!不缺!”过了会儿,我说起昨天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找工作的事,我说:“那个经理说过会儿给我电话,可是怎么就一直不来电话呢?”
“哎呀,”姨婆说,“你们不知道,这只是保险公司的一种手法,叫‘绞毛巾’。保险公司的竞争太厉害了,拉客户越来越难,于是就找一些所谓‘业务代表’,一天付十块钱车马费,让你去拉你周围的亲戚朋友,拉到的话,分你一些佣金。等到你的‘毛巾绞干了’,就是你把你的亲戚朋友都拉完了,他就不要你了!哎呀,像你这样在纽约没什么亲戚朋友的,他们当然就不要啦!……”
原来如此!
这类报上的招工广告让我想起了在克利夫兰时的一件事,这是我刚到美国才一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一天我在《世界日报》上看到这么一则广告:“‘在家上班’,做手工活,毋须经验,报酬优厚。半职,每周三百至五百美元,全职,每周六百至一千美元。”这么好的事情!一个月可以挣四五千!又没有身份的限制,这才像美国!
再往下读:“有诚意者请寄五十美元至,收到汇款后就会立即与您联系。”
我一想,该不会有诈吧?
但又一想,《世界日报》是大报,应该不会公然为虎作伥吧!而且这又是在美国,是法制国家!
真是病急乱投医,第二天我就寄去了一张五十美元的支票。
信一寄出,我就后悔了,心想这回这封信及五十美元支票一定是泥牛入海无消息了。
想不到没过几天我还真的收到了回信。我赶紧拆开一看,只见里面写道:“请照我的方法去做:租一个邮政信箱,每周花十美元;每周花广告费一百二十美元。如果一周收到十封来信你便可以赚三百七十美元(10×50-10-120=370)。”
“出门不利,碰上瘌痢”——真的碰上了一个骗子!
不过,美国的骗子还真有“职业道德”,死也要让你死得明白。
反过来我再一想,当时我急昏了头。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谁还愿意打工呢?!
对定力不够的人,到了艰难的时刻,就会丧失最起码的判断能力。
后来我才知道,美国的新闻媒体是不用对广告内容负责的。
“广告内容与本报立场无关。”在所有的报上都有类似这样的字句,不过都是印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我没想到我的纽约梦破灭得如此之快。
“姑妈”/小玲/
在胡叔叔的帮助和安排下,我和思进住进了姑妈家,我们称呼她的先生为姑父。虽然我俩住的房间还不如克利夫兰,但是非常安全,在纽约安全第一。
两位老人膝下有三个儿子,都非常地有成就。老大在加州的一个航天基地做事儿,是个“保密单位”,他的儿子也就是二老的孙子,学习成绩斐然,荣获过总统奖;受邀到白宫见过老布什。老二是新泽西一家电信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全家都住在纽约的对岸。老三是二老最疼爱的,是纽约的注册会计师,因为没有结婚,常常回来看望二老,我们也就有机会见过他几回。
姑妈一家在我们眼里是台湾人,可在台湾,他们又被称作外省人。解放前夕,姑妈随姑父从大陆到了台湾,为了养家糊口,她毅然走出家庭,考出护士执照,作了一名白衣天使。她个子小小的,靠着勤劳善良、机智精明和省吃俭用,在美国打出了一片新天地。
姑妈年已七十,每天照样挺直腰板,穿着得体,挎着一个包,带着自制的便当(午饭),搭乘地铁去
医院上班。她用医院护士这份固定的收入,养育了她两个博士和一个会计师的儿子,完成了她拥有一栋花园洋房的愿望,成全了她在大陆所有兄弟姐妹们移民美国的梦想,也眷顾了她投资
房地产的赢利。
姑妈的整幢小洋楼有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正门进去便可望见直通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左边是
客厅带一个太阳房,紧挨着太阳房的是个小小的客房。正门的右边是饭厅,饭厅延伸进去是厨房,厨房靠边是姑父的卧室。姑妈的主卧室在二楼,是小洋楼里最好的房间,我和思进从来也没有进去过,连姑父都不敢随便进出。主卧室的斜对面是另一间卧室,租给了他们教会里的一个年轻“弟兄”(在教会里大家彼此称“弟兄姐妹”),这个“弟兄”是个白人老美。三楼也有两个房间,一间我们住,一间是另一个白人老美住。
姑妈对租住在她小洋楼里的人都约法三章,管得很严。十二点以后就不能再自由地出来进去;客厅里的电视只是用来看新闻和天气预报的,其他节目一概不许看,很有我们大陆防止“精神污染”的意思;厨房用完后要立刻清洁,厕所要轮流定期打扫,名字和日期都贴在冰箱上,她会定期检查的。
一天,她发现了一只蟑螂在厨房周围转悠,便好似如临大敌。冰箱上立刻出现了一张用英语写的告示(Notice to everybody),大意是:请大家要注意卫生,蟑螂是有害的,这里是一瓶Cockroach Killer,请你们合作去除害虫。我当时对英语是一概没有反应的,不知告示所云为何,走过去走过来地没有理会。但我总觉得这个早上姑妈看我的表情有点异样。中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叫住我问:“小玲,你看见我写的便条吗?贴在冰箱上面!”我点点头说:“看见了,但不懂写了什么。”她盯着我像看外星人那样,说:“你不懂?那你为什么不学?还不趁年纪轻快点学?”
姑妈这两句话噎得我半天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