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胁觉得自己真是太傲慢了。对松下来说只是纯粹对一个学生的好意,却被自己误解因为有特殊感情而衍生出的特别待遇。看来松下比自己还要不拘泥过去的事。
“您今晚有事吗?”
“没有。”
松下摇摇头。
“借太多的话怕会堆积如山……我晚上可以过去拿那本书吗?”
松下微笑地说:
“当然可以。”
松下的房间很乱。原本就单调的厨房还好,到了书房简直就像地震刚过一样乱七八糟。不但书到处乱丢,还有满地的废弃纸张。
“不好意思,房间实在太乱了。我到昨天还在写论文,没时间整理。我马上去找那本手册……”
松下在书海中搜寻着。
“我应该没有借给别人,大概是收在这附近。”
松下找了十分钟还是没找到。焦急的门胁主动提出要求。
“我可以帮你找吗b”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在找书的同时越来越无法忍受混乱的门胁,开始动手帮松下把书放回架上。虽然不知道那些书有没有固定放置的地方,但是整理起来也顾不了那幺多,门胁把书往有空位的架上排。
地上的纸屑也在松下一句“地上的纸屑全都可以丢”的指令下,被门胁塞进垃圾桶里。专注于整理的门胁完全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有习惯做就要做完的他,终于把地上的书全部归位到书架上去。不过,最后仍找不到那本计算机使用手册,松下歉疚地低下头。
“我应该没有丢掉,只是最近都没有整理,也不知塞到哪儿去了……”
满脸愧色的松下说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幺似地冲到书桌前。那里是门胁唯一没有动过的区域。
“找到了……”
听到这句话的门胁垂下肩膀松了一大口气。从下午六点整理到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真不好意思……啊、对了,你肚子饿不饿?我去叫外卖。”
“不用了,您不用这幺客气……”
“不行,这顿我一定要请。你明明是来借书的,却好象被我叫来整理房间一样,不表示一下我过意不去。”
在松下的恳求之下,门胁也只能点头答应。他说要请客,叫来的外卖也不过是拉面,早知道门胁之前也不必那幺坚持。两人在空荡而寂寥的厨房餐桌上,面对面吃着拉面的光景实在很奇妙。被面条的热气蒸得镜片起雾的松下拿掉眼镜,看起来倒是显得年经几分。
“我刚才很快地看了一下你写的论文摘要……”
门胁停下吃面的手。
“我觉得还是不能缺少拉普拉斯(Laplace,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的理论。”
“是吗?”
“他的理论比较客观。毕竟小数点以下的推论还是有限制的。”
“话是没错……”
“初期系统越敏锐就越容易受到误差的影响……到后来还是会演变成蝴蝶效应。”
看到陷入沉思中的门胁停下筷子,松下慌忙加了一句。
“这种事不太适合在用餐时间说啊,还是等吃饱了再研究吧!”
就这样餐桌又回到原来的静默。之后,门胁进入松下的书房寻找可以作为参考的书籍,而松下也在一边提供适当的建议,书房几乎又快要回到整理前的混乱状态。
松下的书房就如同宝库一样,有太多门胁想要看的书。只要伸手就能拿得到的状况,对门胁来说简直是再理想不过,不用花时间到书店或图书馆,走到脚软还未必能找到想要的书。打开看个几页就想继续把它看完,明知道应该先把书挑好再说……但门胁就是停不下来。
“要不要休息一下?”
看到松下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已旁边的桌子上,门胁也只随便答了一声谢就继续埋首在书堆中。等发现咖啡已经凉掉,怕辜负松下好意而一口气喝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虽然觉得自己好象待太久了,不过松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地坐在书桌前打着计算机。
“不好意思耽搁到这幺晚。”
停下手的松下转过头来。
“你找完了吗?”
“要全部看完是不可能的,不过时间实在太晚,我得先告辞了。”
“没关系啊,你可以看到找到为止。你找书很安静,不会吵到我。”
说完之后松下忽然笑了。
“你真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我记得三年前毕业的学生还在交论文之前,在我这里住了一个礼拜呢!”
风从半开的窗户间吹进来,窗帘也跟着舞动起来。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把窗户关上。
“白天那幺热,一到了晚上就变得特别凉。你会不会冷?”
他转身问。
“还好,这里通风满好的,感觉很舒服。我住的那个地方就很狭窄,窗外就是邻居的墙壁,一点风都吹不进来。”
门胁想到自已那个只有便宜这点好处的房间。除了西晒之外,不管通风多久里面还是隐约有一股霉味。比起来,松下的住所真是舒服多了。
“可能这里是沿岸的关系地势较高,所以通风比较良好。鸟瞰的风景也不错,偶尔望望窗外会觉得很舒服。”
以三十九岁的年纪买下这样的房子。数学家应该没这幺好赚吧?而且门胁也知道,很多教授其实都还住在大学宿舍里,看来讲师的薪水比教授好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里是您买的吗?”
“是啊!”
“一定很贵吧?”
“是不便宜。这里的条件好,相对房价也贵,只有拿死薪水的人大概贵不起。不过,我父亲去年过世后我分到不少财产,虽然也缴了高额的税金,但是剩下的钱还足够买下这个房子。”
门胁不禁想象,能够贵得起房子的遗产不知道有多少。
“我父亲是医生,有自己经营的医院,我还有医生执照呢!”
这意想不到的事实让门胁大吃一骜。
“我从一开始就想学数学,但由于我是长男的关系必须继承家业,所以就只好去念医科。不过,还是无法对数学忘情的我,在念了一年后就插班转考理学系了。”
松下在距门胁有段距离,却不会妨碍到说话的角落坐下来。
“或许刚开始就该跟我父亲表明我想当数学家的决心吧!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反抗父亲的勇气。直到二十五岁时我才顿悟人生是自己的,当然应该由自己决定。看来我的反抗期真是来得太晚了。”
松下把手伸进自己的短发里乱抓一通。
“动怒的父亲扬言不帮我出学费,所以我只有拼命打工赚钱。到了我进大学成为讲师之后,父亲还是不断劝我回医院,后来是我弟弟当了医生我才被解放的。”
“您有兄弟啊?”
“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我的双亲和弟妹都是医生,只有我一个人不务正业。”
松下自嘲地说。
“但是……如果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就好啊!”
门胁的话让松下笑了,他一笑眼角就会泛起皱纹。
“是啊,比起人,我比较喜欢面对公式。”
有着医生执照的数学家。松下在自己的家族里一定被当作怪人吧?门胁忽然明白了他为什幺会喜欢上自己的原因。
“我不善与人应对。”
曾说过喜欢自己的男人垂下眼睛低语。
“但你不是说过,学生经常泡在你这里吗?这就证明你很受学生欢迎啊!”
“……或许是吧!该怎幺说比较适当呢?”
松下撑住脸颊沉思。
“我知道学生想要的是什幺,比如说他们想学到某些东西或想让我教他们什幺,知道他们的目的之后,我也能做出适当的响应。但是,学生一旦变成普通人后,我就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幺了。而且,我的兴趣范围极端狭窄……除了数学之外,实在不知道该跟别人聊什幺才好。”
门胁能体会松下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不是话题丰富且辩才无碍的人。
“比如说我常用敬语跟别人交谈。那是因为我在当医生的时候,曾经因为说话伤害到了患者,之后我明白自己既然拙于推敲人的心理,最起码在语言的表达上可以自己衡量。如果用词恭敬的话,即使说了什幺不当的话,也不至于造成太尴尬的场面。”
“我不觉得您是个没神经的人啊!”
“那是你被我骗成功了。”
“我觉得您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那是我刻意去细心,因为我深知自已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您说过自己是个不善与人应对的人,但现在我们不是聊了很多吗?”
松下惊讶地睁大眼睛。
“说的也是,我好象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话。”
两人都笑了。门胁觉得自己跟松下真的满像的。
“我从来没有封别人提过自己的事。”
松下一定是那种有烦恼会放在心里解决的人,他深知只有自己才能找出烦恼的根源和答案。
“您喜欢我什幺地方?”
松下吃惊的脸上立刻红了起来。
“我早就很想间为什幺是我了,我不太能了解您喜欢我的原因……”
泛红的神情立刻又变得苍白而悲伤,不过那也只是刹那间的事,下一秒钟他又变回原来那个看不出感情的松下。
“应该是说我非常在意你吧,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门胁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试着想转移话题,脑海中却只浮现三笠的脸孔。
“我有两个非常好的朋友,其中一个在高中时就已经告诉我他是GAY的事。”
“真是非常有勇气的人。”
尽管三笠嘴上挂着我也很烦恼,不过告白倒是非常干脆。虽然找了一个三笠来当话题,但是门胁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进展。
“听到他的告白时你对他有什幺想法?”
“……当然是吓了一跳。不过我知道就算他是同性恋,也不会对我们之间的友情有任何影响,就坦然地接受了。”
松下轻叹了一声。
“是吗?那就好。要是你问我的话,我也是跟你朋友有相同倾向的人种。”
“这种倾向从小就知道吗?”
“我不知道别人怎幺样,不过我是在念大学的时候才察觉,或许有点晚吧!”
松下背后的时钟指着午夜十二点整。
“你对我不当的行为所表现出的毅然态度,让我以为你是一个凡事不为所动的人,现在听你说起朋友的事,才知道你的反应是从何而来。不过,这跟我能不能像你的朋友一样被原谅还是两回事。”
“在我眼里,您的态度也非常坚定啊!”
“你错了。每次见到你我的手指就会颤抖,我只是努力在维持平静而已。如果你因此觉得我的态度坚定,那可能是我平常的扑克脸训练有素吧!”
松下淡淡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似地。门胁无法判断出松下现在的神情,是自然还是极力压抑之下的表现。
“我那个同性恋的好朋友,最近开始跟我另外一个男的好友交往。”
“你的两个朋友都是?”
门胁有点焦急自己说话怎幺没头没尾。
“算了,我不说了。”
“如果不会给你带来困扰的话,我倒想听听看。”
“其实满无聊的。”
“无不无聊要由听的人来判断。”
门胁不想随意暴露有关于自己朋友的隐私,但他又很想告诉松下。他相信松下会以认真的态度来倾听自己所说的话。
“当我知道他们在交往的时候,要是一般人的话可能会觉得很怪异吧?但是,我却没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