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半小时后赶上那辆车,然后跟着这辆车颠颠簸簸地拐上一条乡间土路,又走了十几分钟,那辆车拐进山坳里一间独门独院的农家院落停下了。
我们就只有停在院门外。
不过好歹我也松了口气:“没什么情况,我们回去罢。”
“就在这里蹲点,”陈小会道:“不蹲点怎么能够了解敌情——这两个人肯定有问题。”
我犟不过他。
而且我也厌倦了再抖擞起浑身精神打鸡血开外挂继续跟他纠缠战斗做他的心理医生兼指导老师了。
他要蹲点就蹲点罢。
我们在院门外蹲了一夜。
到第二天五点钟天亮的时候院门就打开了,一个农妇模样的人穿戴整齐拿着一只大笤帚出来扫院子,厨房里也升起了炊烟,她们开始做早饭了,其间不断有人在厅堂与厨房间来回走动,院子里还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整个一融融其乐的农家晨起洒扫弄炊图。
我真不知道这样蹲点能蹲出个什么结果来。
但是陈小会乐此不疲,等这家子人吃过了早饭我们昨晚跟踪的那辆面包车又开出大院来,他就又屁颠颠地跟上去。
我们一直跟着这辆车东奔西跑,眼瞅着他们跑去附近县城的超市里采购了一堆东西,还去百货店里买了好多件衣服,最后还在菜市场里买了菜……最最后我们又跟着他们返家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几次三番想要说服陈小会放弃这个徒劳的举动。
但陈小会两手紧握方向盘双眼放光的模样屡屡又让我吞掉来到嘴边的话。
既然他是这样想让我有一个记忆深刻的难忘的地球之旅……
我跟着他重又来到那家大院边潜伏下来。
看着那辆车进去。
然后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我都快要打瞌睡的时候,又听得一阵模模糊糊的车声,勉强支起眼皮,朦胧中看见又一辆混身是泥的又脏又旧的面包车吱吱呀呀地开进院子里去,在我们视线可及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几个男男女女们抱着各式包裹陆续下来,最后还有个小女孩子抓着车门略为艰难地跳下来了。
她跳下车,似乎是习惯性地一扭头,往院门外警惕地看了一眼。
我的睡意突然间烟消云散。
这个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的那张脸……
我看见过的。
那还是在剧组的时候,夜深了,我在土窑洞外的山坡上跟林墨琛通电话,她曳着小小的身影在星光下向我走过来……
那时那境,让我以为她是一只传说中夜半出没吸人魂魄的女鬼。
但其实她只是一个生相特别的地球人而已。
她又扬起那张既天真又沧桑、既冶艳又危险的脸庞,一扭头曳着那条小小的躯体走进我看不见的厅堂里去了。
他们紧跟着就关上了院门。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
我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报警!”我激动地拍拍陈小会的胳膊:“快报警!”
陈小会没有反应。
我又拍拍他:“报警呵!那个人……”
我一扭头只见陈小会脸色苍白地趴在方向盘上,额头一片汗涔涔的,整个身体好象都痉挛掉了,扣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是如此使力捏得发白的指节从皮肤底下呼之欲出。
我顿时被他吓住了。
“你怎么了?”
我连忙去抓他的胳膊,但他胳膊上的筋肉虬结紧绷得简直抓都抓不住。
“疼,”他浑身抽紧成一团:“好疼……”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急性肠胃炎!
都是蹲点惹得祸!
虽说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但是秋老虎的温度也不低呵!哪怕是有车载冰箱食物也容易变味变质呵!又由于蹲点不方便煮食,今儿大家勉强把昨天还剩的一点东西吃掉了,这就马上出事了不是!
“你过来坐,”我忙说:“我们马上去医院!”
陈小会挣扎着爬过来跟我换了座位。
我就撤销隐形飞车奔回大路,向刚才去过的那座县城杀去,再又找到这家县城最大的一家医院,帮陈小会挂了急疹。
半个小时之后,陈小会便吊着一瓶葡萄糖水全身脱力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是事情这还没有完,过了好一会,他又痉挛起来,伏在垃圾筒上一阵乱呕,胃里其实已经没有残存食物了,但还是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把黄黄的苦胆水都呕出来有一盆。
然后他又开始拉肚子,隔不到半小时就拖着吊瓶往厕所里钻。
看起来人科院的伟大杰作也还有细节上的失败,要不然这个时候我岂不是得跟陈小会两个人一起折腾了……
我一边庆幸人科院的失败,一边决定将报警的事儿往后挪挪。犯罪分子的老窝左右已经探明,照中国话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这个冒用他人身份证的黑户还是尽量少出头,一切等陈小会好了再说。
陈小会的情况在下午有所缓和,鉴于肠胃炎病人消化不好,我只能去邻近超市买了电炖锅熬稀饭,等到他可以进食的时候,好捞最上面那一层营养丰富易消化的稀饭油给他。
陈小会闹了一整天,最后也只在晚上喝了一小碗稀饭油,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了。
我作为陪护在医院也有一张陪护床,短短的象一张躺椅,连整条身体都放不下,还有两只脚就不得不穿着鞋子伸出床面搁浅在了地上——好在病房里的陪护们都清楚医院本来就不是个休闲度假的地方,因此总体的情绪还是比较乐观向上的,有人躺在半截床上看报纸,有人塞着一只耳机听音乐(另一只耳朵必须留出来随时听候病人的召唤),有人在看手机……
我也躺在那里看手机。
准确地说,是看手机短信。
而值得一看的手机短信一共也就只有两条。
一条是林墨琛的。
他说:脸笑疼了。
另一条也是林墨琛的。
他说:我知道你是个能干负责的治疗师。周汇报只是个形式,既然不方便,就等你们回来再做书面报告。
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直到把这两条短信都背得滚瓜烂熟,可以象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来回闪动,甚至还可以象电影画面一样在任何一个汉字上突然来个定格的大特写……
我又退出短信页面去看电话记录。
而值得一看的电话记录一共就只有一条。
就是遇鬼那天我打给林墨琛,并且很有可能是把他从好梦中给唤起来接听的那一个。
那个电话一共计时十二分五十二秒。
原来竟是这么短的时间。
当时情况突兀连惊带吓心思电转都觉得他似乎是在遥远的那一头陪了我一世,至少也当是一整个晚上,却原来就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
从他口气慵懒吐词含混地唤我“张大夫”起,到我遇鬼、回家、叫醒陈桢会止,原来就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
十二分五十二秒。
我把这个十二分五十二秒也收进脑海中的电影里去了。
还有他在这个十二分五十二秒中的每一句话。
“……你在这么美好深沉的夜晚打电话给我呵?”
“我是在床上……”
他哈哈大笑。
忽然他又安静下来用那么异常清澈的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那就是我的一辈子,”他说:“苏玛,没有你我大概就只能活这么长时间……”
“不,”我说:“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有那么多的姑娘爱你,你也要好好地爱她们,好好地活下去……”
我觉得他并不是很听我的话。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哭了。
他伸手来擦我的眼泪。
“苏玛,”他柔声说:“你知道我只需要你的爱。”
“不……”
“不……”
我绝望地摇头,却看见他眼睛里坚定的神色。他还把从前借给我的那个手机亮在我眼前。
“你看,”他说:“我记得你的。不要以为你可以翻云覆雨为所欲为,有些事情是你永远都抹灭不掉也清除不了的——你看,这就是你用过的手机,我永远都记得的。”
“这是你用过的手机,”他又强调说:“我永远都记得。”
我嚎啕大哭。
天呐!
我是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可怕的地球?
我又为什么要提起那个矫情的离婚诉讼?
我又为什么非得要到这个地球上来治疗这个不值一提的幸福厌倦症?
我大哭。
他无限温柔地替我擦着眼泪。
“苏玛,”他柔声说:“你留下来我们生个□□人好不好?”
我猛地惊醒过来。
微弱的夜光中有一只大手在轻轻地替我擦拭眼泪。
我陡地握住了那只手。
“小会……”
那只手温柔而有力地握住了我。
然后我就听到一个久违了的坚定沉稳而温厚的声音。
“阿贞,”昏暗中的那个人说:“我是陈桢会。”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我的眼泪顿时刹住了。
陈桢会半蹲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有一个世纪都没有开口。他只是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擦掉我脸上残余的泪痕。
我好容易从虫洞里爬了出来。
“小会呢?”我捏着他的手问。
“你放心,”他轻声说:“他跟我在一起,从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飙,还不争气地爆出了一声低泣。
陈桢会俯下身来将我紧紧搂住。
“对不起,”他低低地道着歉:“对不起,阿贞,是我不好,是我任性了。”
我梦中还没有流完的眼泪被他的软语安慰一并激发出来。我抵着他的肩头哑声痛哭。他紧紧地抱着我,任由我泪如泉涌,把他打得半身透湿。
“是我不好,”他轻轻地拍着我,在这间大家都已入睡的病房里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么有限的几句话:“是我的错,是我不对,阿贞,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我在他怀里哭到全身发软四肢麻木说不出话,只感觉到他横抱着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想要走出去。
“下来,”我抽咽道:“你还在生病。”
“那不是病,”他说:“时候还早,这里睡不好,我们出去找地方住。”
也许练武的人就是这样身体康强恢复快,他好象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我这么大个人窝在他臂弯对他竟然构不成任何压力,他步履轻快地抱着我一直走到医院停车场,走到我们那辆车旁边,然后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拉开后车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到后座上去。
“躺会儿,”他继续安抚我道:“一会儿就好。”
然后他就开车驶出了停车场。
我躺在后座上看着驾驶座上他的侧脸,那分明又是之前的那个陈桢会了,安静内敛而沉稳,但似乎还是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跟小会融合之后,显然是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明天我们可以做一个整体评估,”我虚弱地说:“也许……就可以结束治疗了。”
“好,”他脸上温顺地挂起一个微笑。
但这个温情四溢的微笑恰恰说明他根本连这个最后的评估都不需要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终于,在这粒星球上与我联结最深切、关系最紧密的这最后一个客户也要与我彻底分离了……
我麻木地闭上眼睛,在他平稳的驾驶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