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大部分,但有些答案需要你告诉我。”
连沐挑眉。
木子初却转开话题,问:“出院手续办好没?”
“嗯。”连沐淡淡应道,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木子初的脸有些烧,连忙扯住他,嗫嚅道:“我去看看小智。”
那日她向叶翔医生打听过,小智先天患有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但由于治疗延误,发展为艾森曼格综合症。这种时候已不宜再进行手术治疗,甚至心肺移植也没什么用处,唯一能做的便是药物抑制。
木子初进去时小智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见到来人便坐起身,乖乖地叫了声姐姐。小男孩的脸色微微有些青紫,却衬得他的眼珠愈发黑白分明,十分好看。他明明还不足六岁,生命却早早地捏在了死神的手里。
木子初与他聊了几句便出房来,看见连沐倚着墙等着她,忽然觉得上天对他们已足够好。那天她同样向叶医生询问连沐的病情,虽然他说连沐有可能患主动脉瓣关闭不全、房室传导阻滞等并发症,但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好,她便相信以后都会这样好。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第三者,死神不是,亦不会是。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口,连沐便微微一笑,执起她的手。
离开医院时才九点多,周末这时候人不多,他们两便静静地步行去地铁站。
“连沐,我反悔了怎么办?”木子初突然偏头问,“我说过想跟你做亲人来着,但我反悔了。”
连沐脚下一滞,紧紧地捏着她的手,问:“那你想如何?”
木子初撇撇嘴,分外不赞同道:“连沐你太过分了!”每次都这样,什么也不说,只让她说,让她猜。
连沐勾唇一笑,却不说话。
木子初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物什,摊在手心问:“这是什么意思?”正是那个刻着“木兮”的印章。
连沐的眼波一漾,拿起印章,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神情颇为怀念。他望进木子初眼眸深处,道:“我还以为你将这东西扔到哪个角落去了。”
木子初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不敢说她确实是从某个角落里找回来的。
连沐将印章放回她手心,神色淡淡,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
木子初饮恨,忍不住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
连沐又是一笑,不答反问:“你不是说有些答案需由我给吗?”
“这是其一。”木子初坚持。
连沐牢牢地看着她,眸光一闪,道:“这个暂时不答。”
木子初欲言又止,气愤地甩开他的手快走几步。连沐摇了摇头,苦笑着将她扯回自己身边,两人一路上再不言语。
◇◇◇◇◇
连沐在外买的公寓不在市中心,坐地铁花了近二十分钟。连沐拉着她进了电梯,眼看他淡定地按下“18”,木子初终于憋不住话,鼓起勇气,期期艾艾道:“连沐,我和言维……其实……我……”
连沐神色一软,终不忍逼她,重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
木子初一愣,以为他所谓的“知道”只是指这些日子的事,干脆豁出去了,咬牙道:“两年前,我和言维——”
话未说完,连沐便掩住她的嘴,安抚道:“我知道。”
木子初眼中突然涌上一股热流,眼泪蓄势待发,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说不出是伤心绝望,还是委屈,觉得自己无颜站在他面前。若不是眼前电梯门紧闭,木子初怀疑自己是否会夺门而出。
连沐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顿了顿,又抚上她的头发,说道:“笨蛋,事实还没弄清楚便缩进壳里自怨自艾。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木子初抬起头,还未反应过来。
“言维告诉我了,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木子初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多年来一直苦苦纠结的事突然间不存在了,她一瞬间不知如何自处。
连沐一叹,无可奈何道:“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不找我商量?难道我就如此不值得信任?还是你以为若是真的发生了,我会介意?”
木子初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他。是呀,为什么没找他呢?她可问过一句他是否介意?
木子初睁大着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沐在心里叹气,左手蓦然扣住她的腰,将她拉近,然后低头轻轻地吻上她。
木子初身子一震,怔忪地眨了眨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他。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轻得像风似云,只是单纯地四唇相触,彼此碾磨,鼻息交换。但连沐眼中却似乎有一小撮若隐若现的火苗,烧得木子初全身都热了起来。
很温情。
一如过去他吻她的感觉,久违了三年的感觉。
木子初不知为何想起了棉花糖,香香的,软软的。情不自禁地,她悄悄地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连沐一僵,猛地加深了这个吻,轻轻地啃咬着她的唇,似乎在品尝一份至美味的菜肴。他的舌头在她齿间徘徊了一阵,终于还是强拉出自制放过她,只是末了恶意地咬了一下木子初的下唇泄愤。
“痛!”木子初掩住下唇,懊恼地瞪着他,脸颊却早已红透。
连沐低低一笑,再次低头安抚性地舔了舔方才咬的地方。
“喂!你不是小狗,我也不是骨头!”这时木子初只差没自燃了,恼羞成怒地退开一步。
连沐轻笑,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到了。”
木子初这才发现电梯早已停在18楼,想必刚刚门打开过又自动关上了,当下无地自容地哀嚎一声,快速地按下开门键。
连沐却拉住她,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你想问的是这句话吗?”
眼前的门缓缓打开,木子初却顾不了那么多,猛地回身扑进他的怀里。
连沐紧紧抱着她,却见木子初抬头灿烂一笑,将手按在他胸口,道:“连沐,原来你也会紧张。你的心跳得好快。”
连沐顿时失笑。
第30章 连沐的秘密(一)洗手作羹汤
连沐与木子初回来时,苏菲正处于无聊到即将爆发的阶段。她窝在沙发上,烦躁地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却全然没发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刚来那会,她就将这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新鲜感早过了。这几日她白天在医院陪连沐,倒不觉日子难过。今天连沐出院,她本想去接他,但连沐拒绝了,她便守着这寂寂无人的屋子发霉。
听到钥匙声,她一跃而起,兴奋地迎上去,一把将门掀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连沐,你总算回来了!”
“咦?”见连沐身边一女子扎着马尾,微微垂着头,一张脸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苏菲先是一惊,然后恍然大悟,“你便是木子初对不对?”
苏菲人如其声,长得十分甜美,但并不是木子初想象中那样一张西方脸孔。虽然她的五官较普通人深邃立体,但眉目间仍保留着东方女性的特点。木子初后来才知道苏菲原来是连沐外公某天晚上偶然路经唐人街时捡来的孩子。
木子初探出头,因怕被面前的人看出她和连沐刚刚在电梯里干过些不纯洁的事,有点不自在地挥了挥手,道:“我是木子初。”
苏菲吐了吐舌头,一把将木子初拉进门,嘴里吐字如珠:“姐姐,我就是苏菲。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见面不如闻名——”
“闻名不如见面。”连沐捏了捏眉角,纠正道。
木子初“噗嗤”一声笑出来,苏菲便悻悻然嘟囔道:“行,就你行。连沐你这个坏人!谁跟你说话来着,别乱插话。”她好奇地围着木子初打转,上下打量她,直瞧得木子初不自在时才问,“你中暑了吗?脸怎么那么红?”
木子初当下大窘,掩饰性地垂下头,假意咳嗽了几声。连沐似笑非笑,径自进了房。
幸好苏菲无意深究,她拉着木子初坐下,嫌弃地扔开遥控器,转头笑眯眯地说:“总算见到你了,我早就好奇你是怎样的人了。”
木子初摸了摸鼻子,实在不好说自己没什么特别的。
苏菲突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问:“我知道连沐不少秘密,你想不想知道?”她眨眨眼,狡黠一笑,“既包括在英国的事,也包括这屋子的事。”
“比如?”木子初玩性大起,也学着她压低声音。
“比如冰箱里居然有菜,连沐居然会下厨!”苏菲俏指一伸,指着厨房里的冰箱,满脸不可思议,“我刚来那一天打开一看吓了一大跳,居然塞得满满的,太难以置信了!”
木子初耸肩道:“连沐本来就会。”
“怎么可能?!他在英国那会压根不接近这种地方半步,每天都是厨房的Judy负责三餐!”
“除了鬼吼鬼叫,你能不能让你的嗓子干点别的事?”
连沐不愠不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木子初回头看着他的眼神便闪亮亮的。
真、真狠!
苏菲冷哼一声,骂道:“连沐你这个坏人!我和姐姐商量好了,今天午饭便交给你了。”
木子初乐不可支,不过考虑到连沐的身子,便自告奋勇道:“我来吧。”
连沐挑眉,揶揄道:“我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意思是让木子初手下留情,别烧了他的屋子。
木子初抗议:“喂,好歹我独自在外过了两三年。”说着,她径自进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见满满的都是食物。木子初回头讶道:“你买那么多菜做什么?”依这分量,大概连沐一整个星期都不用再补给了。只是,连沐住院了一周,如今冰箱里的青菜都有些蔫了,不太新鲜。
连沐站在厨房门口,浅笑而不语。
其实,八月三十一日那天晚上,他准备好一冰箱的菜,来到木子初公寓找她,本想借生日之名为那时醉后之言道歉,却未料扑了个空。林跃说她出去了,他便在楼下等待。想着待会儿木子初抬头看见他时惊喜的样子,他便忍不住轻笑。
似乎从小到大多是木子初等他,她经常托着腮坐着,眼巴巴地望着他要来的方向。很久很久以前,她这番等待的姿势与神情便映入了连沐的脑海里,扎了根,最后长成参天大树。看见他来,她便兴奋地跳起来,两只眼睛盛满了喜悦,亮得人不敢逼视。每到这时,连沐的心便很暖很暖——他不可否认,即便是在那段他还十分讨厌木子初的日子。
有时候,他也会等她,在大学宿舍楼下。木子初若是出门看见他,一定开心地挥手喊他,然后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木子初一高兴便喜欢扑人的毛病已不知被连沐说过多少遍,她却依旧我行我素。
不管怎样,连沐都会张开手将她纳入怀里,无可奈何地将她乱飞的头发理顺。而这恐怕是他俩在人前做过的最亲密的举止了。
站在木子初公寓楼下时,连沐想了很多。只是一个简单的等待的动作,回忆便纷至沓来。他的心顿时像水一般柔软缠绵,软玉一般触手生温。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便一分分凉下来,最后水结成了冰,玉碎了一地。乃至第二天清晨看见木子初微笑着从言维的车里出来时,他已失去任何感觉,除了漠然转身逃避,他无力做任何动作。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还来不及处理冰箱里的东西,便住了院。如今看木子初念念叨叨将它们从冰箱里拿出来,连沐突然觉得很温馨。
其实,这样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