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传记发家报道,结果当然除了给出版事业添砖加瓦之外一无所获。
不过直到现在,沈言记忆中的苏衡远的形象都还不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权力到达顶点时甘居后位,事实上苏衡远对外宣布“退休”时才不过65岁。这个年纪在他这个位置的男人们多半都不甘寂寞,亦可算是智慧和才能到达第二个巅峰之时。偏偏就在这时,苏衡远毅然退出了权力的舞台,享受他的清闲时光了。
关于他的退出自然有无数有声有影的捉摸揣测,其中有“苏衡远折楫,远退江湖”的权力争斗失败论,亦有“苏青弦少年露锋芒取其父而代之”的前浪死在沙滩论,更有“苏衡远携新妇出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英雄志短论,无论是哪种说法,各色小报都充分发挥了其想象力卓绝的特色:要是能把相关的报道汇总起来读一遍,你会发现苏家这位大家长的人生比任何编剧笔下的都要精彩几分,几乎时刻都在阴谋、爱情、亲情、伦理、道德等等沉重的枷锁之下生存。
然而撇开这些浮光掠影,沈言还是看到苏家这位大家长能收能放的境界。需知人世间拿起容易,放下却难,何况身居高位,往往就是身不由己,权力欲和掌控欲都会膨胀到一个程度,直到爆炸为止。老来一步错而满盘皆落索的实多,退一步海阔而天空的却少。
正是因此,沈言对于苏家大家长很有些好感。
不过他早就不记得那位大爷长什么样了。
是的,所谓的新闻人物再红火,也很难在记忆深处留下印迹,何况苏衡远已有很久没有在H市现身过了。
这张图大概是在机场拍的,也不知道是哪路无冕之王风声如此灵通,苏衡远前脚才至H市,后脚就被长枪短炮抓了个正着:画面中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要扶着自己的妻子入一辆银白雷克萨斯,眼睛正低低看着他那位年近半百风韵犹存的妻子。记者的相机太过强大,即使隔了有段距离,亦能看到苏衡远嘴尖轻扯,看来心情甚好的样子。
沈言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反省过来,自己居然正在一个老头的脸上寻找苏青弦的影子。待到有这种认识时,他猛地甩脱了报纸。
喝了一口茶,之后才终于又拎起来瞟了两眼那篇照片之下“妙趣横生”的新闻。
跟尚算平实的标题不同,里面的文章极尽含沙射影、空|穴来风之能事,这个写手大抵是个能人,其实整篇文章看下来,重点的句子多半模棱两可,但总体给人的感觉却是平实又煞有其事的样子,这篇篇幅约1000字的新闻大意是指苏家掌门人面临苏氏风波,匆匆返回H市,莫非是要清理门户云云。
话没有扣死,用了个反问,却引起无限遐想。
沈言待看完后,又把视线返回到照片上,这一回的眼光是完全的深思。
沈言不是初出茅庐的孩子,自然知道所谓的媒体公义在现代社会而言有时实在是奢求,何况苏家这种在H市根深蒂固的家族。像此类报道,即使篇幅不多,只怕印刷之前也必是经过一番波折,苏家大佬又怎会不知道呢?偏偏,这篇是苏衡远的切身实报,对于苏氏而言,又明明是篇负面消息。
这1000字能浮出台面,又说明了什么?
他沉吟着,直接找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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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一通,对方的声音听来又是极其疲惫:“喂?”
“你……还在睡?”
“没有,只是太累了,我这里是傍晚,还没到睡的时候。”
沈言没兴趣关心他此刻在哪片大洋或者大洲上飘浮,一时却也不知该怎样询问心中的疑惑,一时间有些踌躇。
“你想问关于我家老头子的那篇新闻?”
“你……已经知道?”
“嗯,消息才付梓,我已经得到线报了。”
“这不是出于你的同意后发的?那些清理门户还有风波什么的,指的是什么?”沈言的口气有点小心翼翼,却实在是因为想要知道缘由,所以还直接问了。
“我也不知,关于报道的一切统统不知,我甚至不知道他昨晚到达H市。”苏青弦的声音平平静静,沈言却还是从称呼上听出了几分不妥,不由得更加小心问着:
“你们……没事吧?”
“大概是有什么事了,不过我还没搞清老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完全没头绪?”
“正在派人查,大概再过几小时会有些线索。”
沈言沉默,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对话。
“你放心,此前你那个电话来时,我已经觉得不妥,虽然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老头到底想干嘛,不过猜想大概是他对我哪里不满,要借题发作吧。”
“我说……”沈言终于忍不住要问个傻问题,“你们家,没有什么夺权风波吧?”
苏青弦在那头轻轻地笑:“放心。他对于这点很想得开,百年后家业还是要交到我手上,我看他的意思很明白,与其他眼睛一闭腿一蹬时天下大乱,倒不如早早捧我上位坐得安稳点,他只管做好他的太上皇,无论对谁都要交待。你还真信那些无良小报唯恐世界太平无事的口气?”
沈言也只能轻笑,突然间忆起年前苏青弦曾经提及家人,那时的口吻就是淡淡。人家说豪门亲情薄,本来以为是电视剧或者电影剧本的专利,难道实际却是真的……
“你不用担心。”苏青弦反倒安慰起他来,“不管如何,都不会严重。如果老头真要怎样,绝对不会以新闻来打这第一回合,虽然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信号,但这种开局,应该是雷声大雨点小警告而已。”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们父子感情似乎并不亲厚。”
这样的问题他本没打算听到答案,不过在隔了几秒后听到了苏青弦叹气的声音:“的确只算一般吧。他太忙了,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分给家人。感情虽然不算最佳,不过他只得我一个儿子,要说冷淡倒也不至于。只是我们苏家的人,大概都学不会怎样才能表达感情吧。”
沈言有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心想道“从你身上倒还真看不出这一点啊”。当然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别担心了。启明星怎样?我看你这两天似乎也是极忙啊。”苏青弦岔开了话题。
沈言心知他的用意,不过同样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的工作问题,沈言才发现这一天他又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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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时沈言也遇到了苏家那则报道带来的小小影响。苏家到底是地头蛇,影响自然不同,可以说打个喷嚏就能影响到H市财经版块上许多走向。何况苏家目前的一举一动都影响到了沈言现在工作公司的生存和发展。
先是启明星给沈言配备的助理在早晨给他端来例行的茶水时颇为鬼祟地问他“有否看到今天的报道”,在沈言无言地默视她三秒后,小姑娘自动败退。
随后是早上例会之后,业务经理刻意地走到沈言身边,问说“今天苏氏那边没什么别的事情吧”,在沈言平静回答“如果有事会跟我们联系吧,至少我没有接到这样的电话”后,摸摸鼻子也退了。
最后,是方儒成亲自出马,在午餐前晃到沈言办公室,以极其灿烂的笑脸冲着沈言说道:“一起吃饭么?”
沈言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着方儒成的笑脸,突然有了一种要狠狠揉太阳|穴的冲动。
用脑干想都知道午餐一向急冲冲解决的方儒成今天如此热情的邀约是为了什么,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沈言都必须满足对方。
虽说苏家目前看来太平无事,但是报道传递的某种信号会让人不安,而好歹作为苏氏与启明星两方的粘合剂,同时也是为苏青弦个人着想,安抚都是沈言必须要做的。
所以这一顿的午餐让沈言颇感到食而无味。
不过幸好方儒成的言语也只是打探而已,目前为止,苏氏所流传的也只不过是传言而已。
午休时间,沈言看着电脑上犹在自测的程序,想了良久,终于又打了电话。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的电话那端苏青弦的声音听来依旧有些微哑,不过声音传达的信息表示,他心情似乎不错,叫着“沈言”的语调听来都很是高兴,这让沈言都感到此前被轮番人马搞到有点沉重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怎样?听来似乎情况都好?”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开朗了:“你真的在担心我么?”甚至微微的笑了。
沈言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自己都知道估计脸红了。
明明只不过是一声轻笑而已,却因为对方笑得如同就在他的耳际,所以似乎能感到对方因为呼吸而沾染到自己的微热,然后就脸红了。
一时间只能支吾着“什么啊”之类毫无意义的字句,沈言摸了摸脸,突然感到无比郁闷。
这样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然而耳际的声音还在说些对于本人性格而言未免差距太大的话,苏青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完全放松了,就像是摊开身体躺在早晨太阳和白云一同眷念的沙滩之上,周围只有微风和海浪,遐意的不得了,“我看到你电话时就忍不住想,自从那之后,你很少给我打电话了。结果今天一天就打了两个。”
“喂,重点。”沈言不悦了,对方的愉快更加加深了自己的郁闷。
“啊?暂时没有什么结果。先就这样吧。”苏青弦的声音听来很没有所谓的样子,似乎因为沈言的这个电话,即使世界沉没也与他无关一般。
“我说,你能不能积极一点?”沈言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细想都觉得完全与当时的情境无关,所以勉强只能算是没话找话,想要让话题偏离苏青弦带来的粉红语境而已。
“你要我怎样积极呢?你看我都告白了,你还是一样不理我啊。”苏青弦故意曲解他的语意。
沈言立刻噎住了,如果对方就在他的面前的话,一定会直接挥着手机砸到对方的脑袋上去。
可是两人的距离即使让沈言即刻变成大力水手,也完全没法做到想像中的事情,所以他只能继续被噎住。
“开个玩笑都不可以么?”苏青弦的声音变轻了,故意一副委屈的样子。
这种时候光有想像就能猜到对方脸上肯定不会是委屈的神色,而大概是一脸的促狭吧。然后沈言必须承认,较之强势无比的苏青弦,此刻这样一下子年纪小了好几年似的苏青弦让他无力又无奈。所以他只得继续沉默。
苏青弦又轻笑了,不无得意的样子,不过好在苏大少一向来识情达意,即使在调情的时候亦不会忘记分寸,所以对话的方向很快就变成了如下文般的语句:
“面对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局面,你又觉得我能够怎样积极应对呢?”
沈言为之再度语塞,半天后终于回了一句:“比如说和你的父亲沟通一下,至少问他怎么突然回H市。”
“既然他都没有通知我,我得到消息都要通过报道,你觉得我去询问会有结果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言固执己见。
“其实,你知道么,我父亲和我很像。”苏青弦突然聊起了完全无关的话题。
“啊?”
“所以虽然不亲,但我很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