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衡阳雁去无留意 by mingming- 第29节

一年前金殿弑君，顾惜朝仅略感紧张，还有些兴奋。后来到了金国，进宫成了家常便饭。不再有紧张和兴奋，倒是厌倦之感慢慢的浓起来。
一直仰望着的地方不过如此，一直奋斗，拼到浑身伤痕累累而争取的权力亦不过如此。

望了眼前面躬身瑟缩而行的宫人，顾惜朝厌恶的挑了挑眉。向旁边望去，视线又被高大的宫墙给逼了回来。
真要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待一辈子，自己不知会不会疯掉。
顾惜朝自嘲的笑了笑。

弯弯曲曲的走过道道回廊，穿过扇扇宫门。早就到了从没有来过的地方，顾惜朝猜想自己许是进了后宫。以他身份，进后宫除非奉了圣旨。可他没有，他只是对宫人说要见完颜赏，就被牵了鼻子走了这许久。
一切都不对。
顾惜朝沉住气，默默跟着宫人走，一路留下暗记，便于戚少商寻路而来。

又走了些时候，已再见不到一个宫人。包围着的红色不知什么时候换做了灰色，墙上屋上也肆意长满了荒草。带路的宫人和顾惜朝，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交替着敲打在青石的路上，显得单调又诡异。

一阵风顺着夹道吹来，嗖嗖的发着哨音。
顾惜朝是不信邪的，可在这样的地方，他忽然凭空产生了幻觉，有一双不知是谁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
顾惜朝握紧了腰间的剑。


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前面的宫人停在了一扇宫门前。
“王爷请稍待。”
说完，宫人自微敞的门间滑了进去。

顾惜朝瞪着眼前的门，原来上的漆已经剥离干净，露着干裂粗糙的木板。一阵阴风夹杂着腐朽发霉的气味自门缝中透出来，比刚才的更阴冷三分。
宫人，再也没有出来。



31、
顾惜朝站了片刻，终于推开了虚掩的宫门。
空荡荡的大殿中，竟有一盏燃着的灯，仅有的一块被灯光照亮的地方，站着引顾惜朝而来的宫人，背对门口一动不动。

“公公？”
顾惜朝唤道。

宫人不答更不动。

迈步上前，顾惜朝已暗暗警惕。流光一闪，缠腰宝剑擎在手中。
伸出左手拍向宫人后背，顾惜朝的注意力却不只在眼前，四周黑暗角落里，到处都藏了杀机。

推了推，那宫人丝毫没有反应。顾惜朝手上加力，扯转过他的身体。
纵是顾惜朝早做了准备，也让映入眼帘的脸孔吓了一跳，身上的毛孔都炸开来。
那哪里还能叫一张脸啊，眼睛、鼻子都没了踪影，脸皮掀开，只剩一团模糊血肉。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仍然直挺挺的站着，不叫、不哭、不动，有说不出的恐怖。

顾惜朝禁不住倒退一步。正在此时，头顶黑糊糊的拱梁间，嗖的飞来一物，直射顾惜朝面门。好个顾惜朝，遇乱不惊。一掌震开宫人，同时剑身一抖正中暗器，只听叮的一响，没入身后窗棂之上。跟着，一连串暗器破风之声便接连而来，速度声势更盛。顾惜朝不敢硬接，只是提气后退、闪躲、旋身，一一避开攻击，在躲闪同时，竟还有闲暇瞥向暗器飞来方向，但却并未发觉有人。
正在奇怪，顾惜朝突觉右脚落地之处轰然下沉，露出黑黝黝的大洞，象是张大了嘴要吃人一般。顾惜朝心叫糟糕，刚要弹起，更多的暗器竟又纷纷射来，顾惜朝只有一狠心，合身扑进洞口。轰隆声响，洞口关闭，顾惜朝身子急速下坠。

可能是身子悬空的缘故，暗道仿佛没有尽头。这倒帮了顾惜朝，纵是中了圈套，他也不愿坐以待毙。身体急落之中，顾惜朝将掌中剑一横，竟然触到实壁。只是不知是何材质，宝剑竟刺不进去，反是划出一溜火星。
“该死！”顾惜朝暗骂。
不知下面还有什么等着自己，顾惜朝发了狠劲，干脆将劲力集中在腕上，宝剑在壁上拼力一点，身子荡起，登时转了姿势，头下脚上，抱剑合一，直扑而去，竟是怀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不管什么妖魔鬼怪，这一剑下去，都要叫他后悔招惹顾惜朝。

若是从前，顾惜朝必然真就这样做到底。可就在顾惜朝感觉到快要到达洞底的刹那，他犹豫了。
黑暗之中，顾惜朝看到了一张脸，一个笑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怀着深情呼唤他的声音，
“惜朝……”

不能，我不能死。

顾惜朝的剑脱手而去，电光一闪，紧接着当的一响，象是刺到石地上。几乎同时，顾惜朝拼尽全力打出一掌，却不闻碎石之音，也没有任何人声，只是闷闷的轰响。顾惜朝借着一掌反击之力，将身体团紧一个翻腾，调转身姿稳稳落地，脚刚一触地，又是就地一滚，滚出数丈。


顾惜朝半跪于地，喘息良久。没有暗器，甚至没有猜想中的攻击。正是刚才一念救了自己，否则，自己连敌人的面也没见到，就一头撞死在这里，那可糗大了。想到这，顾惜朝竟然扑哧笑了起来。
听到自己笑声，连顾惜朝自己也吃惊。敌人暗藏，危机四伏，自己孤身一人，竟然还有心思笑，莫不是受了戚少商传染，自己也变的没心没肺起来。
戚少商。一念到这个名字，顾惜朝心中一暖，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不少。

不，怎么会是我孤身一人呢，戚少商，他也在。

握紧刚才抄起的宝剑，顾惜朝挺身站起。
“何人暗算？只是躲在角落里，没有胆见你家爷爷？”

银铃一样的笑声清脆悦耳，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不断回荡。只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倒比鬼哭狼嚎之声更带诡异之色。

“谁！”
顾惜朝喝问。

火光一闪，象是神鬼操控，无数火把自远而近束束点燃，把顾惜朝眼前通路照得雪亮。一个高大男子就立在通道的尽头，火把将他的脸映的清清楚楚。

“四哥！”

顾惜朝一眼便看出完颜赏表情怪异，不是被点了穴，就是中了毒。再看他身上，明黄锦袍上绣团龙飞舞，正是天子朝服。而衣袍上污迹斑斑，又似是许久未清洗过。

是谁挟持了完颜赏，是谁设了陷阱诱自己上当，那笑声分明是女子发出，却怎的不见人影，完颜赏为何如此装扮。这一切都是谜，然而顾惜朝却顾不上去想。见到完颜赏站在眼前，顾惜朝心里就剩了一个念头，救他出去。

“四哥！”
顾惜朝闪身奔向完颜赏，仅差一步之遥时，却猛见完颜赏眼中露出急迫惊慌之色，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小朝，快跑！”　

就在顾惜朝的手将要摸到完颜赏时，完颜赏拼着命嘶声大叫出来，同时，壮硕的身躯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拎的腾空而起，朝顾惜朝直扑过来，顾惜朝当然不能伤了他，只有条件反射的后退。
然而，更令顾惜朝吃惊的事还在后面。完颜赏的两腋下，突然伸出两只手。手极白，极美，纤纤十指上还套着刻有精致花卉的指套。见了这样的手，男人都会忍不住产生遐想，手的主人该是怎样美丽的一个人啊。可顾惜朝想的却不是这些，只因他见过这双手。手的主人美不美不能断定，有一点顾惜朝是坚信不移的。
这双手能轻而易举的要了自己和完颜赏的命。




32、
活着，然后才能成大志。
即使是当初的晚晴，顾惜朝也仍然舍了她逃命而去。愧疚着，却仍这么做。
这就是顾惜朝。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似乎怎么也不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情。然而，顾惜朝却变了，仿佛就在完颜赏唤着那一声“小朝，快跑”的时候变的。
如果是闲坐于庭院中，品着恬淡的清茶，在这样的时候有人问，顾惜朝，你会不会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你会不会把别人的性命看的比自己重要？顾惜朝想自己一定是笑着回答，他不会。事实却证明，连他自己也有弄不懂自己的时候。他要做什么，连他自己也难料。
也许不久就要后悔，也许顾惜朝将来会骂自己脑子进了水，完颜赏不过是喊了一句，自己就把命都不要了。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此刻，他顾惜朝就这么做了。


完颜赏本来已经很满足。
顾惜朝能来，说明他终归是惦着自己。不敢贪着更多，起码，顾惜朝对自己是有着一点感情的。
可完颜赏万万没有料到，顾惜朝会舍了命救自己。他只见顾惜朝迎着自己冲了上来，然后象被吸进一个激流的漩涡，自己的身子拉拽着旋了个圈，糊里糊涂的就甩了出去。
等晕头转向的爬起身，冷不丁吓了一跳。一青一黑两条影子如绞在一起的两道旋风，飞快的在眼前穿梭跳跃，另一道银光发自顾惜朝手中的宝剑，织就了一张密密的网，罩着了两人全身。

完颜赏看不出端倪，顾惜朝却知道，被网住的蝶儿其实只有自己。
完颜赏只会些粗浅的功夫，交手的两人身法又太快，再加上顾惜朝的青衣颜色偏暗，完颜赏并没有发觉顾惜朝已经受了伤，鲜血正从左肩胛处的五个洞不断的渗出来。

顾惜朝咬牙挺着。他一向不缺乏狠决之气，越是困境越是能激发出最大的潜能，可眼下的境况实是比任何一次都凶险的多。
本就不充足的体力正随着鲜血一点点的流失，比这更糟糕的是，自己倾尽所有使出的杀招，竟一一被对手轻描淡写的化解。往往招式刚起，对方已封了路线。顾惜朝源源不断的剑招没有一式用尽，就都迫不得已换成另一式。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交手才使顾惜朝确定了一点，曾先后两次袭击自己的，正是眼前之人，大金天子的贵妃，泽云，云贵妃。同样可以肯定的是，泽云与九幽有着无比密切的关系，因此才对自己的招式了如指掌。


泽云始终保持着幽雅的姿势，一招一式都如穿花拂柳，轻盈自如。只是脸上妩媚的笑容正在减退，俊俏的面容结起了寒霜，连目光也凝起了冰凌。

“你怎么会这些招式的？”她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可其中的杀气是连完颜赏也体会到了，并开始为顾惜朝担心起来。

顾惜朝剑眉高挑，凤目圆睁，打起精神与泽云周旋。他不管泽云为什么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有耐心和自己纠缠。因为他的力气全都用来打架，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问题了。不过有一点，不用想他也知道。
坚持，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戚少商就快来了。

见顾惜朝不说话，泽云渐渐按不住火气。
顾惜朝刚才救完颜赏的时候，被她一爪在肩胛上抓出五个洞，本以为顾惜朝支持不了多久，可顾惜朝却比她想象的硬气的多。泽云失去了耐心，她急于想知道答案，而不愿意再耗下去了。

主意已定，泽云变换了打法，从守势瞬间改为攻势。但见广袖轻舞，身影浮动，招式如长江之水滚滚而来，登时把顾惜朝逼的连连后退。

此时的完颜赏终于也看出顾惜朝受伤了，可苦于自己武功低微，手里又没武器。
正没奈何处，就闻一声惊呼，银光掠动，顾惜朝手中长剑脱手，泽云一掌正中顾惜朝胸口。这还不算完，怒火中烧的泽云在顾惜朝身躯飞出的一刻伸指一抓，竟连皮带肉的抓下一大块。

“小朝！”
完颜赏一见此景，惊痛若狂，飞扑上去抱起顾惜朝，顾惜朝已是一口鲜血喷出。

“泽云，放了小朝，我将大位让于你，你，或完颜赏宣，从此我离开上京永不回来！”

完颜赏此言其实无虚。虽然当今天子还在，但权力早已落入完颜赏之手，继承大统是迟早的事。可把这唾手可得的天下拱手让出，完颜赏却是连眼也不眨。只要能救的顾惜朝，别说天下，就是他完颜赏的性命，也愿奉上。


顾惜朝大口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