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可能。”他说。
她笑了,“我看没有。咱们再也不会打架了。”
“咱们该下山了。再过几分钟,天就要黑了。”可他并没有动身。
“戴维,你能帮忙劝劝我母亲吗?你理解我,知道我必须走,必须做点什么,对吧?她觉得你最聪明,你的话管用。”
他笑了,“他们只觉得我跟哈巴狗一样聪明。”
西莉亚摇摇头,“晚辈中间,他们只听你的。他们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子,往后也一样。”
戴维一边摇头,一边笑,但笑声很快哽住了。“你为什么要走,西莉亚?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该死的,戴维,如果连你都理解不了,谁会理解我?”她深深吸了口气,“瞧,报纸你总在读吧?南美洲的人正在饿死。如果不能马上得到帮助,不等这个十年结束,大半个南美便会陷入大饥馑。但现实却是,那儿没有人真正研究过热带地区的农耕技术。没有一个人。那里的土壤全是红土,可当地人并不明白那种土壤的特性,只知道走进森林,一把火烧掉大树、灌木。两三年之内,他们拥有的只可能是一块被太阳烤得比铁还硬的光地。没错儿,他们也派了些年轻聪明的学生来这里学习现代农业,可这些人到头来全去了爱荷华、堪萨斯、明尼苏达,或者美国其他哪个该死的农耕区。还有,他们学到的技术只适合温带地区,而不是热带。可我们不同,我们受过热带农业技术训练。我们要到那儿去,实地开课讲学。训练我的目的就是这个。再说,我还可以通过这个项目拿到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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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鸟语1(4)
威斯顿一家是农场主,向来是农场主。“守护土地的人,”威斯顿外公这么说过,“不是它的主人,只是守护者。”
西莉亚蹲下身去,拨开厚厚的落叶,从地上抓起一把黑土,直起身来,“饥荒在扩散,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而我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给他们!你怎么一点不理解我呢?”她叫喊起来,手紧紧地攥着,将那把泥土攥成一团。她摊开手掌,用手指戳着土团。它散开了,从她手里散落下去。她仔细地扫着落叶,让它们重新盖住那块裸露的地面。落叶可以保护土地。
“你到这儿来,是想跟我道别,对不对?”戴维蓦地开口,声音很嘶哑,“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对不对?”他望着她,她缓缓地点点头。“和你同去的人里,有你喜欢的人?”
“我说不准,戴维。或许吧。”她垂着头,开始往手上戴手套。“以前我很有把握。可刚才,我回家的时候,在门厅里看到你,看到你的表情……我才发现,我真的不知道。”
“西莉亚,好好听我说!不会有什么遗传毛病的!该死的,你知道得很清楚!就算真的有这种可能,只不过是生不出孩子而已。这种可能性其实根本不存在。你知道得很清楚,对不对?”
她点点头,“我知道。”
“看在上帝份上!和我在一起吧,西莉亚。咱们用不着马上结婚,先让他们习惯习惯咱俩在一起的事实。他们会习惯的。家里人的适应能力很强,无论是你家还是我家。西莉亚,我爱你。”
她转过头,他看到她在哭泣。她用手套擦了擦脸,然后又用手抹,在脸上留下了泥土的污迹。戴维把她拉过来,搂着她,吻着她的泪水,她的面颊,她的嘴唇,嘴里不断说着:“我爱你,西莉亚。”
最后,她挣脱开来,朝山下走去。戴维跟在她身后。“这会儿我什么都定不下来。让我立即作出决定,这不公平。我应该留在家里,不该跟着你到这上头来。戴维,行程都安排好了,还有两天,我就要出发了。我不能只说一句我改主意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对那里的人也很重要。我不可能不去。你去了一年牛津,我也得做点什么。”
他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不让她继续往山下走。“只说一句话,说你爱我。说吧,就这一次,说吧。”
“我爱你。”她缓缓地说。
“你会去多久?”
“三年,我签了合同。”
他瞪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改!改成一年。到那时我已经读完了研究生。你可以在这里教书,让他们把那些聪明的年轻学生派到你这儿来。”
“咱们得回去了,要不然,他们会组织搜索队来找我们的。”她说,“我试试看吧,看能不能修改合同。”她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能改的话。”
两天之后,她走了。
戴维在萨姆纳农场度过了除夕夜。和他在一起的有父母,还有一大群叔伯姑婶、堂表兄弟姐妹。新年第一天,萨姆纳爷爷宣布了一件事。“我们准备在大熊溪建一所医院,靠水车磨坊这边。”
戴维眨巴着眼睛。那儿离农场足有一英里,附近什么都没有。“一所医院?”他望着沃尔特伯父,伯父点了点头。
克拉伦斯满脸不高兴地盯着他的蛋奶酒,排行老三的戴维的父亲则凝视着自己烟斗上冒出的缕缕青烟。戴维这才意识到,他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建在那儿?”他开口问道。
“这是一所研究性质的医院。”沃尔特说,“基因缺陷,遗传病,诸如此类的。两百张病床。”
戴维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知道这么大的医院要花多少钱吗?由谁出资?”
爷爷冷笑一声,“承蒙伯克参议员关照,他弄到一笔联邦基金。”他的声音更刻薄了,“另外,我哄着家里的几个人也出了一小笔。”戴维瞅了瞅克拉伦斯,这位伯父的表情已经从阴郁变成了痛苦。“我出地皮。”萨姆纳爷爷接着说,“一句话,东一笔西一笔,总算凑齐了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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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鸟语1(5)
“可伯克为什么支持这个项目?他这辈子参加的选举中,你没有一次投他的票。”
“我告诉他,如果不支持,我们就把捏在手里的许多秘密抖落出来,而且站到他的竞争对手那边去;而他乖乖照办,我们就站在他一边。咱们可是一个大家族啊,戴维,一大家子人。”
“真有你的,爷爷。”戴维说,但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你打算关掉你的诊所,去医院搞研究吗?”他问沃尔特。伯父点点头。戴维一口喝干自己的蛋奶酒。
“戴维,”沃尔特轻声道,“我们想聘你。”
他猛一抬头,“为什么?我的专业并不是医学研究。”
“我们知道你的专业是什么。”沃尔特说,声音仍旧很轻,“我们希望你能先做一些咨询、顾问的工作,然后主持一个研究部门。”
“可我还没写完论文呢。”戴维说,觉得自己似乎落进了一个陷阱。
“你那边只不过是再替塞尔尼克多打一年工,做他的研究助手罢了。做点这个,做点那个,全是杂活,最后才能挤出点时间做论文。真有时间的话,你一个月就能完成论文。我没说错吧?”戴维勉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沃尔特淡淡地一笑,“你觉得这件事会让你把一辈子的努力付诸流水。”他脸上的笑意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他说道,“但是,戴维,我们相信,你所想的一辈子最多只剩下两到四年的时间了。”
迟暮鸟语2(1)
戴维的目光从伯父脸上转向父亲,又转向房间里的其他叔伯表亲,最后落到爷爷脸上。他无力地摇摇头,“简直是疯话。你们在说些什么呀?”
萨姆纳爷爷“呼”地一声,响亮地喷出一口气。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人,厚实的胸膛,粗壮的胳膊。但他全身上下最有力量的是脑袋。这是一颗巨人的脑袋。他务农多年,后来让其他人替他耕作,他当监工。农耕之余,他挤出时间读了大量书籍。戴维知道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人的阅读量能赶上爷爷。除了流行的通俗作品,没有任何人能报出一本他既没有读过、也没有听说过的书名。他图书室的藏书超过了许多公众图书馆。
他倾身向前,“听我说,戴维,好好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些那个该死的政府没胆子承认的事。大崩溃已经开始了,我们脚下的泥土已经松动。这场崩溃将让整个国家的经济一落千丈,还有世界上其他每一个国家,落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深渊。
“我看出了迹象,戴维。污染扩散的速度快得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大气层的放射性比广岛还严重——那么多核试验,法国的,俄国的,加上核泄漏。鬼知道那么多放射性物质是打哪儿钻出来的。我们国家的人口增长率几年前就已经成了零,但是戴维,我们毕竟在努力研究这个问题。可其他国家呢,它们也快了,但它们根本没做任何努力。全球四分之一的地方陷入饥荒,就在此刻,不是十年以后,不是六个月以后。大大小小的饥荒已经漫延到这里,持续三四年了,越来越严重。还有瘟疫。自从我们的上帝在埃及降下瘟疫以来,世上从没见过这么多疫病,而且许多都是我们一无所知的疫病。
“水旱灾害爆发的次数也是空前的。英国正在变成沙漠,沼泽和湿地正在干涸。鱼一大类一大类地消失,就那么不见了,仅仅一两年工夫。鳀鱼灭绝了,能捕涝到的鳕鱼全是带病的,无法食用,制鳕工业整个完蛋了。美洲西海岸已经不存在渔业。
“地球上每一种该死的蛋白质植物都染上了枯萎病,不是这种就是那种。毛病一天比一天重。玉米枯萎病,小麦锈病,大豆枯萎病。我们国家已经限制粮食出口,明年更会全面禁止出口。还有物资短缺,以前谁能想到?锡、铜、铝、铬。他妈的!等有一天,我们突然间再也无法净化我们的饮用水时,你想想世界上会发生什么事?”
爷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愤怒,一个劲地把他那些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砸向戴维。戴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无言以对。
“所有这些事,他们全都束手无策。”爷爷继续道,“跟恐龙不知道怎么避免灭绝一样。我们改变了我们头顶上大气层的光化学反应,却无法适应大大强化的放射性,来不及适应,无法生存!虽然有许多人发出担心的疑问,可谁会听他们的话?那些该死的蠢货硬把每一场灾难说成局部性质,他们闭上眼睛不顾事实,认识不到灾难的全球性。等他们睁开眼时,必然为时已晚,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照你看来,他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戴维问道,目光投向沃尔特大夫,寻求他的支持,却什么都没得到。
“关掉工厂,飞机停航,停止采矿,扔掉汽车。但他们不会这么做的,就算做了,灾难仍会到来。全球经济必将分崩离析。两三年之内,戴维,就会彻底垮台。”他一口喝干蛋奶酒,重重地放下水晶杯子——“砰”的一声,把戴维吓了一跳。
“这将是人类学会在石头上刻过记号以来所遇到的最大的灾难。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要做好准备!我要做好准备!我们有土地,有耕种土地的人手,我们还要建起医院,研究怎么让我们的牲口和我们的人活下来。全世界倒栽葱摔下来时,我们要活下去;全世界饿肚子时,我们要有东西可吃。”
他突然不说话了,盯着戴维,眼睛收拢成两道窄缝。“我跟他们说过,你会离开这里,认定我们全都疯了。但你会回来的,戴维,我的孩子。不等山茱蓃开花,你就会回来,因为你会看到那些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