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脸转过去埋进她的怀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潮潮的。
“阿娘……”
她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过了好久伸出手把我搂住,温暖的气息吹在我的头顶上,一阵痒痒的。
这样子真好,他们都在我身边,睡过去前我有些幸福的想着。
我在宫里等的百无聊赖,花都开了帅哥还是没有再来过,我想他是把我给忘了。
无聊,还是无聊,我开始呆在宫里不想出去,一点精神也没有。正月似乎着了凉,也病了。
这下可把大哥和恒裕哥哥急坏了,他们两个比我们还着急,一下了课就往我和正月的宫里跑。
“吃点**吧,都瘦了……”这句话成了我这些日子听的最多的话,对正月说的是“药”而对我则是“饭”。
梨花开了以后,阿爹的病反而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阿娘再也没工夫管我做了什么捣乱的事情了,她每天几乎在大政殿衣不解带的看护着阿爹。
事实上宫里几乎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有的宫人甚至小声的议论起来。不过这些人后来统统都消失了,再没人敢嚼舌头,大家都知道我亲爱的阿娘最讨厌别人说三道四的。
我究竟还是有些担心了,于是趁着正月的病好的七七八八了,就拉着她跑到了大政殿。
奇怪的是,日子过了许多年,我却总还记得那一天梨花开得那样的浓烈,像是要把全部的绚烂绽放出来,隐隐的叫人心惊。
我们躲在大政殿的门外扒着门缝向里看。
阿爹躺在床榻上,消瘦的脸上是安详的神态,阿娘静静地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对视。
刚开始看到的时候我很不理解他们眼中的东西,大了才懂得,原来有些人仅仅相望一眼就已决定了一生一世,那是任何语言都不能说出口的。
阿爹抬头似乎看到了门外的我们,他撑起身子向我们招了招手。
我拉着正月跑了进去,阿爹拉住我们两个的手,眼睛里有奇怪的光再闪。
阿娘不说话,注视着我们,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咳咳……”阿爹一张口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嗽,得靠阿娘替他顺着气。
“你们两个以后要听你们阿娘的话,不可以再惹她生气了。”
我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奇怪的问道:“阿爹,他们都说你快走了,你要去哪里?”
阿娘皱起了眉毛,“你听谁说的?”
阿爹却摆了摆手,淡淡道:“随他们怎么说吧,你别再怪罪孩子了。”
我抬起头,阿娘的脸上是空洞的悲伤,她转过身去不愿意面对我们。
阿爹却拉住了她:“别难过,你从来都是不哭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问我们:“正月,腊月,梨花开了吗?”
我点着头,开得好漂亮呢。
他垂下眼睛像是陷入某种不可知的记忆里:“我记得那年我走的时候,你跑到梨树下送我离开,那年的梨花开得也好漂亮的。”
“阿梓,你去给我摘一枝好吗?”他微笑着问道,脸上忽然出现了些许的红晕。
阿娘犹豫的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站起了身。阿爹看着我们道:“你们也一起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快去快回。”
阿娘拉起了我们的手,向殿外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担心的回头张望。阿爹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当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似乎看见阿爹眼中满是温柔和一种奇怪的光。
他一直目送着我们离开,淡淡的微笑着,整个人似乎被幸福笼罩着。神色从未有过的安详。
阿娘带着我们到了花园,摘下了最最美丽的花。她整个人像是年轻了许多,脸上眼里满是温柔。抚摸着那枝花,像是捧着世上最最珍贵的珍宝。
她对着我们笑着,那么的平和。我和正月跳着脚,抓着她的手好不开心。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当再次走回大政殿的时候,阿爹安详的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阿娘带着我们轻轻的走了进去,到他的床边把手中的花放下。
阿娘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看,今年的花开得多漂亮……”
他仍然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阿娘也不动,像是僵住了。过了许久她再次伸出手,仔仔细细的抚摸着阿爹的脸。
正月忽然开口问道:“阿娘,阿爹怎么不理我们了?”
阿娘始终不说话,她开始慢慢的整理起阿爹的衣服,将那些褶皱的地方轻轻的拉平。
“他去了天上……”过了许久她低声道,像是怕吵醒他一般。
我抬头问:“天上好玩吗?阿爹什么时候会回来?”
阿娘很认真的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说完这话,她紧紧的把我们抱进怀里。我舒服的在她怀里钻了钻。却发现有冰冷的水慢慢的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想,阿娘一定很伤心。
过了好久我都没见到阿娘再笑过。
恒裕哥哥告诉我现在已经改朝了,阿娘想让大哥做皇帝,可我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宫里到处都是白色,我看见了就会想起阿爹,他那么喜欢白色,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高兴。我心里总是断断续续的疼,正月经常偷偷的哭。
宫里开始变的从未有过的紧张,守卫一下子变的多了起来,阿娘也不见了踪影,她忙的不可开交。
我有一次在御书房里看见了阿娘正坐在阿爹原来的位置上用红笔轻轻的勾画着。
恒裕哥哥告诉我那些都是不肯让大哥做皇帝的人,都要被杀头的。
我很奇怪为什么要杀头呢?
因为不杀掉他们,他们就会杀掉我们。恒裕哥哥的眼睛很是严肃。
我模模糊糊的听着,无法理解。
杀戮和血腥,这就是权力给我的最初面目。
长治十一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昭泰哥哥现在是皇帝,他恢复了他本来的姓氏——萧。年号是陈玄。
正月身体太弱,被留在宫中,而我则被阿娘直接打包踢回了玉影山。这一年我十一岁。
快走的时候,我去见了安大叔最后一面。
在这之前我花了几天的时间给他带了足够他喝半年的酒——如果他够省的话。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拉着我的手,神情古怪。
“你阿爹死了?那你阿娘呢?”他问的有些焦急。
“她很好啊!安大叔你认识她吗?”我有些好奇,他不会真的是阿娘的仇人吧?
他松开了我的手,眼神有些迷离:“不!不认识,只是听你说起过,好奇罢了。”
“我要走了,看样子要过些日子才回来。”我直截了当的开了口。
他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你要走了?去哪里?”
“恩,玉影山啊,那里是个好地方。”我有些欢快的畅想着,不知道她们都还好不好,有没有长高。“不过你放心,正月会常常来看你的,她身体不好,你要多提醒她喝药。”
他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这个是我前几天写下来的,你拿去吧。”
唉?怪不得他向我要纸笔呢,我接过一看,貌似是武功秘籍什么的。
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是不是比不上你阿娘的武功厉害?”
我赶忙道:“不会不会,很好的。”说完赶紧掖在怀里,“恩,我得走了,你自己多保重,不要总是喝得那么醉。”
他看着我突然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眼睛里露出了和阿爹一模一样的奇怪光芒。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光叫舍不得。
我坐在护卫森严的马车上绕着手指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皇城,忽然很难受。
他还没有再来找过我,他知不知道我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如果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堵得我心里发慌。
眼前有些模糊,原来真的做不到快快乐乐的离开。楚宁远,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八卦
一觉醒来,我继续着以前混吃混喝猪一般的生活。就这样一边颓废着一边过了四年。
这四年我几乎对皇宫里的事情问都不问,因为就算问了也没人回答我,我的师姑师叔们都会说大人的事小孩不用管。
人家都十五了!我有些愤愤不平,“为什么红袖刚十四你们就派她去做大哥的影卫?还有铁子,十三岁就被你们撵出去闯荡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如果是紫灵姑姑,还会耐心的解释道。
如果是萧姑姑,她只会冷冷的盯着我,看的我浑身都起毛,抱头鼠窜再也不敢问。她真的很吓人,脸上带着面具都能把方圆十里的活物都冻死。呃,怪不得外号叫罗刹。
可是秋水偷偷和我说其实萧姑姑人很好的,“你不觉得师傅挥起剑来的样子很帅吗?”这丫头一提起来就满脸的崇拜,呃,我忘了说,秋水是萧姑姑捡回来的,也是她唯一的入室弟子。
“那她为什么总是带着面具呢?”我有些不解。
秋水突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道:“我也不知道,师傅从来没有说过。”
切!这么神秘的样子我还以为会有内幕,没想到也不知道,真是浪费感强!
至于祁师伯,他这个人有点疑神疑鬼,偏偏还是个神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到了玉影山的一个月后,他忽然一个人回来了,事先没知会任何人,自己跑到房间里喝了两天的酒。第三天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被紫灵姑姑扯了出来。他肩膀上的剑伤还在流着血,自己也没有包扎。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留在这边,阿娘也再没派人来找过他,他们似乎闹僵了。
紫灵姑姑很爽的把他拖出来,然后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粉撒了他一身。结果他不得不又忙活了三天三夜去解那些奇奇怪怪的毒。事实证明,紫灵姑姑才是最最不可以惹得那个,因为她记仇的期限是很长的。好在她对我很好,就算我把她的药粉翻得乱七八糟,她依然会很高兴地给我糖吃,不过那些糖我是不敢吃的,每次给了小狸,她都会上吐下泻。不过后来我就不敢给了,因为她用毒的本事也一天天高明了起来。
日子鸡飞狗跳的过的飞快,有的时候我想起楚宁远只觉得他像是我十一岁那年做过的一场梦,可望而不可及。
不过小黑倒是真的失踪了,我偶尔问起,所有人都会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然后很自然的岔开话题。
我一天比一天高起来,模样也越来越漂亮(咳咳……自认为的),紫灵姑姑经常赞叹着我越长越像阿娘,然后就开始不客气的蹂躏我的脸。她的手动作极快我躲都躲不开。
我很在乎的是,十五岁了,我可以嫁人了!
这天我正躲在房间里喝着树树泡的茶,突然有人跑了进来蒙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那人似乎很兴奋。
“我猜……是红袖。”我很淡定的说,继续喝着茶。
“切!没意思,你每次都是一猜就中……”她松开手,大大咧咧的找了把椅子靠着我坐了下来,很自然的对着屋外喊:“树树,我也要喝茶!”
“唉你怎么回来了?”我有点奇怪,她是大哥的影卫,应该寸步不离才对啊?
她瘪了瘪嘴,惬意的接过树树递过来的杯子:“主子生儿子了,我正好没事做就请了个假,回来放松一下,顺便找你玩的。”
我嘴里的茶水一个没控制住,统统喷了出去,而且还差点呛着。
“生……生……生儿子?”我结结巴巴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