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的神子应当甚合心意,并不希望改变,因此他此番前来未必便定是受卫昭指使,或许真是偷听也未可知;其二,卫昭若欲嫁祸大哥,必定提前造势,我若未猜错,只怕大哥与卫昭合谋夺位的消息这几日便会传遍永安。一旦消息传开,我们自知其意,定有应对。因此他索性来步怪棋,事先主动说于我们听,倒叫我们反而揣摩不透,疑神疑鬼,以致乱了方寸。”
江染沉吟片刻,点头道:“以卫昭心性,确实不无可能。若果真如此,王爷倒要小心应对。”
楚颉一捶掌心,说道:“我先通知大哥,让他放慢行程,莫赶在七妹之前进永安。只要不进永安,皇上被害自然栽不到大哥头上,到时杀与不杀,如何善后,便扔给七妹去头疼。”
江染轻叹一声,低声道,“可怜皇兄一心信赖卫昭,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只怕反而处处给他帮忙。”
楚颉这才想起她与江栾毕竟是骨血之亲,忙道:“殿下不必担心,大哥纵需稍等,方宗主却不必跟着慢。我会请他先来一步,有他主持,明光院便做不了卫昭的藏身之所,皇上也定能得救。”
江染缓缓点头,说道:“只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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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凉。时序已入九月,天候骤寒,虽凉州地处南域,素称四季如春,可清晨薄雾未散时仍不免冷意侵肌。赵翊骑在马背上,兜风帽系得严实,面颊因一路疾驰而微微发红,人却气定神闲,连鬓角发丝也不曾乱了一根。驰上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山岗后,当先领路的秋往事停了马步。赵翊也跟着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览着周围地势,双手拢在袖中,身前却凭空展开一块空白布幅,一支冻脂笔凌空飞舞,一笔笔在布上勾勒出疏疏密密的线条,片刻后渐渐成形,看得出正是这附近的地貌起伏。
秋往事眺望着岗下不远处的城池,说道:“鹿角城无甚险阻,守兵亦不多,城守林大容又是个贪生怕死的,多半一逼便降。这仗不难打,明日应能拿下。”说着忽讽笑一声,往下一指道,“你看,一开门就多少人跑出来,想必都是逃难的,城里也不拦,可见是自暴自弃了。”
赵翊伸长脖子极目望去,慢悠悠道:“难民不往西走,却往东去,将军你甚得人心啊。”
秋往事回身拍拍他肩膀道:“是你得人心,收容安置难民的活儿不都是你在做。如今方圆百里谁不是一口一个小赵大人,声名响着呢,再下去只怕没难的也要跑来了。”
赵翊显然也有些得意,却又不好意思露出来,只眯眯笑着,本就细细长长的眼睛更是只剩一道弯弯的缝,说道:“是永宁殿下得人心,百姓也好,你我也好,谁不是冲这名字来的。”
赵翊是赵景升长子,十四五岁时便跟在父亲身后参与永宁各类事务,于李烬之此番诈死的内幕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赵景升这回派他出来,一是借机历练,二是秋往事身边也需有个心腹帮着打点。赵翊又与她同岁,且同修自在法,很快便混得颇为熟稔。
秋往事听得他这句话,却微微沉下面色,似颇有不满,说道:“你识得他么,晓得他是什么样人么,就知道冲着他的名字来。”
赵翊叹一口气,苦大仇深地皱起眉,摇头道:“我如何不认识,从小到大我爹最爱说的一句便是:‘你瞧瞧人家太子殿下……’那是想不认识都不行。”
秋往事这才想起他同李烬之理应自小相识,倒颇起了些好奇之心,却又抹不下脸来打听,愈发着恼起来,扭过头轻哼一声道:“你爹瞧着他一朵花,我瞧他才没那么好。”
“可不是。”赵翊盯着她直点头,努力睁大的眼中熠熠闪光,似深有知己之感,“他在长辈跟前何等乖顺,实际狡猾着呢。我同他也不过见过数面,未说过几句话,更未得罪他,他就不知怎地给我起了个四眉公子的诨名,自己不说,只撺掇着谨之元佑几个到处叫,闹得赵翊两字无人知道,赵四眉倒是人尽皆知。至今风都城里的姑娘还是一见我便笑,想说两句正经话都难。唉,你看看他,隐姓埋名辗转流离这么多年,还是要名声有名声,要老婆有老婆;再看看我,唉,连个能看着我眼睛顺溜说话不笑出来的姑娘都找不到。”
秋往事早笑得直不起腰,喘着气道:“你这回极力自荐跟来,可就是为了要甩开这‘四眉公子’的名号?”
赵翊挺起胸,一派踌躇满志之态,点头道:“若顺利拿下永安,我便在那儿留下,再不回去了!”
“那还不赶快抓紧。”秋往事好容易止了笑,见他的笔悬在空中许久未动,催促道,“你停下做什么,快些画完我们回去。”
赵翊讪讪笑道:“我不比将军你,一开口说话枢力便不听使唤,还能撑在空中便算不错,画是不必指望了。”
秋往事嗤笑道:“一心不能多用还叫什么自在法,你瞧着,我……”忽地面色一变住了口。
赵翊等了半晌未听她说话,回头笑道:“是啊,这一路望风披靡,几乎没动过刀枪,都没机会见识你的自在法。不如现在露两手,给我做个示范。”
秋往事闷哼一声,没好气道:“示范什么,我是天枢,你学得来么!”语毕一牵马头往岗下驰去,一面道,“我去下面等你,你快些画。”
赵翊颇为莫名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在坡下,摇头低叹一声,布展笔动,专心画起图来,嘴里低声咕哝道:“真是夫妻。”
秋往事跑到坡下,抬头望去,见他的笔笨拙而生涩地凌空移动着,心下满腔烦闷,只能寄希望于打下永安后能寻到解决之道。不耐地踱了半晌,终于见到赵翊从岗上施施然下来,见他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催道:“快些快些,今日还要赶路,早点到城下,歇息够了,夜里折腾他们一宿,明早定可入城。”
赵翊瞟她一眼,稍一犹豫,还是说道:“将军,殿下那封信,不是叫咱们慢慢来,莫抢在容王之前进城。怎地你不仅不慢,反而还越走越快了?”
秋往事板着脸道:“听他胡扯八道,打仗自然是越快越好,多耗一天便多费一天粮食,岂有慢慢来的。这两日冷了许多,咱们兵士只有单衣,未备冬衣,夜里已觉寒凉,再拖下去怕要影响行军。”
赵翊道:“这儿毕竟是南边,天候和暖,冷不到哪里去,就算入了冬,与现在也相差不远,兵士们衣服是薄了些,可也尽挨得过去。殿下的话固是令人费解,可他想来自有理由,咱们全不理睬,恐怕不大妥当吧。”
秋往事轻哼道:“他人都不知道在哪儿,谁知道想些什么。他一定清楚这边局势么,他一定明白我们打算么,凭什么咱们便一定得听他的。”
赵翊怔了怔,提醒道:“将军,殿下的信可是直接递到你桌上的,他人自然就在附近,怎会不清楚局势。只是他如今死讯在外,营里虽都是自家兄弟,到底人多口杂,他怎好随便露面。”
“不能随便露,就不能偷偷露么?”秋往事提起此事便来气,“我在这儿辛苦奔波,也不知替谁打江山。他倒同燎邦狐女逍遥快活着,连脸都不露一个,扔句话便要我巴巴地照做,凭什么!”
赵翊这才明白她是在闹别扭,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一时觉得无从说起,只得干笑两声,胡乱道:“将军有什么误会,自可等日后相见慢慢解释。眼下硬要拧着来,倘若殿下真是情非得已,不便露面,到时坏了他的事,将军岂不自责。”
“要责也是责他!”秋往事心下也自然知道他所说不错,只是一腔情绪无处发泄,嘴上犹不肯认输,“人都没见到,谁知道那信是真是假,我才不理!他要我慢,我偏偏便快,若果然是他的意思,他自然会出来。”
赵翊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若殿下还是不出来,你真要不管不顾地先容王打进永安?”
秋往事梗着脖子便想点头,却毕竟知道事关重大,这个“是”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只得恼怒地闷哼一声,狠狠一抽马鞭道:“他不出来,我便不干了!”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疾蹿而出。她也不管赵翊是否跟上,一路狂奔,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营地。出了一身汗,气也消了大半,看营中众兵士皆在忙忙碌碌地准备上路,心思也渐渐沉下来,认真考虑起李烬之信中所写内容,思忖着究竟该不该放慢速度。
一路出着神回到大帐,掀帘踏进,解下披风随手塞给立在门旁的侍从。蓦觉有些异样,手一抖,霍然回头,见那侍从一身铠甲,脸也被头盔遮去一半,更似没洗干净般灰扑扑的,愈发看不清面容。可尘污后依稀可见的脸上,却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再熟悉不过的神态,嘴角勾着再熟悉不过的弧度,冲她露着再熟悉不过的笑。
秋往事大吃一惊,只觉浑身毛发皆竖了起来,陡地向后跳开一步,指着他张口结舌地叫道:“五、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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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七十章(新品种之下中)
李烬之比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向帐外一瞟。秋往事会意,立刻冲外头喊了句:“十丈。”
守在外头的侍卫明白是着他们退出十丈外守护,不得令人靠近之意,隔帘应了一声,当即去了。
李烬之赞许地点点头道:“这支兵是中洲虎陶端将军带出来的,也堪称天下劲旅,你使着可还顺手?”
“顺手。陶将军亲自吩咐过,大小将领都很配合。”秋往事顺口答着,忽省起不妥,顿了顿,陡然叫道,“五哥!”
李烬之有些促狭地望着她,笑道:“怎了?”
秋往事绕着圈前前后后打量他半晌,在他面前站定,面上仍有些震愕之色,瞪着眼道:“你、你怎地就这么出来了?”
李烬之摊手笑道:“那你要我如何出来?从天而降,还是裂地而出?”
秋往事将帐帘揭开一道缝向外瞟了瞟,埋怨道:“你也不先打个招呼让我准备准备,刚才那声也不知让人听去没有,装死都装到这份上了,万一露了行迹岂不糟糕。”
李烬之故作无奈地叹道:“可不是,怎奈有人说我再不出来便要撂挑子不干,我一紧张,只好巴巴地出来了。”
秋往事面上一红,讪讪道:“我随口说说罢了。”说着瞪他一眼道,“你既然回来了,还一路跟踪,怎不早些出来见我?”
李烬之盯着她不语,半晌方叹了口气,一步步走上前,伸臂拥着她,头埋在颈窝处深深吸着,含含糊糊道:“你以为我不想么?”
秋往事浑身也顿时软了下来,密密地贴着他,低声道:“我也想。”
李烬之转过头,正欲吻她,忽被她抵着胸口推住,不由一愣,抬眼看去,见她一双眼清亮亮地望着他,似笑非笑地,含着些审问的意味。他自知其意,轻叹一声,老实地举起双手退开一步道:“好吧,咱们先谈。”
秋往事满意地比个请的手势,与他一同在帐中方几边席地坐下,先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虽是瘦削了些,可神态气韵分毫未改,如此相对而坐,只觉亲近得仿佛从未分开,哪里有季有瑕所言“见了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