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已垂下了,大约见容若昏睡,宫氏也到别院休息去了,只有丫头文秀,带着几个小丫头守着。
“秀姑娘。”
梁汾低唤一声,文秀应声抬头,走了过来。
“秀姑娘,你们大爷病后,是什么光景?”
“一时清醒,一时昏睡,昏睡的时候,就说胡话。”
梁汾忙问:
“说些什么?”
“有时仿佛和老爷们在一处作诗呢,又说又念的,有时就喊……”
文秀说到这儿,惊惶四顾了一下,才低声说:
“喊蓉姑娘,有时也喊以前的大奶奶,不过,喊蓉姑娘的时候多。”
梁汾见这丫头,不过十六七岁,不由疑惑:
“你也知道蓉姑娘?”
文秀垂头回道:
“奴才是‘家生女儿’,那时小呢,没挑上来伺候,可也听说过蓉姑娘的事。”
梁汾也了解,主子家的大小事,哪件不是下人们茶除饭后的谈话资料?何况,佩蓉入宫这等大事?其中又还牵着容若那一段难言的隐痛。
。。
断肠声里忆平生(4)
他忽然忆起一件事,不由多打量文秀几眼,喃喃:
“这就是了,原有三分像!”
容若曾指着文秀问他:
“你看,她像谁?”
当时,他也仔细看了看文秀,也觉有些像谁,却想不起,容若一叹而罢。如今才想起,文秀的眉眼,原有三分像佩蓉,想来,就因这缘故,才把文秀挑到”珊瑚阁”。
定定神,问:
“喊蓉姑娘,可说些什么?”
“仿佛蓉姑娘要到那儿去,大爷留她不住,就说要跟着去,喊:‘蓉儿,等我!’”
“这话,你们大奶奶知不知道?”
“知道,只掉泪,说老爷害了大爷,害了蓉姑娘,也害了她……”
说着,忽然低下声,问:
“顾爷,‘寒瓶’是什么?”
“寒瓶?哪儿来的词儿?”
“那天,老爷也在,大爷又在发胡话,念了句‘寒瓶’什么的,相思什么的,吓得老爷忙捂大爷的嘴,哭着说:‘孽障,你真要为蓉妞毁了我们纳兰家么?”又叮大奶奶和奴才,千万不许提大爷喊‘寒瓶’的事。奴才只不明白,‘寒瓶’为什么那么犯忌?顾爷是大爷顶要好的朋友,又问到了这儿,奴才才敢问……明白了,也好知道避忌,不明白,怕不留神,反漏了嘴。”
这也是实情,顾梁汾只得轻描淡写:
“韩凭,是个人名字,和他妻子恩爱,给人拆散了,两人死了没葬在一起,可是坟头上长出两棵树来,树枝子,倒长合一处了,所以这树,叫相思树。你们蓉姑娘死在宫里,也不是大爷的媳妇儿,怕人听了误会,生出事来,所以不叫你们提。”
文秀点点头:
“我明白了,就不会说了。只是,顾爷,这话,我也只敢跟您老说:在我们大爷心里,蓉姑娘也不比大奶奶差什么,只怕,还好呢。”
“你知道?”
“嗯,有一回,安三总管疑神见鬼的,说看到一个白衣服的人影子,在梨花树底下叹气。那意思,仿佛说那是蓉姑娘。底下人都怕的要命,大爷倒喜孜孜的,在梨花树底下烧钱化纸,念了一大篇子,说要召蓉姑娘的魂回来……顾爷知道,珊瑚阁原是蓉姑娘住的。”
以珊瑚阁为书斋;挑父秀入珊瑚阁;梨花树下召芳魂;“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那刻骨铭心的词句……
梁汾不由深深叹一口气,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如果,容若和佩蓉能在那一个世界团圆,或许,就让容若去了,还是种幸福吧?
走到帐前,掀开帐帘,容若神色平静,他凝视了一会儿,容若忽泛起一丝迷离的笑,低低似叹息般的唤了一声:
“蓉儿,妹妹……”
竟是深情款款,只有安详,没有痛苦。然然放下帐帘,理不清心里的思绪,他只感觉,如果,那个世界,可以治好容若这一生的创痛,他,纵舍不得就此诀别至友,却也不忍再留他了。
因为,这世界对容若太苦,苦得说不出来,苦得没人相信,只因,在表面上,容若太得天独厚。
只有他是了解的,了解太医所谓积郁极深,了无生趣,都是事实……
“顾爷,大奶奶来了。”
文秀在旁边轻喊。官氏神色惨淡,默默地垂泪。他不便再停留,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出房,折向后角门。
渌水亭中,薗次他们在等着……
泥莲刚倩藕丝萦(1)
一匹雪白的骏马上,骑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少年公子,不疾不徐的向什刹后海,左都御史的府第而来。后跟四个劲装打扮的随从。领先的一位,阿谀着:
“今天,那一阵连环箭射得好!连中三元,说不定哥儿日后当真连中三元,这是预报吉兆呢!”
马上的公子“嗤”的一声,笑了:
“天底下的人,射箭连中三元的多着呢,照这么说,宫里单给这些‘三元’住,都住不下。”
另三个随从暴出一阵大笑,笑得先前那一个,脸上讪讪的:
“论骑射,咱们满人,别说哥儿们,连格格们,精的也多呢,可是,谁像咱们哥儿,又习满文,又习汉文,这么文武全才呀?那些不读书识字儿的,‘三元’可也轮不到他们。”
“也轮不到我!第一,我的满文不说了,汉文,比人家汉人差得远呢。第二,便比人家强,咱们大清朝开国以来,就没有满人科考入鼎甲的;别说‘元’了。科考,本来也不是为满人设的,原是给汉人设的功名正途。”
“说的是呐,咱们老爷也没中举,也没‘三元’,不也做了御史大人了?‘三元’,咱们满人可不稀罕!”
另一个随从接口,纳兰容若笑笑,懒得答理他们了,双腿一夹,率先驰向东角门。早有小厮迎上来,接了马鞭、马缰。只见他书房里的书僮,叫喜儿的,笑嘻嘻的迎上,来,打个千,报告:
“大爷,来了远客了。”
“谁呀?”
“姑太太家的蓉姑娘。”
他早就听过父母商议,派人接姑妈家的女儿到京里来。这位姑妈,嫁的是个汉军道台,一直在江南。一切的印象,不过是家人口中的传述:姑父姓谢,先人虽从龙入关,本人却是好文不好武,一心向往耕读生涯。派到江南,做着不大不小的官儿。成天和江南文士吟咏酬唱,诗酒流连。几次有机会活动调进京来,倒是他不愿意,因此,一向也没见过。只在逢年过节,自有人带着南方的特产土仪上京送礼,总也见母亲打点着礼物回“姑太太”的礼。如此而已。
直到近几月,才又听说,姑妈染上时疫病故了,临终托人带信,要娘家派人把唯一的女儿,小名儿叫佩蓉的姑娘接到京里教养。因为姑父若不续弦,姑娘没人照应,若续弦,又怕姑娘受委曲。而且,膝下就这么一根苗,人丁单弱,失恃之后,无人呵护教养,姑父的文人天性,是不管事的,怕因之误了姑娘一辈子,唯有交给素来相契的二嫂子,才能安心瞑目。
因此,待佩蓉姑娘满了热孝,这边就派了妥当的家人南下接外甥女去了。家里,帮着母亲当家的锡三嫂子,也忙着给未见过面的”蓉妹妹”安排住处,打点衣裳。
“依我瞧,就住‘珊瑚阁’吧?单独的小院子,也紧密;离我们西跨院不多远,照应方便;前边还有她大哥哥的‘花间草堂’,给她保镖……”
锡三奶奶说到这儿,早把她的二婶娘觉罗氏夫人笑得撑不住弯了腰:
“靠我们容官保镖?没见他出门,还得带著保镖呢!”
笑了一会儿,又指着容若:
“你这妹妹,可是个女翰林,从小跟她爹读书识字儿的。竟当男孩子养的,也请先生在家教导,请的还全是江南有名有姓的……我可记不得那些个什么布衣凤凰的。你比人家大了三岁,可提防着教人家比了下去。”
容若只笑:
“耳闻不如目睹,真见到,才分高下呢!”
“告诉你,容兄弟,不比也罢,你这亏吃定了。”
锡三奶奶取笑说。容若可不服气:
“三嫂子,有这理吗?还没见真章,就输定了?”
“能不输吗?你要不如人家,就不用说了。你就算此人家高明,一则,你是个哥儿,二则,到底大了三岁,赢了,不是该的?还能神气吗?太太说这话是不是?”
“瞎!”
容若不由泄气,觉罗夫人笑着警告:
“可不许欺负你蓉妹妹,可怜没娘的孩子,可得多疼着人家一点!”
。 想看书来
泥莲刚倩藕丝萦(2)
“这可真‘融’到一处了,我们这儿有个容官,她们那儿是个蓉妞,太太要喊一声‘容儿’,可全都来了!”
“姑太太说过,姑娘的学名叫梦芙,小名儿才叫佩蓉。其中有个缘故:在养她的时候,梦见到一个好大的园子里,恍惚像个宫院。池子里盛开的全是芙蓉花。看见有个人伸手去摘,一摘,花办就全落了。她心里可惜,再一看,那花儿却好端端佩在她襟上呢。一诧异,就醒了,所以就叫了这名字。和咱们容官音同字不同。”
听这么说,心里觉得亲切,倒天天巴着表妹快来了。
如今,听说到了,巴不得马上见到才好。忍不住问:
“你见着了?什么模样?”
喜儿失笑:
“爷!姑娘来了,有让奴才见着的理么?还不净街清道,早赶到一边凉快去了!不过,听伺候回来的嬷嬷说,没见过那么清秀,那么俊的姑娘呢。还说,这姑娘,和别人家姑娘不同,人家姑娘箱笼里,总是衣裳、头面、妆奁,这姑娘随身箱笼不多,倒载了一船的书来。”
听如此说,心里更急切,忙回花问草堂换下了箭衣。早有屋里的大丫头翠筠,把盥洗用具准备好了,又送上平常见客的衣裳。一边扣钮系带,一边问:
“你们可见过了蓉姑娘了?”
“见过了,锡三奶奶派人来喊我跟红杏过去,帮着铺陈归着,蓉姑娘赏了我们这个。”
见她托起钮扣上系的墨绿绣花香囊,囊儿不大,却极雅致,精洁可爱,上面打着如意结,下面还飘着流苏。
红杏也托起一个,却是粉红的。容若点头:
“颜色正好配你们的名字。”
“可不是?”
红杏叽叽喳喳的便说见闻:
“蓉姑娘的模样,标致得像画儿,咱们家往来的姑娘、格格、奶奶们,没有那个样儿的。打扮、说话、行事,全不一样,素素净净。锡三奶奶说,就是南边人的味儿。太太爱的什么似的,娘儿两个又哭又笑,可真不像头一回才见。’
翠筠道:
“太太不是说了?太太没进门,姑太太没出阁的时候,就像姊妹似的,太太嫁过来,还是姑太太出的力。如今,姑太太没了,见了姑娘,有个不疼的?我们这位爷吃味儿的日子还有呢!”
容若给愠笑了:
“就瞧我那么小家子气?太太老叨念没个贴心女儿,有了蓉姑娘,正填了缺憾,让太太欢喜,我谢她还来不及呢!”
束好了汗巾子,回头问:
“人在那儿呢?”
“太太屋里,快去吧!等着呢!”
一路到了正屋,早有眼尖的丫头进去回:
“大爷来了。”
一边忙打帘子。容若见了母亲和锡三奶奶,才开口:
“听见说……”
锡三奶奶早又笑又怨:
“这早晚才来,蓉妹妹来了半天了,就等你一个!”
觉罗夫人蔼声说道:
“蓉妞,这是你容大哥哥;容官,见过你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