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房门,脚步就顿住了,捧着咖啡壶的简也呆了片刻,才扬起头说:“我来送咖啡。”
岳江远无言地侧开身子,让她走进烟熏雾绕的屋子,自己则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台前,用发抖的手拉开窗子,深呼吸,借此平缓涨痛的太阳穴处逼人的灼热感和胸口处的烦闷。
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
他看见简,迟疑了片刻就接过。简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里面简直可以杀死虫子,他们两个以前都没有抽得这么厉害。”
“似乎不太顺利。我看不懂那一格两格胶片换个位置到底区别在哪里,只晓得他们都不满意。”岳江远喝下半杯咖啡,然后低下头闻了闻染了一身烟味的衬衣,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关系,他们初期就是这样,互相挑错,磨合几天又好了。你要晓得,卫徵可是国内最好的剪辑师之一啊。”
“我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只是觉得,为什么天底下脾气最坏的人,都聚在这个剧组?”
简略带夸张地笑了起来。岳江远盯着她,却无力打断,只好等她笑停了,才说:“是我失言。嗯,这一天过得还好吗?我估计又要熬夜了。”
“我很好啊。”简像是看异类那样惊讶地看着他,彷佛不知道他的问题从何而来。她掏出不离身的记事本,一项项地说,“我很好啊,只是接下来有的忙了。你们在剪片室,我就在不停地联络很多人,安排后期工作啊请人设计海报啊催导演至少先把预告片剪出来还要和主演的经纪人们协调宣传时间找杂志采访各种广告到时候还要安排试片会……”
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打断。岳江远叹了口气,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把手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简,你缓一缓。”
“我忙的要死,哪里有空闲……”简最后的话噎在喉咙里,像是高速运转的设备猛地断电,她一动不动,低着头,卷卷的长发垂在半空中,“好了,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也不说了。”
“我很……”
简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岳江远哑然,但他很快又说:“我错了。那天你约我出去吃饭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可以发展下去,我以为……”
他停下来,喝尽纸杯里剩下的咖啡,把杯子捏成一团,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以为我可以继续装下去。像正常人那样,交女友,约会,到一定时候考虑结婚……”
简苦笑:“我没有看出来……我也错了……唐棣文让我给你送咖啡时我就应该想到的。片场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留心到你。那时我还为有个和你搭讪的机会高兴莫名,原来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其实昨天他说要和你去取东西,我才忽然明白过来,可惜一切太晚了。我本来还幻想过会不同,但是唐棣文这个人,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恶魔一样的吸引力,你们都像飞蛾,争先恐后地扑上去……特别是……特别是你本身就非异性恋……我陆梅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岳江远捏捏她的肩膀,竭力舒缓她明显越绷越紧的身体。他等她说完,淡淡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这么多年之后,我还以为我变正常了。”
简惊讶地盯着他,笑容古怪地扭曲着:“正常?你在期待时间让人变‘正常’?你以为这个是可以靠时间和道德感治愈的?岳江远,我现在真的庆幸,如果我们在一起,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不喜欢女人,我才是后悔终生。”说完她又垂下头,高跟鞋跟一下下敲着地板。
“我很抱歉。”
“我说了你不要道歉。”简耸肩,声音微微颤抖,“其实我就是觉得沮丧,怎么我好容易看上一个男人,这个人不要说不喜欢我,而且干脆是不喜欢女人……我运气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岳江远放开停在她肩膀上的手,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还是简自己先挣脱出来,努力地露出笑容:“不过还好,我们还没开始,我还没有太喜欢你。”
然后她飞快地别开脸,不愿意让岳江远看见她的沮丧与黯然,她背对着他,用力吸气,再次翻开行事本:“你们肯定要熬夜了,我叫人送消夜。喜欢吃什么?”
几个星期之后样片出来,三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电影的投资人中途来探望过他们,笑话他们这个样子就像耽于毒品无法自拔的人,瘦得夸张,精神却异常亢奋。
片子剪出之后其他的后期事务纷至沓来,接下来的几个月真可谓在“目不暇接”的氛围下度过。而待到片子正式上映好评如潮票房大卖,已经是年底的事情了。
同样是在这几个月里,就如他所说的,唐棣文带着岳江远出席各种场合:社交界的一切盛会、会员制的俱乐部、各种艺术沙龙和聚会……他们耳鬓厮磨,亲密非凡。很快圈内人就都知道,唐棣文身边有了个新的男孩。直到此时岳江远才知晓,原来唐棣文是同性恋这一点,是娱乐圈里公开的秘密。
他也不是不好奇,曾经问他:“资讯发展迅速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这个秘密还能掩盖下去?”
唐棣文却说:“这根本不是秘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快活,何必分心他人闲事?”
“记者呢?”
“我绝对不是这个圈子里第一个和唯一一个,要挖还有比我价值更大的新闻。再说这些杂志报纸主编哪个不要和电影公司打好交道。权衡之后,他们也会明白。还有,你觉得现在民众的道德底线和价值标准和三十年前有很大区别吗?不会的。同性恋者始终还是异类。”
岳江远翻了个身,笑着问:“然后投资你电影的电影公司做好一切公关,看着那些天晓得知道不知道内情的记者们写你和你的女主角的花边新闻?”
“你想一想告诉我。”唐棣文撑起身子扳过他的身体,“你最后一次看到我和女人的绯闻,是几年前的事情?”
当时已经到了下半夜,岳江远哪里愿意深想,大致答道:“好几年前吧。”
唐棣文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闪亮:“那是因为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然后动用‘不问不说’模式,这素来有效。”
岳江远拍开他的头,笑骂:“你这混蛋。”
“我确实是个混蛋。”
他们吻在一起。
新年将至时两人一起参加一个圈内的酒会,一群人和大屏幕小屏幕经年累月打交道的人聚在一起,话题还是离不开本行。唐棣文早就被人拉走了,岳江远端了杯甜酒,走到落地窗前俯视不远处的湖面。
那是市内最大的湖,四周大多是高楼,其中也包括一些高档俱乐部和酒店。建筑物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湖面上,泛出银色的涟漪。
岳江远看得正出神,忽然从玻璃窗里看见唐棣文和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向这个方向走来。他忙转过身,略有疑问的目光在唐棣文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微微笑着等来人走近。
唐棣文站定后开声介绍:“这是苏雅导演。你应该看过不少她的片子吧。”
岳江远忙把酒杯换到左手:“苏导演,久闻大名。”
苏雅冲他笑了笑,转头对唐棣文说:“棣文,你的眼光变了啊。”
唐棣文一例的不动声色,岳江远还是觉得脸上热了一下。这时唐棣文说:“苏导演的新片差一个配角,她从别人那里听说到你,一定要会会你。”
岳江远一愣,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苏雅却在仔细打量他,并对唐棣文说:“他们说这个孩子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样,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不一样。我就是要找这样的年轻人。”
“你自己问他,我不能替他拿主意。”唐棣文淡淡微笑。
苏雅转过头,正视着岳江远,还是笑着说:“岳江远,我有一部新片要拍,缺一个合适的男配角,你有没有兴趣?”
第三章
“……值得一提的是片中陈晔的扮演者岳江远。虽然该角色出现在整部片中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但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且首次在大屏幕上出现的新人,他在镜头下的表现和对镜头的敏锐感已然明确地宣告了他的表演天赋。几乎可以说,这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角色,以及演员本人,成为这部反应平平的电影中最大的亮点。我们可以乐观地预言,岳江远极有可能成为今年影坛最大的收获……”
念着影评的男人放松地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声音颇为愉悦。念到这里他稍微停了一下,从杂志的上方瞄向房间里正和一只半大的苏格兰猎犬玩得正在兴头上的年轻男子。上午的阳光分别从几盏窗户打进室内,光线把地板上的一人一狗照得明亮无比。后者几乎没在用心听,过了一会儿终于发觉声音停了下来,这才扬起头问:“念完了?我没留心听。”
“哦?”唐棣文意味深长地拉长声调,笑意藏不住,干脆任由其从眼中流露出来,“‘今年影坛最大的收获’先生,不发表点意见吗?”
岳江远继续拿一本书逗继续以“小呆”为名的狗,他拨开一再遮住眼睛的头发,反问唐棣文:“你确定不认得写文章这个记者?”
“下面还有……”唐棣文不置可否,重新把目光投回杂志上,“据悉,岳江远的经纪人有意向在知名导演唐棣文的下一部电影里,促成二人的合作……”
岳江远哈哈笑起来,唐棣文笑容中不无讽刺,他合上那本杂志:“为什么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还有,谁能告诉我‘我的’下一部电影在什么地方?”
“我也想知道,谁是我的经纪人?”
他们对视,终于一起笑出来。唐棣文扔开杂志,摇头说:“我怎么就翻到这一本?”
岳江远撇了撇嘴:“因为你本意是嘲笑我。苏导演看到这篇文章,恐怕要气得吐血了。”
唐棣文挥手:“她哪里会在乎这个?不过这部片有失她一般水准,虽然只让人记住你并非她本意,但是有个亮点总比连一个亮点也没有的好。”
岳江远放开小呆,捡起被唐棣文扔了一地的报纸和杂志中的一份,随手翻了翻,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举起杂志给唐棣文看:“呵,这几张照片上的人看来真眼熟。”
唐棣文瞥了眼杂志,原来是对刚过去的金像奖的专题报道,得奖者的照片特别显眼。他几乎是厌恶地别开脸,不愿意面对杂志上的自己。他对岳江远说:“好了。你当天不是在场吗,又不是没有看过。”
“可是那天隔得太远,我又忘记带眼镜了。”岳江远装若无害地笑笑,“这是你第几个奖?”
“我还以为他们会替我算一下。”
岳江远看看杂志,点头:“的确是算了……对了,我还真的很好奇,这栋房子里基本上每间房间我都去过,可是你把奖杯放在哪里?”
“床底下。”唐棣文淡淡地说。
岳江远挑了下眉,结果却是让才捋到耳后的头发再次滑下来。他不得不暂时止住要说的话,不耐烦地扯了扯头发,低低抱怨:“我该去剪头发了。天气一暖就疯长。”
唐棣文默默注视着和自己的头发搏斗着的岳江远——此时的他和平常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衬衫,泛白的牛仔裤,赤着的脚在光线下像大理石雕塑。他身边是摊了一地的书,全是唐棣文收藏的各种画集,但他眼下正在看的还是刚才随手摸来的那本杂志,不知看到哪里,忽然爆发出没心没肺的大笑。笑声让小呆警觉地竖起身子,岳江远一把览过它,抱住它一起笑。
等他笑够了唐棣文微微转开目光,也带上笑容,问他:“看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嗯,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