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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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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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看乾隆年间曹雪芹写《红楼梦》时,隔三差五,就要跳出来大呼皇恩浩荡,歌功颂德的卑微心态,纯粹是文人脑袋掉得太多而吓出来的后遗症,便可了解作一个这样“盛世”文人的可怜了。一直到道光年间,龚自珍在《巳亥杂诗》中,犹有“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粱谋”的诗句,说明康雍乾三朝收拾文人的残酷,一个世纪过去,晚清文人仍是心有余悸的。
  所以,对时下流行的“盛世说”,我是持质疑态度的。
  这三朝,似有“盛世”之象,但无“盛世”之实,即以康熙为例,八岁登基,十五亲政,内除鳌拜,外平三藩,收复台湾,抵制沙俄,敉平叛乱,巩固政权,治国六十年,只能说是一位比较杰出的君主。在他统治后期,吏治渐弛,官员腐败,贪风日炽,国库虚空,等到雍正接班上台,康熙留给他的固定资产,倒是一个幅员广阔的庞大帝国,然而只有区区七百万两银子的流动资金,真可以说是到了日不敷出,难以为继的程度。
  据说,公元1664年,崇祯在煤山上吊那时,李自成进城,打开国库,看到白花花的七千万两银子,一屁股坐在那儿起不来。康熙是很看不起那位亡国之君的,经常要拿他作反面教材,教育臣下,可从来不提“盛世”的国帑存银,只及明末的十分之一,连文官的俸,武将的饷,也差点发放不出来。
  所以,康雍乾三朝,难以称为“盛世”,不但在经济上比不上汉唐,在政治上,在文化政策上,就更比不上汉之胸襟,唐之气魄了。一个视知识分子为敌的病态政权,一个年平均一次文字狱的恐怖政权,能出现“盛世”气象,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清人进关,是以一个文化落后的民族,来统治一个文化先进的民族,其心灵深处,对于文化,对于文明,对于拥有悠久文化传统,拥有深厚文明积淀的,然而是被他们统治着的,非我族类的知识分子,有一种胎里带的怀疑,猜忌,不信任,视作异己的劣根性,是很难排除的。
  虽然,康熙设馆编修《明史》,编纂《古今图书集成》、《全唐诗》、《佩文韵府》、《康熙字典》;而乾隆设馆编纂的《四库全书》,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创举,他个人一生写诗四万首,数量等于唐诗总和,至今还无一个中国诗人打破他的高产纪录。这一切,说明这些帝王,早已脱离了骑在马背上剽劫游牧为生的文化落后,原始愚昧的状态。尤其康熙,对于自然科学,诸如历算、数学、水利、测量,多所涉猎,在中国最高统治者中间,很少见的。但是,尽管他们个人称得上是高级知识分子,但这种精神上的软肋,这种灵魂上的忌讳,是万万碰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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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比谁活得更久(4)
不碰,尚且不放心呢,提防着呢,警惧着呢,要是碰到了,触犯了,那就必然要大开杀戒,绝不留情。康雍乾三朝文字狱悲剧,莫不由此而来。我不知道时下那班倡“盛世说”的清史专家,以及美化康雍乾得了大便宜的作家、编剧,是何居心,要闭着眼睛歪曲这段史实。
  难道他们不知道清代的文字狱,所起到的扼杀思想,控制精神,消滅異端、堵绝才路,戕害精英,箝制学术、奴化国民,愚昧百姓的罪恶吗?难道他们不知道在这种严酷的专制统治下,所造成的大小官吏,口必奴才,诚惶诚恐,有罪该死,普天之下,悉皆磕头,万马俱喑,鸦雀无声的沉沦吗?难道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三朝“盛世”,以至于使中国整整落后了世界三百多年吗?
  于是,我想起比纳兰性德大一岁的同时代文人戴名世了,这位康熙朝著名文字狱《南山集》案的主角,其悲惨命运与那位富贵公子相比,真是云泥之别了。按照纳兰爱好结交文友的作风,看重有才华之士的性格,我想,这两位应该有过一面之缘的。然而,戴名世为钦犯,为大逆不道之人,即使早年有过来往,也讳莫如深了。
  试想,如此文字狱窒息下的中国,能够“盛世”得起来吗?
  据《清史稿》列传:
  “戴名世,字田有,桐城人。生而才辨隽逸,课徒自给,以制举业,发名廪生,考得贡补正蓝旗教习,授知县,弃去。自是往来燕赵齐鲁,河洛吴越之间,卖文为生活。善读太史公书,考求前代奇节玮行,时时著文以自抒湮郁……诸公贵人畏其口,尤忌嫉之。尝遇方苞京师,言曰:“吾非役役求有得于时也,吾胸中有书数百卷,其出也,自忖将有异于人人,然非屏居深山,足衣食,使身无所累,未能诱之而出之也。”因叹息别去。康熙四十八年,年五十七,始中式,会试第一,殿试一甲二名及第,授编修。又二年,而《南山集》祸作。”
  从他与方苞大叹其苦经,自怨自艾的那番话,看来,他应是一个清流自许,退隐出世,心系前朝,补缀旧史的独立特行者。其实,从他不罢手地一直考到五十七岁,终于熬到翰林院编修,说明他也是一个难耐寂寞,急于自售,频试科场,意在功名的实用主义者。因而,眷恋故明,凭吊旧朝,是他的精神维系,兴灭继绝,著书立说,是他的魂梦寄托;依附新主,趋迎权势,是他的现实取向,文望鼎盛,饮誉朝野,则是他的终极向往。跃跃欲试,心浮气躁,自以为是,坐立不安,东奔西走,南来北往,杠鼎自视,不可一世,这就是他由翰林院的黉门,终于押进文字狱牢门的原因。
  近人孟森,对他成为康熙文字狱的镇压对象,所作的分析,抓住了中国文人的不甘冷落,不愿旁置,不识时务,而又迂腐自得的心态,也就是所谓的“头巾气”,是很有见地的。
  “戴南山乃热心科举之士,文字皆作头巾气,断不敢显然触犯清廷,不过记其事实,中有清廷所不喜宣布之语,方、戴皆以历史视之,故入记载,决非如后世之诋斥清廷也。”(孟森《科场案》)
  “锡侯之为人,盖亦一头巾气极重之腐儒,与戴名世略同,断非有菲薄清廷之意。戴则以古文自命,王则以理学自矜,俱好弄笔。弄笔既久,处处有学问面目。故于明季事而津津欲网罗其遗闻,此戴之所以杀身也。”(孟森《字贯案》)
  某种程度上说,由于戴名世的自负而又自恋,不自量加之不自敛,这个下场,既有偶然性,也是必然性。正如后来的政治运动一样,谁碰在风头上,谁撞在枪口上,谁偏要以身试法,谁非要自投罗网,常常取决于个人的这种性格悲剧上。
  康熙是一定要找碴搞文字狱的,是一定要整肃汉族知识分子的。于是,抓住他擅修前明历史,书中竟然用南明桂王永历年号,而不用本朝年号,定性为“倒置是非,语多狂悖”,“罔视君亲大义”, 以“大逆”罪被杀,此案牵连数百人,最可怜者,阖门数百亲属,率皆沉塘自溺先死。甚至书中所引用《滇黔纪闻》史实的原作者方孝标,早已亡故,也被剖棺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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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比谁活得更久(5)
只有方苞,是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奇迹似的活了下来。
  他与戴名世,一为同乡,二为密友,三曾为其《南山集》作序。案发后,他被株连入狱,拷掠刑讯,不堪折磨,初定斩监候,后经营救,免死出狱。也许他脖子上永远横着这把刽子手没有砍掉头的刀,激活着他的生命欲望,不但活到康熙驾崩,活到雍正驾崩,一直活到乾隆年间,七十五岁告老还乡,八十一岁寿终正寝。
  所以,任何一场较量的双方,谁先死,谁后死,颇为关键。弱者死在强者的前面,强者说了算,便死无出头之日。但是,强者死了弱者未死,在缺席审判中,作为绝对弱者的文人,说不定倒有可能终于得到大出一口气的胜利。
  统治者深深懂得这一点,当文人为其砧上肉的时候,别指望他那拿着刀子的手会软。从宏观角度看,中国文人也有其了不起处,帝王迫害愈甚,文人生命愈强;文字狱搞得愈频密,文人的创作成就,学术成果也愈高。有清一代,凡康雍乾的高寿文人,无一不是中国文学史、中国文化史上的巨擘大匠。而自嘉咸同,直到清末,文字狱案件相对减少,文人的日子相对要稍为好过一些,但是,高寿者反不若那时之多,称得上文章大家者,也不若那时之众。
  这实在是一个颇为费解的悖论。
  不知有识者,能否拨冗有所指教?至盼至盼!
  

陈子龙之死(1)
钱穆在《国史大纲》里,论述明末遗民之志节:“清人入关,遭遇到明代士大夫激昂的反抗,尤其是在江南一带。他们反抗异族的力量是微薄的,然而他们反抗异族的意识,则极普遍而深刻。中国人的民族观念,其内里常包有极深厚的文化意义。”
  翻开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危殆相继,灾难重重,不知有多少次覆灭,更不知有多少次沦亡,但每一次,都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神州赖以不堕,华夏得以常存。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民族的薪火相传的“文化意义”。
  而维系这个“文化意义”的中国文人,则是支撑着中国人的精神中坚。
  一艘密闭得不透一丝光亮的夜航船,从苏州浒墅关的塘河码头悄莫声地起锚了。岸上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被兵勇们摒退得远远地,连驻足多看一眼,都属禁止之列。
  这是公元1647年,大清王朝顺治四年春季的事情。
  如果不是三年前中国大地发生了明清两朝的“鼎革”变化,这条俗称塘河的古运河,即使在夜色朦胧中,也应该是桅樯林立,舷歌相闻,灯火逶迤,熙来攘往的黄金通道。这条与长江平行的内河,东至沪淞,南下杭州,西达金陵,北上京都,应该是一条相当热闹,相当繁忙的交通干渠。
  但是,改朝换代,江山易色,一路南下的清兵,如秋风之扫落叶,想不到长江以南的官兵百姓,归顺者固有,反抗者更多,因此推进受阻,占领不易。尤其“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薙发令“,遭到强烈的抵制,宁可头颅断,也不易衣冠。于是,异族统治者的镇压,也达到了残暴疯狂的地步。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江阴灭城,都是史册上用鲜血留下来的记忆。
  由于这个原因,本来富庶的江南,在清廷统治下三年有余,沿河的苏、锡、常、润诸州,这些顶尖级的城市,元气迄未恢复,市廛萧条,商旅萎缩,房舍败燹,满目疮痍。因此,除了星点的渔火,寂寞的塘河里,只有这艘形迹可疑的三桅大船,在水面上滑行着,将那倒映在河水中的月牙儿,弄了个七扭八歪。
  说实在的,除了打算劫船的义军外,并无太多的人予以关注。
  由于防范意外,这条武装的官船,舱里舱外,笼罩着异常警惧的气氛。无论艄公、縴夫、官员、兵丁,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江南春末的夜晚,本应有点暖意才是,可船舱一角,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那炷摇摇晃晃的烛光,照着一位“豹目蜷发,双目上视” 的要犯,一脸寒霜,两道剑眉,目光中透出来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据清/陈其元《庸闲斋笔记》的记述,他生的这双眼叫“盼刀眼”。按《麻衣相书》的说法,凡生有这种带着杀气的眼睛,其结局,倘不是被人杀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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