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电话是因为一共离开家还没两天半。谢明就不一样了,他们都一年半没见面了,而且她们从国内巴巴地跑这儿来投奔他,他怎么着也应该打个电话吧?就算真像格格说的地方小,没电话,他不会到一个大点的地方去打?当然她没跟格格矫情,人家也是好心。
她装着跟没事人似的,吃喝拉撒睡,跟小乖一起玩,一起看动画片。她不能在孩子面前流露出一点焦虑,一点烦躁,她得装。她跟小乖说:“爸爸太忙了,他不是让田叔叔照顾咱们了吗,所以他就不用打电话了。”自己听着都跟假的似的。
小乖说:“那他不吃饭?”
“饭当然要吃了,不吃饭还不饿死了。”
“可以边吃饭边打电话呀。”
“可他不打,咱不是也没辙吗?”柳香香在心里念叨着。
她盼着敲门声,倾听着电话的铃声,每一分钟都由希望和失望,还有与时俱增的愤怒组成。脑子里演绎着数种惩罚谢明的场面:他一进家门,她就一句话不说地立马离家出走;或者面无表情地跟他说,咱们离婚吧;或者拿着刀片在手腕上比画自杀;或者把家里的东西都给砸了,当然专拣便宜的下手……结婚九年,这几样她都没机会试过呢。
十月十二日的黎明像一位骄傲的公主,姗姗地走近了。天已大亮。
谢明没回来!
还好,今天是星期二,长假休完,开始上班了。
早上七点一到,柳香香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谢明公司的电话,听到的是跟星期五那天一样的录音:“Our office is now closed。”(公司已经关门了。)
七点半,她又打,还是这个录音。
八点了,她再打。
“Hello!”(你好!)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How can I help you?”(我能帮你什么忙?)
吓了柳香香一跳,顺嘴就溜出“Xie Ming”(谢明)二字。
“Pardon?”(请再说一遍)接电话的女人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When will Ming Xie e back for Business trip?”(谢明什么时候出差回来?)柳香香镇静下来,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着。
“Ming Xie? He is not working here。”(谢明?他不在这儿工作了。)女人告诉她,谢明不在这儿工作了。
什么?她快站不住了,手在身后摸索着想坐下。
不在这儿工作?那在哪儿工作?他换公司了?怎么没告诉她?
一定是她听错了,她英文不好,听力更差。她马上给格格打电话,电话铃空响了数声,就转到留言机上。这么早,上哪儿疯去了?
把小乖送上校车,她回到家又打电话,格格还不在。在加拿大这片面积和中国差不多大小的土地上,除了格格她也就认识那个田建设了。
电话铃响了十几声,柳香香马上就要放弃的时候,田建设拿起了电话:“谁呀?”上来就用母语,虽然声音含混不清,还带着梦中的混沌。
“我,柳香香。”
又是她!田建设彻底醒了,马上就觉得吃不消:“我还没起来呢。”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用人啊。
“那你就快起来吧,带我到谢明公司去一趟,有急事。”
他可不能这么惯着她,要是养成习惯了,他成什么了?为自己的老婆或现任女友(如果有的话)这么鞍前马后的,那叫负责任。对别人的老婆这样,那叫水中捞月,犯不着。给钱怎么了,给钱也得知道分时晌。“我们公司九点才开始办公,你让你那朋友带你去吧。”
“她不在家。”
“找她老公。”
“他们家没人。”
“给公司打。”
“我这可是帮你的忙,给你找生意做,连谢谢都不说,还推三阻四的。赶紧来,我等着你呢。”
不知道田建设是吃软还是吃硬,反正他笑了。没辙,起来吧。
当柳香香告诉田建设谢明公司是怎么说的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柳香香肯定听错了。她老公除了没到机场接机和没打电话外,当然不打电话这事确实是说不过去,但是他给她们安排的多尽心周到,有几个新移民一到这儿就能有这样的生活水准?不是住地下室,就是几家挤在一个单元里,就算有人一来就买房,还不是撒出去往外出租,连客厅都有人住。
“我打电话给你问问。”
“那我让你到这儿干吗?把电话号码给你,你在家问不是一样吗?”柳香香一定要去公司当面问清楚。
“听驴的,听驴的。”田建设在心里阿Q着,就开车带柳香香去了谢明的公司。他不是一直板着一副高仓健的脸吗,怎么就转换成了店小二了?
公司负责接待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告诉他们:“He is no longer working here。 ”(他不在这儿工作了。)
田建设马上问道:“Then where is he working?”( 那他在哪儿工作?)心里想的却是,他还真不在这儿干了。
女人说:“He has quit。”(他辞职了。)
“When did he quit? ”(他什么时候辞的职?)
“He resigned a month ago。”(他一个月以前辞的职。)
“Where did he go?”(他到哪儿去了?)他想,也许谢明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女人摇了摇头:“I don’t know。 You can call him。”(我不知道。你们可以给他打 电话。)她从计算机上抄下一个号码递给他,他把那张纸片顺手给了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听他们说话的柳香香。
她看了看号码说:“这是他的手机号。”
田建设明白了,还是那个一拨通就断的号码。
一出公司大门,柳香香就大声说:“我要和他离婚!”然后对着田建设福特车的车轱辘猛踢:“我不跟他过了!我要离婚!”然后抓住田建设的胳膊,闹得田同志一阵眩晕,说:“你去帮我把他找回来,我把房子送给你。”
田建设说:“我自己有房子。”
“那你想要什么?”
田建设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心说:“要你,你给吗?”
“只要你把他给找回来,你要房子我给房子,要车我给车。”
“我找不回来。他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要这样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在你们到的那天出差,新到一公司,不好请假。”
“你没记错吧,他是说八号回来吗?”
田建设不敢坚持了:“也许他说的是‘可能’?”
“可能”个屁,就这么独一份老公不能来接老婆的,他能记错?
“那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就是,以后别找我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
哎哟,姑奶奶,你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没把我当妇联主席吧?要命的是,他心里还真有点同情她。不能这样!谁知道她老公和她之间有什么事啊?没准真是二奶。
“等着呗。”他说。
“你能帮我找到他现在的公司吗?”
“我?”田建设差点把车撞到马路牙子上。
“你不帮我谁帮我?是你把我们从机场接来的,除了你,我谁都不认识。”
田建设笑了,但是他不容许自己心软:“那天陪你到机场的是你朋友还是你同学?”
“同学。人多力量大,光靠她和她老公也不行。他不会在美国出了什么事吧?”
“他要出了什么事,公司会告诉你的。公司要是没告诉你,就是他还在为公司干着。”
“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上网试试,用他的名字,没准儿可以查到他的公司。”
求求你,别这么看着我行不行?真不用这么信任我。田建设觉得柳香香在他面前不断地晃着香喷喷的鱼饵,他可不能上钩。有的男人心甘情愿为天下所有美女效劳,他不愿意。对美女们,他不愿意做没有回报可能的奉献,搀老太太过马路他不拒绝。
女人就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你面前扇呀扇的,不把你扇晕,死心塌地给她们当牛做马决不罢休。等你想从奴隶的位置往前蹭一点的时候,她们就跟封建时代的小脚女人似的喊道:“性骚扰!”其实她们早就尊称男人为“color wolf”(色狼)了,还能不知道男人的本性?
路边,鹅黄的,黄绿相间的,红黄相间的,深红的叶子交替着从车窗旁闪过,好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正在移动的画面。
到了家,柳香香按照谢明写的上机步骤,一步步地上了网。出来了一串“谢明”,在加拿大,叫“谢明”的中国人还真不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电话,地址,有的还有所在公司的名字。在一个“谢明”的后面,她找到了她们家的地址和电话,但是没有公司的名字。
她心里烦躁,到处寻摸砸什么最解气,又什么都舍不得碰。
他出意外了?没有人来通知她。他没出意外,为什么不回家?有事耽误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光不打电话这一项,就让柳香香恨得咬牙切齿的。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耳闻目睹的骂人话,再加上自己创造的她骂了个遍,还是解不了心头之恨。
也许在加拿大工作特别忙,老板的钱都不是白给的,可是打个电话能用多长时间?也许他生存压力太大,所以不能像在国内的时候,事无巨细地关心她们了?可是她们上飞机前,他不是天天都来电话吗?也许谢明觉得已经给她们安排得很周到,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安排得周到,就不来电话了?两码事。柳香香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一栋舒适的小洋楼,和车库里停着的那辆银色的雪佛莱,都不能代替他的电话。
她想听到他在电话里耳语般的问候:“时差倒过来了吗?”
“倒过来了。”她也想告诉他。
老公变了。原来不管她想什么,他都知道,被柳香香尊为驻在她肚子里的蛔虫大使。瞧现在,哼!
该去接小乖了。
走到大街上,走进初秋的阳光里面,她努力让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小乖的校车就要到了。
她拉着小乖的手往家里走的时候,小乖问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电话问我,‘小乖,喜欢你的娃娃吗?’让我表扬他会买玩具?”
“可能是太忙了。”
“不对。”小乖说完,就往前跑去了,嘴里还喊着刚学会的英文:“I want to go washroom! I want to go washroom!”(我要上厕所!我要上厕所!)
是不对,柳香香早就知道什么都不对!这哪儿是她的谢明啊?她不认识他。
这种时候她可不想给格格打电话诉苦,丢脸。谁不知道,她被谢明哄着,宠着,呵护着,羡慕得眼球直往外凸。她得稳着,她可不是那种总担心被老公甩了的女人。让她数数爱过她的男人,哼,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所以格格再给她来电话,她轻松地敷衍着,就没让格格觉得“有事”。
田建设知道就知道了,他是个远离她生活圈子的陌生人。
晚饭后,她打电话给谢明的父母,还没等她开口呢,婆婆就问上了:“小明怎么一直没来电话?”
“他挺忙的,你们知道吧,他又换了一家公司……”她期待着,希望婆婆能告诉她有关谢明新公司的消息。
“换公司了?他没跟我们说过。你们都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