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类似的情景,却无时无刻不在后山的每一处发生着。
“这就是大自然吗?生命体果然有趣之极,书上讲得没错,万物皆有灵。”
小貂窜进从中不见,一会又蹑手蹑脚地悄悄出来,走近那颗丹药,火红色的眼珠转个不停,好奇地上前嗅了嗅。
廉尺睁开双目,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想了想,又再次合上双眼。
这一次,在他闭目的瞬间,心跳几乎立刻就止住,呼吸也渐渐微弱,到最后变得没有,全身体表贴合微微起伏,仿佛是在呼吸一样。
他好似已与整个自然融为一体,难分彼此,也忘却了时间。
这是修炼中很难遇到的一种玄妙境界,佛家称作顿悟,道家谓之入定,但在廉尺看来,这是一个知觉的重新组织过程,从模糊的、无组织状态到有意义、有结构、有组织的状态,是知觉的瞬间重组,也是顿悟产生的基础,或者理解为人体大脑皮层精神波动的一种现象,当一个人聚精会神做某事完全忘我时,大概就会出现这种现象。
但这明显又是一个驳论,既已完全忘我,又何以对外界细微处如此洞悉?
廉尺发现自己现有的知识水平竟然完全不能解释这种情况,只能说是修行的奇妙之处了。
远处,一条身影缓缓走至附近,映入心神。
廉尺不睁眼,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廉甲,他这一世的“父亲”。
廉甲背着竹篓,里面装了些菜,还有些不知名的植物,应该是草药之类,手里拿着镰刀,此时正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亮,快走几步,来到一个土坡前。
廉甲手中寒光一闪,变幻出一道弧形光影,光影一闪即瞬,只见土石激飞,呈放射状向四面散开,一株绿油油的药草直飞而起,被他一把抓在手中。
廉尺心中一动。
“好精准的控制。”
简单,直接,用力恰到好处,仅仅是一刀破开所有土表,同时藉由那股力道将药草压迫而出,又丝毫不伤药草根本。
最关键的是,这仅仅是一个打杂的老人在采药日常中的随意一刀,没有考虑,没有思量,不假思索的一刀而出,根本没有想过会不会对药草造成损伤。
何其强大的自信!
“这个人平常采药中定然挥过无数次刀,每一刀都是如此精准的控制,才会有这种强大的自信,但仅仅是采药,是不可能练就这种技巧的。”廉尺这样想。
那不仅仅是“技”的问题,还涉及到“力”,因为要将药草压迫飞出,光有技巧显然是不够的,至少需要仑泉境的修为。
廉甲说过,他曾是蜀山外门弟子,所以具备仑泉境修为是很正常的,但就方才显露的技巧而言,至少目前的廉尺还做不到。
这就有点奇怪了,身为人父,既然如此厉害,为何从未教导过从前的廉尺,甚至这些在少年的记忆中竟然丝毫没有?
廉尺忽然发觉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人了。
“哈哈!竟然是益神草!”
看着那株药草,廉甲脸上出现了喜色,自语道:“好!有了这益神草,可保我儿起码十天内修行心境专一无我,不受外境干扰。”
廉尺心中一颤,随即恢复原样。
“廉师弟的刀法很好啊……”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我只道你剑法很好,想不到刀法也同样惊人。”
廉甲回头望去,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林间。
隐匿在草丛中的廉尺也微微有些讶异,竟是余暇?
“余师兄!”
看见来人,廉甲很是高兴,搓着双手,神色间隐隐有些自得,说道:“师兄过奖了,采药时挥弄两刀,算得什么刀法,说起来只是熟能生巧罢了,发力的时机掌握,力道的方向控制,还有……”
余暇一摆手道:“我不关心这个。”
话语很冷,说话的人也是面无表情,双手负在身后,一直仰着头望着天上,似乎是不屑看面前之人一眼。
廉甲笑容一滞,有些尴尬道:“那师兄找我是……”
“你那儿子今日伤了人,你可知道?”
“什么?”
廉甲惊呼出声,“怎么可能!廉尺性子随我,向来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为难,怎会伤人?”
余暇看着他,讥诮道:“老实?本分?开始我也以为如此,但他今日确实打伤了人,在场数百弟子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他……打伤了什么人?”
“张小泉,为人凶残霸道,在外门弟子中小有恶名,没想到廉尺竟敢和他动手,还能战而胜之,倒是叫我刮目相看呐。”余暇看着他,意味深长说道。
廉甲松了口气,“既然早有恶名,打伤就打伤了吧,打得好!”
就是说话这一瞬间,他表情忽然变得淡然,仔细看还有些厌恶在里面,眼神里满是沧桑与风霜,好像忽然从一个佝偻谦卑的老人,变成了一个阅尽百态的智者。
余暇看着他的表情,呆了一下,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说道:“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廉尺不过是仑泉境初期的境界,那张小泉却已经是……”
余暇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仑,泉,境,巅,峰!”
廉甲身子一震,满脸惊骇,“你再说一遍?”
第十二章 失落
“不仅是仑泉境巅峰,张小泉在外门还颇有凶名,战斗才情且不说,单是那暴烈凶残的动手风格,就让他在外门弟子中少有同境的对手,毕竟这世上,羊终究是要比狼多的。”
余暇道:“你那儿子,不过是仑泉初期,修行天赋不必我多说了,至于功法武技,我也从未教授过他,但他今日却一反常态的刚猛,与张小泉以伤换伤,虽然看不出来是什么武技,但想必是你教的吧……”
“我很好奇啊。”余暇盯着廉甲,问道:“到底是什么武技,竟能越境和人争斗,还能胜得如此轻松写意,廉师弟?”
廉甲满脸震惊,好半天才消化这个信息,愕然道:“我不知道啊,我没教过他啊。”
“哼哼……”余暇冷笑:“整个外门只有你我有这个能力,既然不是我,除了你还有谁?”
“可是真的不是我啊!”
“我也不是要学你功法,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好奇,莫非廉师弟又新创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武技?”余暇目光闪烁道。
“余师兄,”廉甲叹了口气,道:“我那小子可怜,本身没有修行天赋,又跟我一样倔,憋着一口气要在修行之路上走出个头来,可是天赋不够,哪有可能出头呢?就算是当年的我,如今不也是这僰山外门一个打杂的吗?”
余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廉甲继续道:“但孩子有毅力,又肯坚持,这是件好事,我不想阻他,甚至求着你给了许多丹药,想助他一臂之力。本来想的是,他若突破仑泉境,我就将我这一身本事尽数传给他,但他不是还没有突破吗……况且现在看来,他这一生大概也没这个可能了。我只愿他认清现实后,能够甘于平淡,从此老老实实地过完下半辈子,不跟人争强斗狠,自然也没必要学我这剑法,你说对不对,余师兄?”
“哈哈,突破仑泉境?你呢?”余暇嘴角一翘,嘲笑道:“你突破仑泉境了么?”
廉甲神情黯然,低头道:“没有……”他猛地抬起头来,“但这不一样!你知道的,廉尺没有剑道天赋,我虽然一样没有修行天赋,但剑道方面,自认为还算不弱,若是天赋不够硬要去学,只会伤及己身……既是如此,又何必教他?”
余暇冷笑道:“你舍得?”
“你不信我?那就没办法了。”廉甲双手笼在衣袖里,看上去就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两眼呆呆看着地上,似乎上面长了什么奇怪的花,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我廉甲这辈子虽然失败,但从不骗人,我说没教过,那就是没教过。咱们师兄弟一场,有这个情分,我也没必要去骗你,况且廉尺也学不会我那剑法,他连蜀山基础剑法都不会,哪里会什么高深的剑法呢……”
余暇忽然开口道:“不是剑法。”
“什么?”
余暇说道:“不是剑法,他压根儿就没用剑,是拳脚上的功夫。”
廉甲一怔,随即满脸惊骇道:“拳脚?我根本就不懂啊,咱们蜀山剑派,有几个精通拳脚的?余师兄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余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像你那么糊涂?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场间一下子沉默起来。
看着一脸黯然的廉甲,余暇眼珠一转,放缓语气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好了,我信你。对了廉师弟,那个《三人合众剑》,我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听到这句话,廉甲顿时来了精神,问道:“是哪里不明白?”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其根曰静;是谓复命……这段要义我总觉得有些古怪,既然是算计为主的剑法,何必去探究这些天人之道,听起来倒有点像是知行观的作风,太艰深了!”
廉甲有些局促地摆手道:“余师兄可别这么说,知行观乃我正道执牛耳者,我何德何能与人家相提并论?这段心法是关于自然之道的,《三人合众剑》虽在于算计,但其实不尽然,到了高深处,全凭使剑者心念感应去洞察对手,感应自然,是必须的。当然,这只是个得到尚未证实的构想,毕竟我这辈子也只是个仑泉境巅峰的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着远处走去,到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发现不远处隐在草丛中的廉尺,以及那只小貂。
廉尺慢慢睁开眼睛,从那种入定的玄奥状态中醒了过来,只觉得体内真气活力焕发,好似有了生命一般,精气神也壮大了许多。在那种状态下,他没去想修炼,却反而摸到了仑泉境中期的边沿,不能不说是意外之喜。
“突破原来如此简单,仑泉境中期吗……再给我十天时间。”
其实今日之内就能突破,但他隐隐觉得,压一压,在这个境界里再好好体会一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本身也不急着突破。况且他觉得,未来的十天内不是境界的巩固,而是某种实质上的突破。
没有任何原因,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紧接着,廉尺目光一黯。
“原以为这一世的‘父亲’和那人不一样,想不到,还是有秘密瞒着我啊……”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人类……总是有那么多的秘密和谎言吗?”
廉尺清楚地知道有些秘密是因为迫不得已,有些谎言更是善意的,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他也一直能够理解,并且理智地去看待,况且,这一世的他,已经抛弃了所谓的感情负担,照理说该觉得无所谓才对。
但心里还是隐隐有点不舒服啊。
他已经明白这种情绪叫做失落。
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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