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婆子点上香火,给各列牌位前的添上灯油,又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祷了半日,似泣似诉。
宝生借着火光仔细看去,整整满是连家姓,生辰各不相同,但卒年全是黑字写着“元辰二十三年八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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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搭伴回去,却见多日不见的李医师焦急徘徊在院口,见到宝生回来,略略放下心,急着向哑婆子道:“如何带她出去。”
哑婆子并不理会,自进去下房了。
时近立秋,月色正好,两人各怀心事,便停住院中石凳旁。李医师斜着眼睛问道:“又去那里了?”
宝生按捺不住,想了想道:“却是说暮堋!崩钜绞ι钌钐玖丝谄舻拖氯ィ骸吧仙舷孪氯偃耍先宋迨耍嗄暌话倨呤耍救嫫呤呷耍惶熘腥チ恕!焙竺婢瓜覆豢晌拧�
宝生站在风口,风吹进耳朵,并没听清楚,追问道:“什么全去了。”
李医师负手站在檐下,仿佛沉浸在无法自拔痛楚的思绪中,秋风卷起他的衣襟,更显为人得矮小不堪。宝生不敢追问,只是回头坐下石凳。
过了良久,李医师才轻声喃喃道:“半日之间,活生生的三百人就没了。”宝生仔细听着,越发觉得身上发冷,正在细想,突然,“啊”的一道碎音,只见哑婆子跳出来直冲到李医师面前,半哭半吼的样子,宝生从未见人疯癫至此,唬的跳将起来,躲去李医师身后。
李医师却不惊慌,啪啪推上哑婆子面额,沉声喝道:“又犯疯病了!”手到之处,哑婆子一啸嘶吼,如同极度苦痛一般,却直直倒下。
李医师转了向宝生道:“帮我抬她进去。”宝生方从惊恐中醒来,却有些退却,无奈帮着捡起哑婆子脚,哑婆子确实高大沉重,两人俱是矮小,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她抬上踏去。
李医师用铜勺烧了点白酒,又撒了些药粉进去,对着哑婆子喷了些,边喷边道:“别怕,不碍事,睡上一觉就好。我就是怕她发疯,特地赶来。”
宝生心跳的厉害,却又不敢多问,躲了出院子,浑身犹自颤抖不停。
李医师忙完之后,出来院子坐下了闭眼休息了会儿,方道:“你知道前朝辛酉之变吗?”宝生茫然摇摇头。李医师叹了口气道:“你父母却是教养的好女子,不问世事。”
李医师自言语道:“如果说我这辈子佩服何人,就只有一位,顶天立地,贞洁不屈的清官。可惜他十三年前的今日在闹市处死并弃尸街头,抄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族人,家人都被充军边疆。你说,做出这样决定的皇上是不是个昏君!”
宝生从小很少听父母议论政事,听得李医师如此评论帝君,惶惶然之下不知如何作答。
李医师不理会宝生,苦笑道:“可就是那天,我还要战战兢兢为这位昏君一位爱妃的小恙会诊配药,连他的尸首都不敢去看一眼。我也可算是懦弱之人了。”话尽之处满是嘲讽的苦涩。
李医师所谈之事,宝生闻所未闻,惊诧之下只能听着。
李医师自觉多话,静默了一会儿又道:“说与你也无妨,当年,我上京求仕,偶遇一位年轻人,两人一同去拜会你的外祖父,深聊之下,三人俱对杂家偏术有所研究,造诣不敢说,但各自颇有心得,故而深感知音,于是我们与你祖父结为忘年之交。后来,这位年轻同伴不似我这般庸碌,成为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才,却为奸佞所害,为君王所嫉,落得斩首街头的下场。”
顿了顿,又道“今日是他的忌日,十三年前我不能送他一程,只能此时月下纪念。兄弟,你莫怪我当时胆小。”说着,竟空撒了面前的酒杯。
夜已深沉,宝生想了想前因后果,问道:“原来和我祖父有这样的渊源。您所说这位同伴可是姓连?那婆婆也是受此牵连?”
李医师看过宝生,有些诧异:“你如何知道我这位好友是连姓?确是,这婆子本是此庄连姓媳妇。当年连家诛族,官家见她强壮,唯留下她收尸。其他人,哎……她那时候丈夫子女都被推下湖中,她被割了舌头,打瘸了脚,从此得了疯病。我医得她好了些。”
宝生想起灵堂的骨塔,不由得心中一阵糁然,自想了半日,道:“我听父亲偶尔偷偷说起过元辰年间有位年承宗大人的事情,你所说的同伴,可就是这位大人。”
李医师猛然听到这个名字,打了个冷战,喃喃道:“年承宗,年承宗。”
宝生追问道:“这人可是连将军的父亲?”
李医师回过神来,道:“你想问什么。”宝生道:“父亲告诉我,世上有种奇门遁甲之术,能八字风水摆布地理布置,甚至将日常的地形人为改变。这种术数自南北朝之后便式微,只在古书上有记载。父亲曾经讲,只隐隐听闻前朝的一位年大人算会的,我见了这村落的阵型,确是有过疑惑。如此说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八卦九变村。”
李医师飞快扫了宝生一眼,欣慰道:“算你识得些,想当年,他给我们讲授这些高深的术数,那种风姿只和谪仙人是也。”回想起当年和友人松下泉边仿晋人之风的情形,不禁有些忘形。
宝生冷哼了一声,突然想起连曜种种作为,狠狠不屑道:“那样谪仙人的父亲,如何生出这样不堪的儿子,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祸害他人。”
李医师却嘿嘿一笑道:“他祸害你了?”语气竟有些猥琐,宝生听得语气有些不堪,想起两人相处之情,脸上一红,啐道:“他嫁祸我父亲!嫁祸我家人!”
李医师脸色暗淡下来,深深叹口气道:“你勿要怪他,这世道逼得他,哎,就算不是他,背后多少只手想整倒刘家。想不到你外祖父一生唯谨慎,到了这一代,也是保不得了。就算没落得年承宗的下场,可也是欲倒之树。要不是连曜拼命将你救来这里,只怕你早就……”
这几个月来,宝生从未听得旁人告知其中缘由,听得此处,糊了一跳,急道:“我是怎么来了此处!”李医师自觉说多了话,诺诺道:“哈,哈,以后连曜自会对你说清楚。风凉水冷,老夫已然疲倦,自回房休息。”
说着竟一溜烟闪回自己的厢房,不欲与宝生纠缠。
宝生被落在院中,初秋的晚风从树叶的缝隙间飒飒穿过,吹在人身上舒服极了。月亮的清辉似水一样在院中流淌。薄薄的轻雾如纱般漂浮起来。
今晚所听,可谓不可想象,宝生回头看看哑婆子的厢房,害怕起来,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房中烛光跳动,照亮了房中家具,摆设,武器架,书台,宝生想起连曜和自己负气争执的情形,竟莫名有些心安,摆脱了那些说南敕ā�
胡乱睡下,不知时候。
模模糊糊不知何时,突然听得院中传来脆脆一声:“原来在这里。”声音清脆婉转至极,听着就觉得娇娇柔柔,有如涓涓细流渗入心田。
宝生几个月来几乎没有见旁人,此时一个激灵,跳下床光脚奔出去。
却见院中几人,为首一女子。
这女子一笑,宝生便看呆了。
第五十七章
宝生从未见过如此清美绝艳的女子。
流云髻,远山黛,银盘玉面,月眉星眸,发端插一支时鲜的月季,身着云祥桃红蛱修身披风,就那样娉娉婷婷立在院中的芙蓉花树下。她微微一笑,四围仿佛就失去了光彩,仿佛芙蓉花幻化出的精灵。
这女子也在上上下下地紧紧打量宝生,见宝生面容秀美,但尚有稚气,身形清减,并不见肚,着简单素布衣裙,脚上胡乱套了白布袜子就走了出来。女子的目光落在宝生的脚上,噗嗤一声哂笑了出来。
宝生往日从未过多关注自身相貌,但此刻,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却顿时自惭形秽起来。
女子笑道:“你就是韩家宝生姑娘?”宝生很是诧异这女子唤道自己名讳,红了脸点点头,小声问道:“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又笑道:“妾身免贵姓程,名雪烟。你唤我雪烟便好。”宝生听了心想:她自称妾身,应是嫁了人家,看她形容,又比我大了几岁,该称呼姐姐,可初次便称呼姐姐,好似不便,便称呼她做娘子吧。
正说着,哑婆子挑了担水进院子,见到雪烟却愣住了。雪烟轻笑着对哑婆子道:“连嬷嬷你倒是怎么侍候的姑娘,这个时候还不伺候梳洗。”转向旁边的丫头:“小红,你去帮韩姑娘梳洗梳洗。今日有好消息带给韩姑娘。”
话说的伶俐甜美,声音仿佛四月的春风般微微熏然,有种说不出的魔力,宝生竟有些呆呆的,只想进屋梳洗起来。
哑婆子冷冷瞪了眼雪烟,一步上前,用担着的木桶挡住小红,更呼哧呼哧抬了木桶先进了房,啪的一声关了门去。
雪烟微微一笑,当做没看见,自跟着推了门进了厢房。哑婆子有些气恼,干瞪着眼睛。
雪烟笑道:“我总在连夫人面前念叨,连家嬷嬷老了些,又有些病症,服侍人怕是做不来。今儿看来果然不是多虑。”
说着别过头笑着对宝生道:“今日我要接宝生姑娘回京与你父亲相聚。”
宝生听得“与父亲相聚”,心眼一下子提道嗓子,心砰砰直跳,顿时警醒起来:这雪烟娘子如何知道这么多事情。于是也不说话,静静望着雪烟,一时静默。
这时候,听得门外说话:“嘿嘿,如何劳烦程姑娘跑到这荒郊野外的地方。”说着,一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松松趿着布鞋推门而入,正是李医师李早林。
雪烟娘子见了李医师,神色稍微冷峻,但转瞬即逝。笑颜道:“倒是不知李大人也在此处。”
李医师郑重唱了个诺,道:“程姑娘来此处为何。”雪烟不接话,反问起来:“那李医师来此处为何。”
李早林不露声色扫了眼雪烟,道:“昨日是连家的忌日,李某过来为故友尽尽心。”雪烟听得此处,面上毫无表情,道:“难得李大人这份心思,只是不知十三年前有这份心思可不更好。”
宝生旁边听了心想,这两人话语似乎不合,不然这雪烟娘子如何提起李医师的伤心事呢。
雪烟不给李早林回话,径直道:“我来此处是想请韩姑娘回府给老夫人瞅瞅。”李医师道:“可怎么我刚才听着说要接韩姑娘与她父亲相聚?我前几日在京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过,韩大人的事了结了。”
雪烟暗自咬了咬银牙,面上微笑道:“确实如此,只怕是李医师你信息不广。若是不信,我这里有连哥哥儿的亲笔迷件。”心下有意,将那“连哥哥儿”几字吐的亲昵。
宝生心中盘算:这雪烟娘子嘴里的连哥哥怕是那个罗刹鬼了,好似这两人年岁相仿,容貌也相配,这雪烟娘子姓程,不会是妹子,这么说来,那只和是那罗刹鬼的夫人了。
想到此处,宝生心下厌恶至极:这罗刹鬼在家已有妻氏,在外还要行事轻薄,实在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