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惠个子不高,小脸庞,眼睛又大又清亮,睫毛既密又长,每一次上下扇动就好像要扇出些风来,因此她寝室里的室友都叫她“毛毛眼”,后来就昵称“毛毛”。她的悬胆鼻的鼻翼时不时会下意识地吸一下,但这个小动作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永惠有天生的蜜色肌肤,只有胸部是稍稍淡一点的象牙白。
依桥有一回做梦,梦见她和永惠两个人坐在海边的堤岸上,面前是月光下的银色沙滩,风平浪静,隐隐传来秋虫呢喃。圆圆的月亮在海面上铺开一条浩浩荡荡的路,通向远方神秘的无限。海水时而微微起伏,像海底有一个硕大的炉子,正用小火煮着一锅翻腾的细碎银子。
有几个小男孩光着身子,抱着腰,顶着肩,在沙滩上玩角力游戏。永惠靠在依桥身上,伸出小金蛇似的舌头,慢慢舔着她的眼帘、鼻子和嘴唇……依桥一动也不动,眼前闪过密密织在一起的一缕缕金光和一缕缕银光,只觉得口角隐隐有一种极甜的味道。
依桥醒后,细细想了想梦中的情形,不禁觉得好笑,也不太在意。
过了几天,依桥叫永惠来看《阮玲玉》。看完了后,两个人忍不住唏嘘长叹,既赞张曼玉演技好,又说她的扮相好。她们边掰着吃一盘青里透红的石榴,边瞎扯。依桥拿眼瞅着永惠,叹道:“你生得这般秀丽,我若是个男人,也会把持不住。”
永惠因见自己的母亲如今还是个美妇人,却活得那样心浮气躁的不如意,好像美貌反而坏了她,便没把皮相当真过。她心里倒是喜欢依桥的开朗有元气,所以只笑笑说:“你要是爱上我,那建曾怎么办?”依桥笑说:“建曾老是提起你,说你的眼睛和下巴像朱茵。他肯定中意你,只是不好说透。这么着,我们三个在一起玩,怎么样?”永惠把石榴籽吐在手心里,眼睛也不抬,笑骂道:“神经病!”
天才殷依桥
如果不定下心来做一些严肃的事情的话,我在自己眼里就会变成一个毫无价值的人。
以赛亚·柏林
MBA族追求的是个人成就和利润,标榜的是价值中立、行事冷静、不带感情。
《天下》
依桥的语言天赋,是她家里人和她自己都引以为傲的。在她六七岁时,她那做语言学教授的父亲就开始同时教她英语和法语,见她学着轻松,到她初中时开始教希腊语。读高中的时候,依桥又跟着电台广播自学会了日语。永惠有时笑着问她,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处理这些不同系统的鸟语的?依桥颇为得意地说:“其实语言学这个东西是可以玩的,不单单是外语,你随便去听听中国各地丰富的方言,找到它们的规律,记下来研究一下,很快就会通的。关键是方法和天马行空般的想像力。”
依桥凭着自己的语言优势和灵活机变,毕业后在一家国际管理公司做事,月薪八百美金。妖妖开玩笑说依桥如今阔了,成了小富婆,逼她请客。依桥也着实喜出望外,于是答应请永惠、可心、妖妖和建曾下馆子,吃新华路上的泰国菜。那是一家离影城不远的高档馆子,永惠和依桥早到一会儿,便沿着马路慢慢逛着。
初秋的傍晚,天还淡淡地蓝着,像是少女的心事。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路也不太宽,车流行人不多,拐角处是一栋栋的小洋楼,红墙白尖屋顶,瞅着像是杂志里的欧洲。永惠想起什么,蔼声说:“还是算了吧,附近有一家有名的杭州馆子,不如我们改吃中餐算了。都是熟识,你又刚刚上班,一头一脸都正是花钱的时候。我说你啊,先别装阔气,留着以后再请好的吧。”依桥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永惠,笑说:“你不明白年轻的妙处,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再说现在改主意,妖妖一定会跳起来,大叫‘不行’!”
过了小半个钟头,那几人也到了,于是一起上二楼,选了张靠窗雅致的桌子坐下,点菜。他们每人要了一杯芒果香蕉奶昔,一个热带点心、色拉和烧烤的大拼盘,一碗碎玉辣椒烩鸡尖,分一条柠檬上汤鲈鱼,加上餐后的甜点和碧粳香米,共吃了八百多元。建曾是个老派男人,说没有女孩子会钞的道理,最后还是抢着把账给结了。
说起建曾,算起来居然也有些年头了。先时他听说依桥她们学校的女生斯文漂亮,又正巧表妹可心也在那里读书,就借着请表妹的由头,经常请表妹和女孩子们出去唱歌。依桥虽不是天生的好嗓子,但平时爱唱,对音乐又有悟性,节奏感也好,所以在“钱柜”的小包厢里唱起万芳、邓丽君、王菲的老歌竟也分外动人,更不用说她拿手的英文歌和日文歌了,常常能博得满堂喝彩。
建曾长着一张老好人的脸,高大魁梧,沉稳持重,开着黑色帕萨特,唱《风再起时》时像张国荣,唱《寂寞难耐》时像李宗盛,虽然大了她们几岁,可风度做派还是很迷人的。建曾喜欢依桥的闺秀气质多于她的天赋才能。依桥也暗暗留意建曾,觉得他是个大智若愚、稳妥实在的人。两个人很快就走在了一起,外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依桥上班后,建曾就催着她结婚。她说:“现在还小,再等两年。”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真是这么想的。依桥上了半年班,发现公司里个个都是人尖子,一多半的中高层有留学背景。而像她这样的新人也差不多都在准备考GMAT,只等着在这个名牌公司做两三年后,在履历上添个工作背景,就申请好的商学院读MBA去。听他们说起来,到那时底薪至少也是现在的十倍,也就是说一年就有几十万。一年几十万在中国是个什么概念!这不等于知识改变命运吗?!
要怎么改变自己的命运,依桥倒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生活在诗礼中国的家庭氛围中,对钱倒是看得不重。她只是觉得自己向来被当做语言神童,心痒痒的,想试试身手。于是她向新东方函购了一套最新应考资料,自己看了三四个月,熟悉了其中的逻辑套路,轻轻松松地考了710分。这个分数已经是相当高了,但要进一流的商学院还不够。依桥准备再考一次,可这次她心里开始犹豫起来。
依桥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建曾也知道,他只当依桥一时兴起,只是女孩子好胜心强,也不当真。后来见依桥准备铆足劲再试,他便知道这次她是当真了。于是他告诉依桥,自己老大不小了,在国内也算是稳稳起步,如果这时候去国外重起炉灶,对他来说成本太大,况且他的外语也不行,如果依桥准备去大洋彼岸发展,那么他们就此分手吧。
那时正值隆冬,天老是阴沉着脸,总像是要飘雪落雨的样子,使人心多也惶惶。依桥左思右想,前思后想,不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最后她决定赌一把,赌博的资本就是自己的青春飞扬。于是她开始重做新东方的试题,同时开始准备推荐信和motivation letter。依桥的新加坡上司很欣赏她做事稳重聪明、井井有条,热情洋溢地给她写了封推荐信,夸她前途无量,是中国将来腾飞的栋梁之材。
南方的冬天,屋内阴湿潮冷,依桥的母亲给她准备了一只电热暖炉。依桥一边做逻辑题目,一边想到建曾的种种滋滋味味、老老成成,心里烫烫的,又想着他再也不打电话来了,眼泪便扑簌簌地滚下来,滴落在试题纸上。她打电话向永惠诉苦,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永惠知道她在准备考试,也故意不来烦她,让她清清静静的,好做题目。不想依桥打电话来如是说,永惠一时倒不好开口了。
永惠跟依桥和建曾都是熟识,自然她和依桥更亲密,但建曾这样的老好人,也真难让人在背后说他不是,况且也并非都是他的过错。永惠只好说:“事情也不是不能挽回的,你这不是还没走吗?就算真走成了,等读完书回来,也不过两三年工夫,就是一眨眼而已。”其实两个人心里都知道,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人生多变,世事难测,这一去也许劳燕分飞,愁肠两断。
依桥哭归哭,考试还是满堂彩的。她第二次考了740分,比她预期的760分还差一些,但在当时毕竟是少有的高分了。依桥申请学校的时候满天撒网,想不到巴黎一所极好的商学院录取了她,免了学费,第一学年还有每月六百欧元的奖学金。依桥想,这样一来,可以大大减轻家里的负担,便决定去法国。领馆这边签证也顺利,一次签出。依桥买好法航的学生半价机票,在出国前的周末,约永惠、可心和妖妖到瑞金宾馆的Face酒吧话别。
上班以后,依桥约永惠见面,常常在Face。这家酒吧在城市的心的部位,绿色花园中的老洋房。南面是文化人风流的绍兴路,西面有花卉市场、永嘉别墅、太原别墅,北面不远是国泰电影院和英女王下榻的老锦江,东面则是妖娆妩媚的复兴公园的PARK 97和香山路顶端庄静的中山故居。
依桥喜欢下班后和永惠约在陕西南路的“蓝屋”碰头,素什锦麻辣烫、咸蛋黄鲜肉粽子、胭脂米八宝粥……胡乱吃点。然后她们便沿着这些路溜达,无止无尽地溜达。街灯烨然燃成一片,又华丽又落寞。她们走走停停,四下张望,怀着对这个城市贴心贴肺的爱和对城市往日风情的不可描摹的怀旧感喟。
因而远离故乡前的告别,依桥仍选择在城市的心的部位。她们四人在草坪前的帆布伞下坐定,要了壶冻顶乌龙、几瓶冰镇的青岛啤酒。莺莺燕燕,桃红松绿,被阳光一照,新鲜得要滴出水来,引起不少异性的顾盼。
永惠新剪的短发,是《人鬼情未了》中Demi Moore的样式,清爽利落,把她帅气的鼻子、小巧的下巴、光滑的耳廓耳垂一一凸现出来。妖妖穿一条贴身的红色无袖连衣裙,脚上是双红色细高跟凉鞋,左脚踝上有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再叠上一根圆润的珍珠链子,黑羽般亮泽的头发编成无数根细小的辫子,鸟巢样拢起来,胸前的肌肤上抹了些水晶粉粒,眼皮上、颧骨上横着淡淡的土红色晒伤妆,也只有她怎么弄怎么好看。可心像是和妖妖约好要扮“红玫瑰和白玫瑰”似的,一身白色束腰连衣裙,胸前一大串尼泊尔风格的项链——珊瑚石、松绿石、蓝宝石、沙银、玛瑙精心缀在一起,材质纯澈,做工细腻,看着就知道不是一般市场上的货色。倒是依桥自己,穿着牛仔裤、运动衫,从家里晃荡晃荡地走过来。
那天,远在万里之外的胡小雨,只觉得耳背上方的皮肤一阵阵发烫,她知道有人说起了她,可会是谁呢?她此刻会被谁记挂着,议论着,褒贬着?可是海水和陆地隔断了纷繁的思绪,远方的声音很快像尘土一般轻轻地落到了地面上。
女孩子们说起小雨,因为每人都收到了小雨万里迢迢寄来的礼物。那是些印刷精美的炭笔素描,有塞纳河风光,有圣心大教堂,有枫丹白露花园,也有年轻仕女的肖像。依桥忙着考试,便凑了份子,托永惠、可心和妖妖买了一套小雨喜欢的蒋月泉的评弹寄去巴黎。小雨听着评弹,眼泪滴滴答答地想家,听到诙谐处又笑,翻来覆去,竟然把张《白蛇传》给听破了,于是当成轶事告诉了妖妖。
妖妖在藤椅上坐定,四下看看花园里几栋和谐典雅的法式建筑和古树苍翠的大草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