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攘俗约骸�
秾艳尽怜
胜彩绘,嘉名谁赠作玫瑰。
绵竹同其他学员一样被安顿在幽兰阁后一处小楼里面,与她共用一间房的是雀儿。这些女孩子大多没有居留证,都是因为长相俊俏而被收留,雀儿就是其一,她是在街上乞讨时被明容捡回来的。这些女子中只那菲菲和汀芷身份特别,菲菲家原是做煤炭生意的暴发户,她还留过洋的,不过因为家里得罪了什么当权的大人物才沦落至此;汀芷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可新总统上台,把那一批老家族的气焰打得一干二净,偌大的家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有所谓贵族的尊严,可到了入不敷出时,也就只能偷偷上演卖女的戏码了。水灵为人仗义直爽,还读过书认识字,可她就是绝口不提来这儿之前的事情,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没了追问的兴致。
绵竹只觉得奇怪,为什么独独这幽兰阁不怕巡警的搜查,反而公然留下这么多的流民?大约是金钱万能吧。
训练了一个多月,绵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白天补眠,晚上才是她们魅惑人间的时刻。绵竹的这种昼伏夜出的习惯就是此时养成的,直到很久以后还是很难改掉。
每晚,她穿上暴露的衣裙,做着撩人的动作,脸上浓浓的妆容像面具一般,掩住所有的情绪,只剩一双清澈的眼睛炯炯发亮。绵竹清楚,这样的舞女只是台上的小丑,为了陪衬前面的歌者,也为了取悦台下那群吃人的狼,因为有些时候客人比较多,她们在台上跳完舞,还要走到台下陪酒陪舞。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可是被看久了也就习惯了,不过是被摸几下亲几口,她并不太介意。
虽能隐忍,但她绝不甘心只是这样默默无闻,因为她是骄傲的。
对于幽兰阁,在绵竹内心最深处一直存有着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去探寻那深藏在这华丽外表下的秘密,每天只被困在一处,她还未曾领略这里的全貌,那日匆忙之中瞥到的梦幻般的雪青色一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如困兽一般,静静地等候着时机。特别是今日,不知为何,一直无法平复起伏的心绪。所以,待练习结束后,其他姐妹们都照例回去睡觉,绵竹却悄悄地留了下来。
掀开帷幕,绵竹悄悄走进了后台。由于仍是白天,四处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儿,连她的脚步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绵竹不禁迷惑,此刻她眼前这个沉寂灰暗的台子,就是声名远播的幽兰阁的大舞台么?原来它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卸妆之后就变得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丑陋。
渐渐深入才会发觉,这幽兰阁内中自有玄机,到处是门,门里门外还是门。只有门,却没有人,仿若闯进了迷宫一般,令绵竹险些迷失。记不清走了多远,只是忽觉灵光一现,闲置已久的耳朵再次有了感觉。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歌声,或者说是幽咽更恰当,断断续续,飘渺不定,绵竹不觉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就觉得好像在心里堵着一块挪不开的大石头,闷得慌。越向里走越接近歌声的源头,到最后,绵竹立在一扇破旧的小门前,耳朵贴在门上,终于确定这呜咽般的歌声就是从里面传出的。
轻轻推开门,里面是很小的一间化妆室,只两张小桌子,上面的镜子均已破碎,还结着蛛网,到处是灰尘,像是荒废已久。
绵竹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前方的窗口,歌声正是从那坐在窗台上的女子嘴里传出。
无论过去多少年,绵竹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别样的女人,而今日这震撼心灵的一幕更是叫她终生难忘。
此刻,女子正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的形状很优美,就像她那修长的手指。她的嘴唇像两片玫瑰花瓣,鲜红饱满并且诱惑十足,吞吐间,一缕袅袅烟气缓缓流出,宛若香炉中浮起的紫烟,积聚在她的周围久久不散,构成了梦境般的迷幻。那玲珑有致的身体洁白无瑕,在雾色烟幕中若隐若现——她竟没穿一件衣服。
“你……”绵竹第一次被吓傻了,即便是面对苏宅里面的丑恶时,她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震撼——面前这个女人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沉醉在烟香之中,一边用白色手帕擦拭着两股之间的粘稠。她身后的窗子大开着,外面是繁华的大街,正流动着潮水般喧嚣的人群。
听到绵竹的叫声,女人转过脸来,并不用正眼看她,而是慵懒地半睁着一双凤目,斜着眼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同那一团烟雾一般朦胧,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看着绵竹呆愣的表情,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声音不小,连胸前的浑圆也随着颤动而起伏,波浪一般,惹得绵竹的眼睛瞪得更像两个圆形。
女子终于不再笑,歪着头,像是在打着瞌睡,眼睛也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慢慢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一脸陶醉,连呼吸都稍稍顿了一下,接着那团青烟就轻轻地从鼻子里面散出,变幻做七彩的霓裳,做飘渺的轻纱,做云层上袅娜的倩影,最后再伴着多情的风儿飘走,留下淡淡的、渐渐嗅不出的芬芳,就如她口中的乐音一般,婉转而悠远。连绵竹都要醉了,醉倒在这片温柔乡里,在那温暖又柔软的怀抱中长眠……
那女子猛地睁开眼,释放出两团熊熊火焰,惊醒了一场春梦。她的手轻轻扬起,那还燃着的烟蒂和那团皱皱的白色手帕便一同飘到了窗外,一团是冰,一团是火。
她灵巧地从窗沿上跳下来,径向绵竹走来。不得不承认,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美,轻轻地扭腰摆臀,却并不令人觉得做作。满头青丝披散开,有几缕顺着光洁的肩膀滑了下来,带着一点疲倦的弯曲,随着身体的摇摆波动着,恰巧遮住那对挺立的蓓蕾。未施粉黛,眼角却是飞扬的彩翼,眉梢是绵延的青山,有些倦怠,却依旧明媚。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正勇敢地直视着面前的一切,稍稍扬起的下巴带着一点点骄傲,一点点疏狂。此刻发生的一切仿佛再自然不过,即便她□地站在别人面前。
“你不怕被人瞧见么?”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说出后绵竹马上就觉得有些后悔。
女人的一只柔荑结了朵兰花,掩住唇角的冷笑:“哼,下面那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往上看,而且,他们也看不起。”
“你是谁?”绵竹怯怯地开口。她是第一次想到退却,在这个女人面前,她竟感到胆怯。
“这该是我问的吧,小妹妹。”她的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沙哑,却是绵竹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像是夜半十分枕边人的低语。即便是说话的时候,她的两瓣丰唇仍是微微嘟着,让人忍不住想狠狠地亲一口,细细品尝那甜美而销魂的滋味。
“我叫曲绵竹,是这里的舞女。”她尽量做出不介意自己身份的姿态,不想在这女人面前显得卑贱。
女子挑了挑未经修整的两道蛾眉,并不回答,而是俯身捡拾零落在地上的衣物,然后一件一件仔细地穿在身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小妹妹,这里的工作你可干不来。”她一手扶上椅背,另一只手拢着满头卷发,脚下慢慢画出一道弧线,仿佛在跳着慢舞。说话间她已从椅后踱至前面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绵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修长的腿随意摆着,嫩白的大腿在旗袍开叉的地方暴露出来,让人忍不住想抚摸那一片腻滑。
“我可以。”绵竹的声音虽小,却很坚定。
“凭什么?凭你的相貌么?只有脸蛋就只配做下贱的□。”女人对着残缺的镜子,状似漫不经心地在脸上描绘着,却勾勒出了动人的线条。
“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绵竹深吸口气,终于咧开了嘴,“该你回答了。”
“嫣红。”女人轻轻道出这个名字,然后理了理衣衫准备离开,却被绵竹拦下。
“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像那些老色鬼一样和我在这里——”嫣红笑得诡魅。
绵竹听到却并不生气,反而笑盈盈地看着她,清脆的声音里满是愉悦:“凭你是我的师傅,你的徒弟绝不会比别人差。”见到嫣红有一瞬的呆愣,绵竹终于笑了。
“你想学怎么伺候男人么,小雏儿?”嫣红脸上再难挂出笑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绵竹走到她身旁,竟比她还高出半个头。握住嫣红冰凉的手,紧紧地攥在手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我红了,就能保护你。”
嫣红挣不开手,直直地瞪着绵竹的脸,刹那间褪去脸上的所有表情。
过了片刻,嫣红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次笑的时候她笑弯了腰,两手捂着肚子,嘴巴弯成半个满月,露出里面雪白的牙齿,脑后刚刚束起的墨色波浪舞动得更加剧烈。笑到最后,大笑化成了嘴角的翘起,她轻轻哼唱起并不流行的小调,褪去荒靡,只剩欢快和俏皮。轻抬藕臂,弯成优美的曲线,脚下的步子有节奏地挪动起来,伴随着跳跃的音符旋转,配合起上身的摆动,翩然起舞,青丝飞扬,奶色的锦缎勾勒出最柔美的油画。绵竹见沁雪跳过几次,说是叫华尔兹的外国舞蹈。
嫣红的头微微仰起,上面布满幸福的韵光,专注的目光如水般温柔,却不知看向何处,也不知里面饱含的晶莹是喜是忧。
良久,从她那娇艳红唇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不到,竟又听到这句话。”
总而言之,绵竹打动了嫣红,于是她便接受了她,或是她救赎了她。
明容或许是个大忙人,平时并不经常出现在舞场,但今日,在彩排时,他来了。每次出场,他俊俏的脸总会惹来无数惊艳的赞叹,就如同此刻,在众人诧异地注视下,他径直走到绵竹身前站定,又从头到脚打量了绵竹一番,似是在确认些什么。最后,他终于满意地笑了,突然俯身对着她耳语道:“绵竹,跟我来。”说罢牵起她的手,朝着后台走去。绵竹本想侧身避开,可惜终究迟了一步,造就了这无比暧昧的气氛,羞得她面红耳赤,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你找我来到底要做什么?”一出大厅,绵竹便没好气地问道。
明容回头冲着她嫣然一笑,说道:“怎么,小丫头生气啦?这可怎么办?我要如何向嫣红姐交代呢?” 说完还伸手抚上绵竹的脸,那冰冷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来回摩挲,惹得绵竹一阵战栗。
看着绵竹大惊的表情,他笑得更加得意,娇嗔道:“这下,我可算是把账讨回来了!刚才嫣红姐跟我说要你的时候,我吓得不比你轻!这可都是你害得!”说完又拧了拧绵竹的小鼻子,说道:“小丫头,鬼灵精!不用担心,过几天就让你搬出去。不过,以后还是要准时来上班的,不要以为自己有了特权。你的身份没变,知道吗?”
绵竹还处于震惊之中,只能痴痴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明容所说,没过几日,绵竹就搬出了幽兰阁舞女住的集体宿舍,住进了尤嫣红的家,一座位于郊区的小洋房。不过,除了住处有所改变,其他倒是一如既往。
就像此刻,绵竹在排练间歇被雀儿拉到一旁,说起了小姐妹间的悄悄话。
“绵竹你真厉害,竟能亲近尤嫣红这样的女人。你不知道,那天她亲自和明少打招呼让你搬出去住的时候,我们都快看呆了!那么女人的女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呢!不过,我可更是对你刮目相看呢!”排练间歇雀儿凑到绵竹身旁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