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女人暗自感叹自己的悲伤,男人在沉睡中发出的酣声使她感到烦躁不安。她突然忆起妖女在街口神秘的消失,她觉得妖女的消失一定跟男人有关。她将男人从梦中摇醒,她问他今天是否见过一个妖一样的女人。
男人睡眼惺忪,他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身子疑惑地瞟了一眼女人:“什么妖一样的女人?你说什么妖一样的女人?没,没见过。”接着便又躺下了。
女人急急地摇着他:“就是一个象妖一样的女人,那女人头发又黑又亮,穿一件红衣服,白裤子,还有一双绣着荷花的鞋。看上去就象妖。”
第三章 妖女的微笑(1)
……1……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深秋,关于妖女的传言就象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落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在饭馆、磨坊、市集、甚至在家里,你都可以听到有关妖女的故事。
——说妖女在镇子的西边租了一个屋;说妖女今晨妖娆从市集走过;说妖女买豆腐时让卖豆腐的在脸蛋摸上一把算作豆腐钱;说有人看见磨坊老板半夜从妖女的屋里小偷似的溜了出来;说妖女勾引完磨坊老板又开始勾引木作坊老板。
在小镇上突然出现的妖女就这样被传奇化了。她像一盏不灭的油灯将人们的好奇心完全点燃。她的名字不断出现在人们的对话中,她因此而成为猜测和诽谤的中心。但是,自始自终,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来到这茅草镇。她保持着她原有的神秘,她的神秘在越来越虚夸的传言中越裹越厚。
鹰眼女人敏锐的触觉并未因怀孕而减弱,相反随着胎儿的日渐足月变得愈加敏感。她轻易捕捉到了男人深藏的窃喜,他的表情就象一只偷猩成功的猫。女人的触觉探索到了男人的内心,她顺着他的内心一路狂奔看到男人的窃喜与妖女有关。她为此愤怒不堪,却又彷徨无措,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使男人抵御住妖女的诱惑。
这天,突然刮起了大风,深秋的落叶在狂风的卷绕下在空中四处浮荡。
鹰眼女人沿着街道匆匆赶向木作坊。她那肥胖的身子在漫天的落叶中摇摇晃晃地穿行,两只脚迈着夸张的八字步。一路上她的双手始终捧着前凸的肚子,似乎她一放手,胎儿就要从腹中落出来。有人看见了,便喊,你慢些走,慢些走,当心走快摔跤把娃摔没了。鹰眼女人恶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径直向作坊走去。
鹰眼女人发肿的双腿茫然地踏进了木作坊的大门,她嗅到木具店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源自女人身上的幽香,她惊愕地发现了妖女的存在。妖女还是穿着那双荷花图案的绣花鞋。她站在男人身旁眉开眼笑地和男人说话。鹰眼女人顿感妒火中烧,她的视线穿过妖女娇媚的脸直射向男人苍黄的脸庞,随着男人脸上绽放的笑容痛苦地翻腾。男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终于发现了鹰眼女人的存在。妖女顺着男人直直的视线望见了恼怒的鹰眼女人,她冷笑一声目光斜视着鹰眼女人扭腰离开。
鹰眼女人愤怒不堪。她象疯狗一样狂吠着奔向男人,她的粉拳雨点般落在男人结实的身上,她一边揍着男人一边乱骂,她说男人跟妖女一样是不是脸的贱货,他背着她跟那贱货在这屋子里不晓得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她说不晓得是怎样的贱货才会生下他这样的贱种。鹰眼女人的辱骂惹恼了男人。男人无法忍受鹰眼女人对自己母亲的侮辱,他在狂怒之下抬起右腿狠狠地踢向了女人。
……2……
鹰眼女人倒在满地的刨花卷中。她的腹部一阵接一阵难忍的剧烈的疼痛。她在疼痛中禁不住放声大叫,她感觉到她的下体浸入一片阴冷的潮湿。
鹰眼女人是一位毫无经验的孕妇。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她只知道痛,只知道叫。叫声凄楚而尖锐,回震在整个小镇上空。
男人因此而惊恐万状。他手足无措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痛苦不堪的女人,身体似僵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妖女的嗲声点醒了男人,她对男人说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请稳婆!”说完推着还处于惊恐状态的男人的僵硬躯体走出了作坊大门。
不久之后,稳婆跟随着男人飞奔的脚步来到鹰眼女人身旁。只见她将一块软木塞入女人的嘴中,然后用一把硕大的剪刀将女人的裤子全部绞碎。她对女人说你要生了,你要忍住,我让你用力的时候你就得用力,知道了吗?
男人内疚地倚住门框,他看着鹰眼女人两手紧紧抓着身旁的刨花,晶莹剔透的汗水爬满了她的额头。女人的叫声喊喊停停。就象对男人怨怼的控诉。不过,女人的鹰眼里始终跳跃着一团火苗,在整个分娩的过程中,火苗随着女人的尖叫声时强时弱,直至疼痛的顶端,火苗如同加了把干柴似的烈焰横飞,火光照亮了作坊的整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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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妖女的微笑(2)
在稳婆充满喜悦的轻叹中,房屋里爆发出婴儿震耳的啼哭。是个男孩,是个男孩。稳婆急急地报喜。跳跃在女人鹰眼里的火苗这才逐渐暗淡下来,演变为一种平和而又慈爱的光。
男人将婴孩捧在手中,他真切地感到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我的”这个词汇再次盘距于他的脑中,他不停地重复着“我的孩子”的概念,几乎成为一种病态的自我暗示。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鹰眼女人孱弱的请求透露出不可抗拒的威严。男人顺从地将手中的婴孩递给了女人,女人一边端详着婴儿一边喃喃细语:“哦,喔……喔……我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我的可爱的孩子!”
女人说什么?女人在说“我的孩子”。
男人猛然惊醒。
男人意识到“我的孩子”是一个共有的概念,“我的孩子”并不限于他个人私有。孩子从属于他,更加从属于她。他只是孩子的父亲,而女人,是孩子伟大的母亲。“伟大!”说明母亲更有资格将孩子称为“我的”。男人妒忌得烧红了双眼。他的孩子在女人腹中度过人生最初的10个月,也就是说,早就10个月以前,女人就与孩子最亲密的接触着。而他,直到今时才开始抚摸他。
男人回想起几个月以前,同样在这间屋内,他欢天喜地的接受了女人怀孕的事实,那个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感激,他是如此真诚地感谢女人将“我的孩子”带给他,以致于他在当时作了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女人、疼爱这个女人的决定。如今,这个决定看来有多可笑,“女人将孩子带给他,”这只是一个荒唐的自我安慰。女人并非将“我的孩子”奉献给他,而是利用“我的孩子”捆住他、控制他。男人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落,婴孩此时的嘀哭令他无比厌烦。
……3……
男人死了。
男人死的时候鹰眼女人正带着儿子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她看见黄黄的太阳在天空中突然摇晃起来,似乎就要跌落至山谷。
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到腹部,她的第二个孩子正在腹中孕育。
太阳在天空中摇晃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儿子吃完奶后将乳房扔还给了鹰眼女人,她一手抚摸着儿子的头,一手抚摸着微凸的肚子,心中慌乱如麻。
作坊老板刚到巷口就扯开了他那杀猪般的噪门,他大声对鹰眼女人喊着:“你男人死了!你男人死了!你男人死了!”
背景还是在木作坊内——男人儿子的出生地,如今却成为他的葬身之处。鹰眼女人在那个昏暗的空间里目睹了男人的死状。男人斜靠在一件即将完工的柜子上,耷拉着脑袋,眼珠瞪得直勾勾的,心脏被一把锉刀刺穿,刀是从后背刺上去的,鲜血顺着略微露出的刀锋流淌,地面流满是殷红的血。血泊中还浸泡着另一具尸体,脚上裹着的荷花图案的绣花鞋很容易就让鹰眼女人辩别出她的身份,她的胸口同样插着一把刀,是削木用的那种。她以一种优美的姿态躺在地上,头稍向右偏,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可这笑,此时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久之前,这里似乎进行过一次激烈的搏杀。鹰眼女人面对作坊内一片混乱狼籍的景状开始想象男人死亡的过程。她感觉到男人与妖女争执的场面折射到她的瞳仁上。她看见男人与妖女吵得天翻地覆,男人的眼睛里怒火四溅,他在妖女轻蔑的嘲笑下羞红了脸,他不愿承认被妖女刺中的软弱,他发疯似的咒骂妖女水性扬花,是个不要脸的婊子。妖女轻哼一声数落着男人无用,说他的###软得像泡菜缸里腌的咸菜,连镇西快死的老张头都不如。男人暴怒之下一巴掌将妖女抽倒在地。妖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随手拾起散在地上的削木刀刺向男人,男人捋妖女的手说你这臭婊子是不是不想活了。妖女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腹部被男人狠狠地踢了一脚。男人看见妖女的眼睛里露出一股浅蓝色的冷光,直射得人浑身发抖。妖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向男人,男人在妖女狂涨气势的被威逼下节节后退,妖女手中的刀疯狂地舞着。男人被逼到一个即将完工的柜子前,发现无路可退,情急之中拾起满地的刨花卷抛向妖女。妖女的视线在漫天的刨花卷里迷失。男人趁机掐住妖女的手说快把刀放下,妖女誓死抵抗坚决不肯放下刀,仿佛那把刀是她最后的命脉,失去了刀就无法存活。可是,刀在最后时刻还是背叛了她,在争执之中刀的尖端刺入了她的胸口,她听见一声清脆而悲怆的撕裂随着她蔓身的疼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爆炸,她出于本能推了一把被吓呆的男人,随即传来另一声清脆而悲怆的撕裂。在她生命的最后几秒钟,她看见一把莫明其妙插在木柜上的锉刀刺穿了男人的心脏。她的嘴角绽放出一种慑人的微笑。她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抛物线,便轻盈地倒下了。犹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第三章 妖女的微笑(3)
鹰眼女人收拾起最后的悲伤,在男人的眼部抹了一把,然后在作坊老板的帮助下将男人的尸体从木柜上解下来,裹上一张残破的草席,将男人装在木板车。
木作坊老板问:“停几天?”女人不语
木作坊老板又问:“停几天?去找先生吧!”女人还是不语。
女人自顾拖着木板车若无旁人地向前走。
木作坊老板摇头叹了一声钻进屋子,吩咐伙计去把镇长找来,看看该怎么处理妖女的尸体。
一直伏在女人背上熟睡的儿子突然放声大哭,鹰眼女人骂,哭什么哭,不就死了你狗日的爹吗?女人越骂,儿子越哭。女人骂着骂着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天,在白惨惨的阳光中,茅草镇的居民们目睹了鹰眼女人埋葬男人的全过程。他们看见泪流满面的鹰眼女人背着哭声震天的儿子拖着男人的尸体招摇着从镇中央穿过,向镇北的那座小山走去。那是一座坟山,埋满了小镇居民们的祖先。鹰眼女人将男人拉到山里,找到一块空地后就停了下来,接着用锄头挖掘松散的土地,一锄一锄,直至黄昏。期间鹰眼女人背上的儿子从未停止过哭喊。茅草镇居民被鹰眼女人的举动惊呆,若干年后,鹰眼女人背着哭泣男婴弯着微凸肚子挖坟的景象仍然在镇里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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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朽的仇恨(1)
……1……
鹰眼女人安躺在床上,她的乳头被儿子潮湿的嘴唇紧紧含住,儿子卷在她的怀里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