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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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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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急诊室报到时,主任颜菊已给我排上了夜班。一来,就让我独立工作,我真有些打怵,可也只好硬着头皮。心想:反正危重病人可以介绍住院。一般的急诊病人我尚能应付,再说了,也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

  陈慧告诫我:这急诊室可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比起地段复杂多了。他逐一做了点评:主任颜菊,48年毕业于大连军医学校,她的丈夫是市委副书记,都是山东人,当年她丈夫也被打成右派,下放改造,喂猪放羊。颜菊跟着他着实遭了几年罪。听说还是刘少奇视察东北时,给予甄别*的。

  负责技术工作的是熊湘伯。我在检查团时见过他。三把手是主治医师林农,河北医学院毕业。还有一位特殊人物赖义,人称“大胡子”,没什么学历,但在矿区卫生界很有资历。当过矿卫生所所长,后因涉及破坏军婚被判刑。提前释放后,又回到了医院。

  剩下了都是女将,水平参差不齐,我被安排在赖义的诊室。来找赖大夫看病的人除了急诊还有些熟人。他对我还算客气,我也从中学到了他待人接物的常识。慢慢我发现他的诊疗技术上有固定的招数,对同一类型的病种,处方几乎千篇一律。我怎么也难以把满脸胡须的大汉和大夫联系在一起。

  一个月下来,我就习惯了。虽然又忙又累,但紧张的生活使我成了一个工作狂。不久,我就成为急诊室最年轻、资历最低、最听话的好劳力。而且经常替那些拖儿带女的女大夫替班,让干啥就干啥。获得了同事们的好感。陈慧却说,不要吃力不讨好。凡事多留个心眼。

  (12—86)

  去参加一个并不隆重的特殊婚礼。到场贺喜的人却不少,婚礼挺简单,没有繁文褥节,只有一间粉刷过的旧房。新娘就是马姐,新郎是何大夫,来了不少儿童,却没有医院的党政领导参加。陈慧指着一位高个白脸风度翩翩的中年人说:“这位是宋副市长。”我挺纳闷。

  送礼多半是床上和生活用品。我送了一床从南方带来的“线绨被面”,马姐挺喜欢的,连连道谢:“干啥呀,这么重的礼,又不是外人。”她给我剥了喜糖,点燃了喜烟,小声地说:“以后想吃啥,就到姐这儿来。”我为马姐有了归宿而高兴。

  宋副市长见陈慧拿着一卷红纸,问:“啥?”“对联。”“打开看看,写的是啥。”陈慧转了个身,来个金鹤亮翅,抖开红纸,众人一看,皆捧腹大笑,乃是“一对新夫妇,两副旧机器”。宋副市长沉下了脸:“陈慧,开玩笑也要分个场合。”“还有呢。”陈慧亮出横批,乃是“天作之合”。何大夫连说:“好、好!”众皆笑着起哄:“挂起来挂起来!”我不禁暗暗喝采,好个陈慧!这副对联虽富戏谑性,但有真挚的祝愿。宋副市长也改口道:“妙,高!”

  回舍后,我悄悄问陈慧:“你这样别出心裁,何大夫马姐不会生气吗?”陈慧淡然一笑:“你没看出,没有一个领导去贺喜吗?你想想,一个是历史反革命,一个是右派遗孀,最难堪的是啥?”我若有所悟,陈慧又说:“我不过是调节一下人气而已。

  宋副市长,是*人士。当年和何大夫在儿科同事,他是念旧而来。那么多的小孩和家长是冲着何大夫的高超医术,孩子的救命恩人而来,我曾和他住过一个宿舍,冲着友情而来。不冷场是何大夫最大的心愿,所以,我那小小恶作剧,不正活跃气氛吗!”我问:“何大夫怎么会是历史反革命?”“说来话长了,何大夫是山东人,解放前他在天津念警官学校。不等毕业,天津就解放了。他回到济南改读医学院。听说他有过一次婚姻,妻子是朝鲜族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辞而别,不知去向。之后何大夫因为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不断受到冲击。幸为他的医术高超,得以苟且,他和马玉凤的结合可谓天赐良缘。我还是见证人呢。";

  (12—87)

  急诊室死人是常有的事。前日来了一个危重的病人,住院部没有空床,就留在急诊室观察,半夜里突然死了。不知啥原因要进行病案讨论。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式;,医生一张张紧张而木然的面孔,像是被胶布绷紧了似的。会议由颜主任主持,熊湘伯让我报告病例。事先没和我打招呼,再说也不是死在我的班上,我毫无思想准备,不由得一阵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我拿着门诊病历断断续续地介绍,所幸辅助检查的资料,化验单,X光片尚齐全。记得;病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矿工,来诊时神志不清,呼吸急促,血压为60/20毫米汞柱。心跳频弱,两肺有湿啰音,全身还有散在的出血点。我一看病人凶险当即请示带班的赖大夫。他看完后,摇摇头,说了句:“病得不轻,送住院吧。”

  我打电话和内科病房联系,没有床位。我又向赖大夫汇报,他答日:“那就没办法了。先留观察吧。”我给病人开了许多张化验单,初步考虑为中毒性肺炎,用上了两组抗菌素静点,还加了“氢考”激素。用了强心、升压、平喘的药物。

  观察了三个小时,病情恶化,陷入昏迷。我又请示赖大夫,他说:“请熊老大夫会诊吧。”其实当时林农大夫就在诊室,熊大夫还没上班,我明白急诊室人事关系复杂,因而没有多嘴。

  当赖大夫一出诊室,林大夫就小声问我:“是啥病人?”我把病历递给他,他翻了翻就去了观察室。回来跟我说:“快抢救,病人已经陷入深昏迷了。”

  熊大夫体态臃肿又患有高血压,迟到上班是常事。等熊大夫上班时,病人已奄奄一息,血压一度测不到,忙乎了一阵,病情稍有起色,熊大夫指示:“快送住院。”但此时病人已难以搬动了。我留了个心眼,抽血做了“血培养”。交班时,我又向接班大夫做了交代,并记录在交班簿上。               

  林农第一个发言,他认为:“病人诊断明确,中毒性肺炎,血中培养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败血症。但抢救措施不得力,抗菌素用量不足,没及时作气管切开,病人的直接死因是窒息。赖义解释:“病人来诊时,因没床住不上院,耽误了抢救。当时细菌培养没出来,谁也当不了事后诸葛亮。”

  熊大夫操着浓重的湖南腔说:“这个患者,转送来时就晚了,失去了抢救时机。但我们也有不足,总的看,没啥问题。当班的方大夫年轻,来急诊室时间短,对急诊病人抢救缺乏经验,有待今后提高。”

  林农随即反驳:“方大夫不是请示了上级大夫了吗?和他有啥关系?”我分明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哪里是病案讨论,实质上是一场反映人事关系的明争暗斗。

  我又一次地充当了替罪羊,又气又急,憋红着脸分辩了几句。赖义拉拉我的衣袖,没容我分说。颜主任沉着脸,环扫了一眼:“谁还有不同看法?讨论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吸取经验教训,提高诊疗水平。”她瞟了林农一眼,又看着熊湘伯:“你们主治大夫要发挥作用,尽快地帮助年轻大夫提高技术水平。”她那犀利的眼睛直射我的脸部,顿了顿说:“会就开到这儿吧。”林农小声骂了一句。熊大夫摇着肥硕的脑袋,咕噜一声,像咽下一口痰似的。讨论会不欢而散。

  我闷闷不乐,连晚饭也没有吃,陈慧问我:“又咋了?”我有些气愤地说了讨论会的经过。他却挺平静的,轻描淡写地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嘴大,犯不着生气。”我不平地说:“幸好是个矿工,没人追究。要是干部,不知要怎么折腾呢!真倒霉。”陈慧又露出黠然地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别丧气,等你‘媳妇熬成婆’就时来运转了。”

  这一宿,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熊湘伯道貌岸然地嘴脸,赖义舌如巧簧地推诿,林农含沙射影的指责,颜菊严肃的总结,都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12—88)

  1964年的元旦,新的一天,也就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屈指算来我已年过二十,浪迹八个年头了。到东北也有五个春秋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遥远的北疆,冰雪世界里,我不时地想起故乡小城鹅卵石的街道,青瓦白墙的房舍,还有儿时的伙伴。可那里只有安息九泉的父母了。一日离家一日深,犹似寒鸟舍孤林。我竟然会这么脆弱,这么儿女情长。

  最令我思念的还是梅姣,一直没有她的音讯,不知怎么样了?想她时我就写信,但不知邮到哪儿去她才能收到。这已经是第39封信了。我想邮给大哥,让他转交,明知大哥的处境自顾不暇,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我在信中写道:“梅姣,你还好吗?家乡早已春回大地了吧?我已很久没有收到你的音讯了。但我坚信你是坚强的,一定能在荆棘中踩出一条人生之路。我无时无刻地不在思念家乡的亲人,魂系梦牵是故乡,每当我在图书馆看到‘浙江日报’,总会如饥似渴地寻找家乡的讯息;每当我听到款款南音,都会情不自禁的上前攀谈;尤其是接到南方来信,常激动得难以平静。叶春风吹到北疆时,我就想到了南府的艳阳春色。煤城的丁香吐芳时,我就想起了江南的姹紫嫣红的山花。黑土地刚开始春播,我就想到了水乡布殳声中的秧田。虽然我们天各一方,但心是相通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毗邻。梅姣,我多么盼望你的来信呀,可是人海茫茫,你在哪里呢?…”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只能默默的祈求,上苍开眼。

  又下雪了,北国的雪像南方的雨,我倚在床边,望着飞舞的大雪,想像着烟雨江南的旖旎春色,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12—89)

  东北人常叽笑南方人的“易水为净”。尤其是在同一池塘里淘米洗菜,洗衣浣纱,还刷马桶。不是文明之举。

  矿区虽然早已有了上下水道、卫生设施。可在百里矿山,工人居住条件拥挤,公共厕所也不完备。随地便溺,垃圾遍地。一到开化时,污水成河,屎尿横流。细菌乘机滋生繁殖,导致疾病流行,就不足为怪了。

  我在地段内科时,下街道深有所感。有打油诗为证:“鹤岭乌金多,矿工生活苦。无风三尺土,下雨无处躲。蚊蝇满天飞,屎尿流成河”。可见矿区卫生面貌之一斑。

  近来,我时感胸部隐痛,下午疲乏,还有微热,我怀疑自己是否染上了肺结核?这该是一种家族倾向,因为母亲死于痨病,二哥也感染过肺结核。但我没有咳嗽,也不盗汗。刚参加工作一年多,我可不能得病,更不能得慢性病。

  虽说本身也是医生,也病不起啊。我侥幸地宽慰自己:可能是气候使然,“春困秋乏夏打盹” 吧。我没有撮X光片,坚持着工作。自信病魔是可以战胜的。急诊室的工作是累了些,但能接触形形式式的病人,能学到许多临床知识。工作刚安定些,可不能节外生枝。我试着服了些雷米封,果然感觉好多了。

  我已开始独立值班,不敢懈怠。每天值班,尤其是夜班,都绷紧了神经。昨日刚接班,就来了一名重患;一男一女抬着一副门板进了急诊室,诊室护士小迟掀开被一看,“这不是小孩吗,到儿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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