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知己。吴晗是个爱闹的人,对朋友都是嬉笑顽皮。我比他大好几年,他对我,犹如他的弟弟吴春曦的对他,彼此相敬如宾,终生不渝。
1934年我入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工作,家属来北平,全家五口,每月工资60元。那时北平小学很少,离家几里路才有一所小学,学校中午又不开饭。大儿子7岁上学,一天要来回四次,每月包一架人力车,要15元,占了工资四分之一。最小一个女儿有病,医生疑是肺病,成年服药,一月要上医院几次。生活很困难,只有卖稿补助生活。但我是个书呆子,埋首伏案,报刊编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写成文章,吴晗就给我跑,亲自送去,有时还帮我预支稿费。我写成《洪大全考》,这篇长文,估计可得一百多元,那就是我两个月的工资了,那是多大的希望。吴晗赶快给我送到某学刊去。那学刊的主编怕发表此文会得罪别人,把稿退回。吴晗跟那主编闹了一场,又立即送到另一个学刊去,终于刊了出来。
吴晗不但帮我卖稿,他还帮我找研究资料。其中最重要一种,是他在清华大学图书馆书库里给我找到了一部太平天国史重要资料《忠武公会办发逆奏疏》十二卷。这部资料,就是今天刊在《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第二种《太平天国》内的《向荣奏稿》。《太平天国史事日志》作者郭廷以在清华大学撰著此书多年还没有找到,因为当时未登目录,只有到书库去翻查才能发现。他直到我在报刊上发表《向荣奏疏中之太平天国史料》一文才知有此书。
那时我对我在北大的待遇并不介意,可是朋友们却大为不平。因为他们都比我年纪小得多,又没有家眷,年年加薪晋级,工资都比我高,有高过差不多四倍的。而我工作也还算不错,不但把北大考古室尘封已满的艺风堂金石拓本作了初步的整理,并且在《国学季刊》上发表的《艺风堂金石文字目讹误举例》,又取得金石学者的重视,所以都要我离开北大。于是吴晗就给我在清华大学找了一个职位,北大不放。朋友们大骂北大文科研究所的负责人,吴晗不出声,他又和另一个朋友给我在南开大学另谋了一个职位,北大仍不放。朋友们把那个负责人更加痛骂,吴晗还是不出声,他再和另一个朋友给我在中央研究院社会研究所又谋了一个职位,这才迫使北大把我从助理升为助教,工资加了20元。1937年7月,日本侵略军占领北平。我是个严重的神经衰弱病患者,吴晗怕我神经受不住。那时要离开北平极困难,他设法把我和大儿子先送到天津去。他叫吴春曦来照料我家。过了一个多月,他又设法由他兄弟俩带我家人离开北平到天津来。 。。
罗尔纲 怀吴晗(2)
1964年7月,我因为参加当时关于太平天国李秀成问题的讨论,写了一篇《李秀成苦肉缓兵计考》,受到大批判。批判开始后,亲朋绝迹,直到第二年的秋天,有一位在外省工作的老朋友,到京来我住的宿舍探朋友,还三过其门而不入。可是,吴晗在我被批判最高潮的时候,竟同袁震一起到我家来帮助我。他说批判是好事,检讨使人进步。他因写道德继承问题文章被批判,写了九次检讨才得通过,要我好好地写检讨。吴晗就是在这种时刻,还是不顾一切来帮助我。追怀往事,友谊如山重,似海深。
三
前几年,我读过许多追悼和回忆吴晗的文章,说他肝胆照人,才华焕发,我完全同意。但我感到还要再加豪放不羁、忠厚诚笃八个字,才能把他的个性刻画得全面些。肝胆照人,才华焕发,豪放不羁是一种类型的人,忠厚诚笃,又是另一种类型的人。两种类型的人物历史上都有,而以一人之身兼有这两种类型,在历史人物上却是少见。
吴晗待人忠厚诚笃,最典型的一件事是他对待被未婚妻解除婚约一事。他由父母给他订了婚。后来他在金华中学读书,他的天性本来就是豪放不羁的,少年时更是一匹野马,做了一些越轨的行为,学校要开除他。那女子感到跟这样的人结婚,终身何托,把婚约解除了。那时正是五四运动后,反对封建婚姻,争取恋爱自由,风靡一时的时期。千千万万的男子把未婚妻或已婚妻抛弃,使无数妇女陷入苦海,但我却不曾听说过有男子被未婚妻解除婚约的事。这在那时说来,是吴晗一件大耻辱。汉代朱买臣贫穷,被妻抛弃,后来一朝得志,做了会稽太守,衣锦还乡,在那个女人面前扬眉吐气,使她羞惭自杀的故事,吴晗是熟悉的。可是,吴晗对那女子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反之,他认为是他少年时行为不对,才使那女子退婚,不是那女子对不住他,而是他对不住那女子。别人对不住他,他却深深地原谅别人,后来还帮助那人,吴晗这类事件还有。试问像吴晗这样对人忠厚诚笃,古今有几人?
吴晗对袁震的爱情知道的人更多了。吴晗认识袁震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知道袁震得的是骨结核病,在那时候是没有药可治的。出医院后,一直睡在床上,不能起立。吴晗与袁震恋爱,他的母亲和弟弟吴春曦极力反对,他的几个好朋友也不赞成。1936年春,吴晗生肺病住在疗养院。他母亲从浙江义乌来看他,要阻止他和袁震的恋爱。他不肯从命。到他母亲要回家时,春曦和我商量,由我向他再作最后一次劝告。他睡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听我的话,一句都不回答。后来我把我和他类似的婚姻问题跟他相提并论,有责备他不顾母亲伤心的意思,他睁开了眼睛,眼边有些湿了,低声说:“我和你的情况两样,追你那个女子没有病,袁震有重病,你可以从母命,我不能从母命。”我以前,以为吴晗恋袁震,抗拒母命,只由于他爱袁震才高貌美,此时才知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袁震有重病离不得,所以才不顾母命,这完全是在人与人之间的道义关系上作出坚决不移的决定,完全是他做人忠厚诚笃的行为。吴晗,吴晗,你在恋爱问题上,真是超凡入圣,我们不了解你,实在是惭愧无地了。
吴晗发表的道德继承文章和批判他的文章以及他写的检讨,那时我在南京工作,都不知道。从我对他的认识看来,他绝不是个维护封建道德的人,可举他两件大事为证。第一件,就是上面说的抗拒母命与袁震恋爱的事。在封建道德里,不从父母之命为不孝,不孝就要给人唾骂。吴晗敢于反抗母命,就是反封建道德。另一件大事,是他于解放前三年就与胡适断绝,划清界线。1952年,我在南京参加思想改造运动后,来北京学习,到了吴晗家,谈起思想改造的事。袁震对我说:“你和吴晗都是受胡适思想影响很深的,必须好好改造。”我说:“我一定奋力改造,把思想中的毒连根挖掉。”吴晗曾说:“联大从昆明搬回北京后,我做胡适工作,可是他顽固不化,我的脚就不再踏上他的客厅了。”吴晗就是在这时候跟胡适划清界线的。在封建道德里,是把天、地、君、亲、师并列的。吴晗并不讳言胡适是他的恩师,但是,到了认为胡适无可挽救的时候,就站在人民的立场,跟他断绝关系,划清界线了。又可知他断不是封建道德的拥护者。在封建道德上,他对母亲和老师尚且如此,其他可知。有人举出1954年胡适思想批判时,吴晗没有写批判胡适的文章,是他没有跟胡适划清界线的证据。其实吴晗在全国解放前三年已经跟胡适划清界线了。他这个*战士,忠于党,忠于人民,又努力改造思想,虽在家庭燕居之间,不忘改造。他的为人,已见于行事,为众所共知,又何必再用文字作自我表白呢。我认为这也正是吴晗为人忠厚诚笃的一种表现。
罗尔纲 怀吴晗(3)
四
吴晗的明史研究,世有定评。他在这方面研究开拓之功,将来还要记录在中国史学史上。他研究明史的时间,起于1931年冬,到1937年夏止共五年,其中有两年半是学生时期,需要学习各种课程,他又是工读生,要给学校做工作。毕业后三年,他留校做教员,要预备功课教书。他于1936年生肺病,医病时不算,只住疗养院就住了半年。计算起来,他研究明史实在还不到三年,若非天资卓绝、精力过人,曷能臻此。吴晗是史学界的一代人才,他如不死,得专研明史,其成就断不在陈寿、范晔之下。吴晗之死,岂仅仅吴晗个人的不幸而已。
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9月,我们从天津南归,在徐州分路,他取道越南去昆明任云南大学教授。我到长沙转入中央研究院社会研究所。1939年春,社会研究所迁到昆明,设了个工作站在城外十多里的落索坡村,我在那里工作。不久,吴晗因昆明频遭轰炸,也搬家到落索坡来住。那时吴晗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前是生龙活虎,此时却消沉抑郁。他除了进城上课外,整天在村边桥头钓鱼,有时放下钓竿,在大路上低头踯躅。我看出他心头怀有极大的苦闷,对他生命一个大转变的时期就要来临。果然,没有多久,他就成为一个*战士向反动统治战斗了。
1940年秋,社会研究所迁四川南溪县李庄镇,从此与吴晗一别11年,直到1951年夏他到南京来才得相见。我问他能不能摆脱行政工作,再做明史研究。他说:“不能。组织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他绝不考虑自己的愿望,只听党的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吴晗虽然是担负行政工作和民盟工作,但在史学上他也发挥了大作用。司马光《资治通鉴》的标点工作是他领导的,他对我说这件工作,是毛主席亲自叫他做的。毕沅《续资治通鉴》也是他请专家标点的。年轻一代得以读到这两部中国通史的标点本,应毋忘吴晗的功劳。他又秉承毛主席的指示,领导重编杨守敬《历代舆地图》的艰巨工作,现在大家见到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就是吴晗奠下的基础。吴晗是北京史学会的领导,对北京史学的推进做过不少工作。吴晗在他年轻组织史学研究会时,就定有编辑“中国历史小丛书”的计划,并列有目录,只因那时人才少,没有实现。解放后,在党的领导下,人才辈出,吴晗得实现他当年的计划了。他主编的“中国历史小丛书”,在普及方面起了很大作用。
1964年5月,我从南京调回北京。他十分欢喜,同我说周总理和他谈清史,我回来得正好,叫我计划一下。我从他的话里,知他渴望专做撰著历史的时候将要到来了,替他欢喜。怎知一旦平地风波,竟尔凋落了!
(原载《吴晗传》,北京出版社198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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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溥之 万金难买生死情(1)
——记吴晗、袁震夫妇的爱情生活
吴晗同志的道德、文章,世人广为传颂,但他在个人生活方面的崇高品格却很少为人所知。他一生挥毫不辍,发表了大量文章,却很少提到个人生活。在提倡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今天,吴晗、袁震夫妇患难与共、至死不渝的崇高爱情,为年青一代树立了优秀榜样,也使老一辈亲友缅怀钦敬不已。
我二妹袁震,十来岁就在故乡湖北老河口市参加了五四运动,是担任当地国货维持会会长父亲的好帮手。她和一大批青年学生,热情宣传爱国道理,大力抵制日货。1921年她考入武昌女子师范学校,即在董必武、陈潭秋、刘子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