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势,张扬的下巴都惊得掉到了地板上。老K那股拼命三郎的疯狂劲儿,让大姨又喜又忧。大姨偷偷对我说,你让你哥别累着,该休息就休息,唉,早知道这样,我早点生病就好了,这孩子……
不过,我说了也没用,老K豁出去了。而且,渐渐的,我就发现,老K智商真的特高,高得让我又感觉自己只有半个大脑了。期中考试的时候,老K一鸣惊人,飙升到了第十四名。我是第十一名,仅仅高出他三个名次。老师们的眼镜片子都给跌得粉碎,拿着老K的试卷横看竖看的,目瞪口呆,啧啧称奇,比见了猪爬树,还要稀罕。连一向恨铁不成钢的大姨父,都高兴得挥毫泼墨,龙飞凤舞的,写下了";虎父无犬子";五个斗大的毛笔字,让人装裱了,制成金灿灿的匾额,挂到了老K的房间里,以资鼓励。第二天,这块匾就被老K扔了出来。老K说,我这是为了我妈,没你啥事。
老K的代价也很大。一米八的个头,瘦得只剩了一百三十斤,足足掉了十斤肉。大姨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直夸老K有出息了。老K却把成绩单当着大姨的面撕掉了,特坚定地说,妈,期末考试,我一定进前十。在老K咄咄逼人的气势下,我也只有玩命学习,拼死力气,至少也得比老K高一个名次,好歹要保住自己的才女名声。毕竟,我手掌的生命线上,有双重智慧线,我不能对不起我的手。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寒假开始了,我又可以疯玩了。老K得意洋洋的,说他感觉自己肯定可以考前十名,兴许能进前五,甚至前三。我不服气,就讥讽他说,这是白日做梦,典型的妄想症,前十?前五?前三?纯粹是吹牛、吹骆驼、吹大象。不过,我心里明白,这家伙没准儿真的能做到的。估计,成绩单下来,我以往的才女的优越感,也就荡然无存了。因为,就我那点脑容量,前三?我做梦都没梦到过呢。
正式放假那一天,我和老K打闹着从学校跑回家。刚进门,就看到大姨父坐在客厅等我们。他作了个手势,让老K先上了楼。大姨父示意让我坐到他身边,然后,缓缓的,他说,小雪,明天回家吧。你姐姐,死了。
那年冬天,南昌真的下了一场大雪。
我记得,大姨父告诉我姐姐的死讯之后,整整一个白天,我都没有说话。就连爸妈的电话,我都没有接。我凝噎无语,真的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说,也说不出来。我的胸口特别的闷,一种疲惫而压抑的闷。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心里很冷很空,我只想把自己关在安静的房间里。我想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只是,我的眼泪一直都在无声的流着,自己都没有发觉。我蜷缩在自己的床上,茫然翻看姐姐的照片和信。我蓦然发现,姐姐已经三个月没有给我写信了。 大姨也被我吓坏了,因为,听老K说,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对着姐姐的照片和信呆笑,流着泪呆笑,笑得很木然,像是傻掉了,这让大姨和老K揪心的疼。
大姨还在病中,老K便一直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陪伴着我。但我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我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和姐姐的世界。我的眼前,全都是回忆,全都是姐姐。我呆呆抚摸着姐姐给我绣的祈求平安的十字绣,一株漂亮的樱花树,花团锦簇,开得正盛,一个小女孩,在飞舞的落樱中,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我翻开姐姐的一封信,她说,我没有见过真的樱花,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很美,好像是这样的……
我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去,打湿了薄薄的信纸。泪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一切又都是那么的清晰,十字绣上的小女孩,似乎也变成了姐姐的样子,她在飘零的樱花中,翩然起舞,对着我笑……我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窗外,天色已然黑了。这一瞬,不知道为什么,窗外的那片漆黑,触动了我的什么,也撕裂了它。哇的一声,我大哭了起来,眼泪犹如决堤的湖水,奔涌而出,再也无法止住。老K也哭了,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紧紧抱着我,说,好妹妹,哭出来就好受了。我把头埋在老K的怀里,狠狠揪着他的衣服,哽咽着哭叫,我要我姐姐,我要我姐姐……老K将我抱得更紧,他轻轻揉着我的头发,颤声安慰我说,好妹妹,别这样,听话,先吃饭,好吗?算哥求你了。
第二天,在青岛凛冽的寒风中,我和老K踏上了飞往南昌的飞机。我丝毫没有第一次坐飞机的新奇,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没有留意飞机何时起飞,又何时降落。一路上,我都靠在老K怀里,紧紧攥着十字绣,泪流满面。
其实,姐姐在我期末考试前就失踪了,打捞到尸体时,姐姐已经死了四天了。最后的法医鉴定,姐姐怀孕三个月了,死亡原因是自杀,但当时也没有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当我回到家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门口的风铃,我泣不成声。姐姐已经葬了,我无法去想像姐姐死后的样子,也不忍心去想。我只希望,自己的姐姐,永远微笑在自己的回忆中。在回忆的世界里,我和姐姐一样,永远也长不大。我永远都是一个跟着姐姐一起去买菜的小孩子,每晚姐姐都搂着我睡觉,天亮时叫我起床,然后,手拉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我妈也病倒了。姐姐死后,我妈的神志有些模糊,她一直都在喃喃不止,哭着自责,说她不应该那样追问姐姐,把姐姐逼上了绝路。我爸神色黯然,只是沉默不语地抽着烟。他平素不喜欢抽烟的,现在却也是一支接着一支,不时的,还会被烟呛得咳嗽。家里的事,全靠哥哥处理。我哥当时正在实习,听到消息,就匆匆赶了回来。他的眼圈也红红的,看到我和老K,才强打起精神,淡淡笑了笑,问,回来了?累坏了吧,快进来。我一下子扑到我哥怀里,又哭了。
王老伯似乎认出了我,他微微笑了笑,随即又缓缓的,摇了摇头,一脸的失望。我哥给他喂了一些饭,叹口气,对我说,刚才王老伯可能把你当成雯佳了。我帮王老伯擦掉嘴边的米汤,问我哥,王老伯知道姐姐死了吗?我哥点点头,知道的,以前都是雯佳喂他吃饭的,还有,家里的事,这些天王老伯也都看到了。前两天王老伯一直不肯吃饭,直到我给了他一张雯佳的照片,他才肯吃……我哥说不下去了,便走出去哭了起来。王老伯吃完了饭,我帮他躺下,给他盖好了被子。王老伯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的,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张姐姐的照片,呆呆看着。照片上的姐姐笑得很美很甜,王老伯却老泪纵横。
一个星期之后,姐姐的死因查清了,的确是怀孕之后自杀的,有人看到过姐姐从八一大桥上一跃而下。至于自杀的原因,有很多说法。不过,传得最多的,还是因为失恋。更有人言之凿凿,说某天早上曾亲眼看到姐姐和一个男孩子,从旅馆手拉手走出来。几个月前,那个男孩子转学了,就把姐姐给甩了,姐姐已经怀孕,便想不开,寻了短见……看起来这么文静的一个小女孩,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很多人小声议论着,茶余饭后多了一份谈资。爸妈也去学校查过,但学校方面也是讳莫如深,并没有问出什么。
晚上,我和老K到了八一大桥。雪越下越大,白的雪,黑的夜,还有冷的风。我把两串风铃轻轻扯断,贝壳和铃铛从我的手中滑落,伴着夜的雪花,冬的寒风,我的泪珠,悄无声息,坠入凄冷落寞的赣江,一起随风飘坠的,还有姐姐的梦。寒风夹着大朵的雪花和童年的回忆,吹散了我的头发。我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灰黑的夜空。一簇簇的冰晶,凉凉的,飘落在我的脸颊。我闭上眼,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雪早已在我脸颊融化出四年前那个冬日的记忆。
那天,也是下雪,也是这座桥。我问姐姐,雪花为什么一定要落下来呢,它一直飞着,不是很漂亮吗?姐姐笑了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说,因为,风太轻了。我记起了一首写雪的小诗,便想卖弄一下,就问姐姐,你说雪花是谁的花?姐姐略微一愣,反问,什么谁的花?我有些得意,便说,雪花总不会是凭空落下来的吧?姐姐想了想,笑着说,哦,雪,大概是风的花吧。我伸了伸舌头,姐,你真该去写诗了。
一落地,就要化掉,太可惜了,不是吗?老K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看了看老K,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我鼻子一酸,却笑了,说,花谢了。老K愣了一下,问,什么花谢了?我没有回答他,便说,哥,我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老K点点头,帮我披上了他的外套……
姐姐,雪真的是风的花吗?风中绽放,风中凋谢,只留下了风中的一瓣心香,一片思忆。也许,雪,被风吹冷,只是追忆的花。
老K陪我在家住了一个月,直到过完正月十五,我们才乘火车回了青岛。一路上,我仍是靠在老K的怀里哭。老K呆呆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喃喃说,让我知道那小子是谁,我弄死他……
姐姐死了,我的生活,哭过了,却还要继续。不久以后,我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继续和老K、白静、张扬他们疯玩,继续吃我的花生米……依旧没心没肺没理想没追求,快快乐乐的,欢度着我的小日子。
偶尔,独自一人照镜子,或是夜里太安静时,我会想起姐姐,也会掉眼泪。想起那些童年往事,我的心里,有一种幸福的感觉,然而,更多的是失落。我明白,它们再也不会有了。
慢慢的,想忘记的,不想忘记的,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脑海中悄然褪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只有一种莫名的孤单留了下来,很空,很凉……
也许,生活,既是铭记,也是遗忘。
高考结束,我的每一个大脑细胞都实现了超常发挥,最终高出重点本科分数线三十四分,如愿考入了海洋大学会计专业。老K的总分,又宿命般的,只比我少了一分。老K填报了海洋大学海洋技术专业,因为大姨想让他留在青岛。至于白静,在我的鼓动下,她也进了海洋大学。不过,这个蠢货选择了金融专业,她傻乎乎说,学这个可以进银行,银行是印钞票的地方。张扬按既定计划,进了青岛的一所海军军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的,我只知道他们考试那几天,他一直都在四川的九寨沟看漫山的红叶。大概,只要他姥爷有一口气儿在,海军的院校,就是他们家开的。
说实在的,老K考了海洋大学真的有些可惜。如果不是大姨的病那么早痊愈的话,兴许老K能考得更好。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这个该死的老K,竟然一飞冲天,考了全班第五名。我韩雪佳,作为老牌的知名才女,也不过是个第九名。在老K核爆一般辉煌的亮度面前,我曾经的小光环,黯然失色。我的脸可丢大了,天之骄女的一代风流,就此作古。这还不算完,老K继续高歌猛进,在随后的一次全市统考中,老K拿了全校第六,在全青岛市也能排进前一百。而我呢,用尽浑身解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口袋里带足了小纸条,还抄了人家一道二十分的大题,也仅仅在班里排第四名。望着绝尘而去的老K,我的鼻子都气歪了。
高考前两个月的一次考试,老K这朵末路狂花,轻轻松松的,拿了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