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个都是精英市粹。科长的女儿,局长的外甥,市长的太太的小舅子的侄子,一股脑塞进了踏踏米中学,谁能说不是人才济济?正是这天时地利人和,促进了踏踏米中学的繁荣发展。虽说连年高考并不比普通中学优秀,还是有不少家长托人请客想把孩子往这里送。这里养人哪!
峥即是托人请客送来的学生。
平安房地产公司不属于踏踏米中学学区,韩冲不得不托人了。他托的是那个记者朋友,自然也请了客。
峥是择校生。
踏踏米中学有个特点,老师对择校生格外关心。一方面人家掏了高价,另方面家长还舍得花钱,动不动就请客。但凡星期天,老师便从四面八方涌向酒店饭庄,在家长们的殷勤接待中款款落座,于是一边吃喝一边谈论孩子的学习。其间,家长们自然也提些要求,无非是“孩子跟着老师一定要多管管啦”、“不听话时该打尽管打啦”之类。老师们点头应诺,在情愿不情愿的应承中酒足饭饱乐呵呵离去。
老师们把这天称作和家长的沟通日。
韩冲也同家长沟通过。
那是峥读初一的时候,韩冲怕儿子学习跟不上,主动提出要请任课老师的客,同峥的班主任柏凌木一说,柏凌木便指挥了几个老师,去神农餐馆美美撮了一顿。
柏凌木对韩峥很关心。
踏踏米中学门外有条不太宽的路,取了个美名叫“英才”。从平安房地产公司出来,右折右折再左折,峥走上了校门前的英才路。西进一百米,便是踏踏米中学的大门。峥把斜挎在臀上的仔包拉正了点,挺胸昂首向前走去。
蓝色牛仔书包挎在峥的右肩。
对面,一个青年骑着车子驶来。
峥没注意那个青年,环顾着同他一样还未走进校园的学生。未进校园的学生已经不多,都匆匆忙忙地走着。峥也加快了脚步。
龙,等等我。峥冲着正要进门的一个学生喊。
龙站住,等峥。
那个骑车的青年已经冲到了峥的跟前。峥正要去追龙,那青年乘其不备,伸手抢走了峥肩上的仔包,拽得峥踉跄着差点跌倒。
那是在刹那间发生的事,站在校门口的龙看得清清楚楚。
抢了峥书包的那个青年飞车而去。
峥愣怔了片刻,急忙奋起去追。抢包人已骑到英才路东端。这时,一个黑影从小巷里窜出,追上去拦截那抢包的青年。抢包人一急,左折向北,飞驶而去。
2。倒霉(3)
我靠!
前跑了一阵的峥停下步子,眼睁睁看着抢包人消失。
包里有钱吗?
随后跑上来的龙问。
峥点头,叹了口气说:真倒霉!
这天,峥没有交上杂费。
峥对柏凌木说:老师我明天再交吧,书包刚才被抢了,钱都在书包里。
柏凌木望了一眼峥,颇带诙谐地说:怎么没把你抢走哇,啊,初二的学生了,还让人抢?
楠和几个女生咯咯地笑。
峥只想哭。
是呀,初二的学生了,还被人抢书包。平常的侃侃而谈、英雄豪气哪里去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奢谈什么保护别人?半天,峥的心里都乱蓬蓬的,如同抱着一捆无头绪的乱麻。钱被抢事小,书怎么办?那可是他的所有课本呀!没有书,课怎么上?峥知道课本太难买,即使能买也买不齐。再说,妈知道肯定还得吵他。峥不怕吵,怕买不到书,买不到书,这学期的课彻底完了。
峥的心里如波浪翻涌,坐在座位上半天了,还没有跟楠打上招呼。
楠望着他笑笑,算是向他问好。
峥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猛然想起了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心不由得突突跳了起来。
楠看出了峥的反常,说:值得吗,不就丢了几本书吗?
这时,龙和一个同学走过来。龙说:那小子肯定是水蝮,去年他抢过我的书包。
另一同学说:是他,肯定是他,咱们班几个同学都被他抢过。
峥没有吱声,心头掠过几丝悲哀。那是当代少年不应该有的悲哀——太平盛世不太平啊!
龙是峥的同学,原名尤龙,绰号愣球儿,长得浑头浑脑的。去年水蝮抢他的书包时,他还是个孩子,可他硬冲上去跟水蝮争。无奈水蝮人高马大,一下子推了他个人仰马翻。等他爬起来时,水蝮已经扬长而去了。龙恨透了水蝮,见峥坐着闷闷不乐,便走过来劝峥。
叫我说,干脆找几个同学扁那小子一顿,看他敢不敢再抢。
就是,得教训教训水蝮,不然,这条路永远没有安全可言。另一个同学怂恿。
峥无奈地笑笑,那笑是极不自然的。
楠也劝了峥。
都上初二了,还是个孩子呀!抢就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回头买齐得啦。垂头丧气的,令人扫兴。
峥静静听着,像是聆听一位大姐姐的安抚。
楠又说:哎,峥,干脆让你爸给你雇个保镖得啦,起码还能保住书包。
楠的话一下子戳疼了峥。是呀,男子汉大丈夫,快十五岁了,还需要别人保护吗?然而书包毕竟被人抢了,还有钱。他瞪着楠,想发火,一想到那个梦,火熄了。
楠一个劲笑,那笑靥真像蘋。
峥依旧提不起精神。怎么向爸爸妈妈交代呢?如实说,显得自己多么没能耐;说假话,峥还没有那种习惯。同学们快走完了,他才垂着头向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依旧拥挤,成排的车子向外涌着。同学们都急着回家吃饭。在校园里被拘囿的孩子,向往的是校外世界的自由。
峥从侧门走,侧门人少。走到传达室门口时,峥无意间向挂在墙上的小黑板瞟了一眼,一行字顿然使他眼前亮了起来。
初二(4)班韩峥同学,请到传达室领你的书包。
峥高兴了,一头撞进传达室,问:我的书包呢?
一个小男孩送来一个书包,说是小偷扔掉的。门卫小高说着,拿起仔包递给峥。
峥接过翻了几下,课本全在,钱没有了。
。。
3。骗你别怪我(1)
不经历风雨,难以见彩虹。整天同购房顾客接触,罗氓学会了微笑。笑迎八方客,诚对购房人。只是对峥,她无论如何都笑不起来。那么大孩子了,在家什么也不干,学习还一团糟。一个暑假,整天抱着电视不放。韩冲顾不上管他,她再不管,峥有可能被毁了。因此,罗氓一进家,就对儿子板起面孔。板起面孔峥也不怕。罗氓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该说时她唠叨个没完,真遇到什么大事该她发脾气时,却又无话可说了。
峥怕妈唠叨。男孩子都怕唠叨。
可是,怎么向老爸老妈说被抢的事呢?思考了一个下午,晚上吃饭时,峥才吞吞吐吐如实说了。
罗氓一听就来气了。
人家咋没把你抢走哇!
峥嘟噜着脸不说话。
罗氓又说:这都什么事呀!好端端走路,别人敢抢你,你长两只手干什么吃的?
韩冲说:算了,已经被抢了,再吵有啥用?关键是以后得长记性。说罢,又掏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峥。
明天交上!
罗氓仍不肯罢休:你就会惯他!说他几句不行吗?快十五岁了,丢东忘西不说,还被人家抢!
韩冲低下头吃饭,不再说话。罗氓见孤立无援,再吵吵下去也起不到作用,只好作罢,气冲冲地瞪着峥。
韩家十年前才搬进这座城市。
那年,峥四岁。
峥的老家在山里,大山,绵延几百里。从韩冲起,向上数三代,韩家的男人都会泥瓦活。好歹是个匠人,在山里还算有些威信。
韩冲的泥瓦活做得很好,手快,活细,常受前辈匠人们的夸奖。可没过几年,韩冲就不想在山里待了。他要走出大山,到城里打工挣钱。没想到,父亲却阻止了他。
那是一个雨天,好大好大的雨。父亲和韩冲面对面坐着。老汉巴嗒巴嗒抽着烟,半天才说:不是不让你出去,山外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再说,我和你妈都五十多岁了,要是有个头疼发热的,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咋弄?
山里人没把女人当成人。
韩冲流着泪说:爹,我明白你的心,可你也得为我想想。都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山里还是这个样子,你让我在山里守一辈子呀!
守着大山咋啦?人老几辈子守着大山,你就守不得?
韩冲顶撞了父亲:你们守得我守不得,我非要出去闯闯。
父亲恼了:出去永远别回来!
韩冲没再说话,收拾了一下行李,乘父亲不备,晚上悄悄溜出了大山。他来到一座城市,在一家建筑工地一干就是三年。三年后,揣着两万元血汗钱回到了大山。父亲抱着儿子的头哭:儿啊,我想着你都死在了外边,你还回来弄啥,儿啊——
韩冲也哭了,哭着掏出钱交给父亲。
我的天,你这是从哪儿弄的?望着两叠厚厚的钞票,父亲惊呆了。
山里人没见过那么多钱。
韩冲在山里又待了两年。两年,父亲给他娶了妻,安了家。就在妻怀孕后的第三个月,韩冲第二次走出了大山。
第二次走出大山的韩冲走错了庙门,走进了一个黑心老板的麾下。黑心老板为了留住农民工,坚持平常不开工资,农民工有病或有什么急事,他才借给你一百、二百。大家苦苦干数月,拿不到工钱谁也不愿走。韩冲一干就是四年。四年后,黑心老板卷着钱跑了,留下了一群哭天嚎地的匠人。
韩冲没有哭。他怀着满腔愤怒离开了工地,凭着兜里仅剩的十元钱,又踏上了寻找活路的征途。
那座城市很大,韩冲跑了几家工地,几家工地都不要人。此时,他兜里仅剩下了一枚硬币。这天上午,他饿着肚子在大街上晃荡,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前争购着什么,便走上去观看,原来大家争着买福利彩票。韩冲听说过彩票,有运气的人可以挣大钱。
3。骗你别怪我(2)
快买,快买,头彩五百万。本期最后一天,晚上八点开彩,祝君好运喽!一个姑娘甜甜地喊着。
韩冲捏了捏那枚硬币,狠了狠心,掏出来买了一张彩票。
秋天的夜并不冷,饿了一天肚子的韩冲站在一家烩面馆门前,他想进去吃碗烩面。然而,他哪有钱呢?没钱也要吃。想着,他走进店门,在桌前坐下,向老板要了一大碗烩面,痛痛快快吃了个饱。可是,拿什么给人家结账呢?韩冲犹豫着,想寻找路子走开。店里人并不多,他走不脱,于是坐在那里看电视,看悬在高高的门楣上边的电视。电视里正转播着福利彩票开彩的场面。突然,他听到了一串熟悉的数字,那是他那张彩票的号码。
韩冲带着说不出的悲哀与兴奋,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外,跑了开去。他在大街上整整跑了半夜,最后在火车站广场抱着膝盖坐到了天明。
韩冲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中奖的事。当他兴冲冲回到山里看望父母妻子时,父母已经过世,羸弱的妻子带着四岁的儿子艰难地生活着。
峥不知道老爸的这些故事。
峥知道,他从小生活在城市,从小被老爸护着宠着。妈的唠叨,爸的沉默,给了峥无数次的责任开脱。他不怕爸,也不怕妈。可是这天晚上,峥心里却不好受。“人家咋没把你抢走哇!”妈和柏凌木的话如出一辙。是呀,若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