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文人来说,功名,财富,声望,褒誉,是暂时的,只有闪烁着你的睿智,活跃着你的思想,当然,还有流露着你的才华的作品,才是永久的。这也是软弱的中国文人,最终能够在精神上胜于强大的秦始皇、汉武帝、朱元璋、康雍乾这些帝王的原因。
只有活着,便有一切。只有活着,而且写作,便也拥有未来。这就是说,早在达尔文学说形成之前的两千年间,中国文人就明白“适者生存”这个人类演化的原理了。由此推断,若普希金和莱蒙诺夫,不去决斗而死的话,他们将会为俄罗斯文学贡献得更多,当是毫无疑义的。
呜呼!虽然很难熬,很痛苦,但在历朝历代帝王的挫折底下,中国文人终于活明白了,不但不肯死,不便死,不想死,不去死,而且,求不死,求长生,求活得更久远,成为他们的追求。
司马迁也是好不容易才明白的。他在《太史公自序》里说到,也是在他《报任安书》中强调的,“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他这种“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的“苟活”哲学,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欲以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所以他“就极刑而无愠色”,“虽被万戮,岂有悔哉?”
虽然这种样子的“苟活”,缺乏最起码的抵抗和斗争,有点消极,尤其会被当下的革命青年瞧不起。若从大历史的长远角度来看,不死而且活着,应该承认,那倒是具有积极意义的行为。这种尽量使生命延长的做法,是以时间在我的优势,换取空间在你的劣势,绝对是中国文人的聪明之举。
拿鸡蛋跟石头碰,石头无损分毫,鸡蛋却是要粉身碎骨的,这是封建社会里的文人与统治者的相处之道。因为石头有一种磕碰碾压鸡蛋的嗜好,努力避免发生这种状况,便是智者的抉择。倘若鸡蛋完整地存留,孵化为鸡,鸡后有蛋,蛋后有鸡,如此往复,以至无穷。想到这点,也就欣欣然了。
石头,只不过是石头,永远定格在历史的那一章,那一节。作为鸡蛋的文人,也许搬不开它,但当历史掀过这一章,这一节,时间和空间便统统划归“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范畴里了。
或许因为这点明白,中国文人通常不采取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做法,更不赞同从屈原起到王国维的那种因为想不开而扑通一声的行为。先贤司马迁一定等到写《封禅书第六》,等到写那个老匹夫的完蛋,然后才如释重负地不知所终。
从这则端阳节的文人旧话,联想到屈原,联想到王国维,也随而想到与这两位截然不同的司马迁。
我想,这位中国文学史上的绝对强者,之所以要“苟活”下来,道理恐怕也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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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和驴的寓言(1)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功藏;敌国破,谋臣亡。”这句从韩信口中说出来的话,版权并不属于他,而是一位高明的谋士蒯通。他早就看出来,当刘邦当上皇帝,坐稳江山,就跟你韩信再也不讲哥儿们义气了。
权力使人腐化,权力也使人疯狂。
中国民间有一句谚语,叫做“卸磨杀驴”,其实是一则很精彩的寓言。凡谚语或寓言,都因其形象生动,典型意义,以及富涵哲理,言简意胲,而具有长久的生命力。
“过河拆桥”本来是很损的了,现在,小毛驴卖了力气,将粮食磨好以后,还得把命搭上,可见这个小毛驴的主人,没良心到了极点。看来这个宰驴的人,是位政治家,第一狠毒,第二残忍,第三背信弃义,连眼皮也不眨。毛驴服了,扔下两句话,厉害!厉害!任其大卸八块,投到锅里,和以大料茴香,成为卤煮驴肉。
汉代的淮阴侯韩信,对这条驴的感想,深有体会,当他在云梦,可能是现在洞庭湖一带,被汉高祖刘邦抓起来问罪的时候,他没说“卸磨杀驴”,而是说了一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意思相类的话。据考证,驴是汉代才从西域引进的家畜,还未普遍役使,所以,这位受过胯下之辱的将军,只能发出这样的感慨了。
刘邦立国,张良,萧何,韩信,最有功劳,韩信的战功甚至更显赫些,所以,封楚王。他在巡行县邑时,时常带着前护后拥的甲兵。有人向刘邦密告,说他存谋反之心。刘邦一想他不但善战,还有实力,更有地盘,为防激则生变,接受间谍头子陈平的建议,假作天子巡狩,会诸侯,放一个烟幕弹,趁此机会把他擒获。把他缚在囚车里,押回咸阳。韩信没料到刘邦会来这一手,半点旧情不念,于是这个阶下囚扼腕长叹:“果如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功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这句话虽然不如“卸磨杀驴”精练简洁,但可以想象韩信说这话时,一定很气愤,也一定很懊悔。
气愤的是刘邦的手段透得卑劣,其实韩信不了解,封建社会里的开国皇帝,即或不是流氓,也是不反对使用流氓手段,来夺取江山和巩固政权的;懊悔的是当初不该不听蒯通的话,如果自立门户,刘邦也许坐不成江山,说不定现在和他平起平坐。
蒯通就是他说的“果如人言”的那个谋士,是这句话的最早创意者,版权应该属于他,毫无疑问。当楚汉相争未定局时,他曾经跑去向给韩信进言,“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于是建议韩信“参分天下,鼎足而居”,还引文种、范蠡辅佐越王句践复国后被弃绝的例子,说明“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的道理,韩信的牢骚,由此延伸发展而来。
韩信是位了不起的军事家,在用兵上,多多益善。但在政治上,却不是刘邦的对手。别看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得心应手,在官场上,就常有败棋。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是举足轻重的一个方面,也未必不想称王成霸,可他对蒯通说:“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以事,吾岂可以以乡利背义乎!”
他曾经批判过项羽的“妇人之仁”,结果他自己却感情用事,成了一个大老娘们,估计他对蒯通说出这番充满知遇之情的话时,眼中说不定还闪着泪花咧。政治家在决策时,要是搀进了私人因素,无有不败的。搀得越多,败得越惨。韩信“载人之患”,“怀人之忧”,“死人以事”,作为一条汉子,绝对够格,作为一个朋友,天下难寻。但他不知道刘邦为了维护他的政权,是一点也不能汉子似的讲义气,也不能朋友似的讲交情。
老实说,从一开始,对他就十分防范,百倍警戒的,从来也没有放心过。要不是韩信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刘邦能不能当上皇帝,还是未定之数。但一旦坐稳江山,对不起,就要收拾这些有功劳,但不放心的元勋了,也不惦念往昔为他拉磨的历史了。这也不仅仅刘邦如此,封建社会里很多皇帝,立国以后,都按照卸磨杀驴的原则,无情地对待当年共生死的战友,打江山的伙计,相濡以沫的患难之交,舍命相随的左膀右臂。
磨和驴的寓言(2)
所以,凡称得上是皇帝的股肱,或非股肱却是皇帝眼中认为具有实力的人物,他们的命运大多数是不值得羡慕的。汉明帝永平十七年,北海敬王睦薨。这位分封的诸侯王刘睦,就是个比韩信要聪明得多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在汉明帝眼中是并不放心的。是处在脆弱险恶的环境之中,所以不得不始终保持清醒,不敢有丝毫令汉明帝生疑的表现。有一年,“尝遗中大夫诣京师朝贺,召而谓之曰:‘朝廷设问寡人,大夫将何辞以对?’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土,臣敢不以实对!’睦曰:‘吁!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时进趣之行也。大夫其对以孤袭爵以来,志意衰惰,声色是娱,犬马是好,乃为相爱耳。’”《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写到这里,给他一句评语:“其智虑畏慎如此。”于是,总算得了一个善终,没有死于非命。
刘睦所以这样一生“智虑畏慎”,因为他不过是皇弟,按祖宗规矩,“非刘氏不得王”,才得以分封一块土地为北海王,不过是沾了血统的便宜。皇帝要是不喜欢你,随便找个名目,就可以“除国”,让你卷铺盖滚蛋,这是客气的。弄得不好,让你仰药死,你也不得不喝皇帝赐的那杯毒酒。班固在《汉书·景十三王传》后说:“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沉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为什么刘睦偏要部下像班固所说的向皇帝汇报,把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呢?很简单,正因为他明白,他有“少好学,光武及上皆爱之”的名声,对汉明帝来说,他不怕你堕落,而怕你有为。统治者最怕的是对他构成威胁的人物,包括潜在的威胁。所以,韩信的倒霉,就在于缺乏刘睦这样的“智虑畏慎”。
韩信觉得身上的征尘,胸前的勋章,赫赫的战功,彪炳的资历,与刘邦起事时的交往,是一份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的本钱。其实错了,他忘了皇帝是“唯辟作威,唯辟作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可以随便“予取予夺”的天子。你再大的本钱,也没有他可以杀你的本钱厉害。“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闹开情绪),信由此日夜怨望(发开牢骚),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肯定是骂骂咧咧了)。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不光言,还有行了)!’”结果,他因策划陈豨兵变,而从中应合,被吕后镇压,夷三族。刘邦征陈豨归来,“见信死,且喜且怜之。”这个“喜”,证明刘邦早就想除掉这个心腹之患,假惺惺做出“怜”的样子,也是猫哭耗子的表演了。
比刘邦还要多一份流氓精神的开国之君,恐怕要数朱元璋了。他在杀戮功臣的记录上,在中国历史上是破天荒的,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最没有道理的屠杀,莫过于杀他的儿女亲家李善长了。
此人是追随他最早的开国元勋,据《明史·李善长传》:他早在朱元璋还没有成气候,说不清是兵是匪是流寇的时候,就同他一齐闹革命。“太祖略地滁阳,善长迎谒,知其为里中长者,礼之,留掌书记。”他劝朱元璋不能以打家劫舍为目标,而应该目光放远。是他使这位凤阳皇觉寺的小和尚,相信自己也可以有九五之分。“从下滁州,为参谋,预机画,主馈饷,甚见亲信。”那时,朱和李都在郭子兴属下,郭很赏识李善长,要他给自己出谋划策,他婉拒了。始终追随朱元璋不变,表现出难得的忠诚,从此,一直成为朱元璋的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