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这些人四肢退化，而眼睛和头颅变得十分发达。网络帝国的学者们认为这是人类的进化，只有退缩在极地部落的传统人类，才认为这是历史的倒退，人类进化史上的悲剧……眼下听了巴比特的问话，这侍者显得比他更惊讶，但他仍彬彬有礼地回答：“先生，这份晚餐，是用最佳科学配方调制的。你所需要的营养，都根据你的身体状况，作了最佳搭配……”
巴比特恐怖地瞪着他：“你把我当成一架只需要充电的机器了么？”
侍者惊愕地瞪着他，又转向旁边的珍妮，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珍妮缄口不言，表情十分复杂。“回答我的问题！”巴比特又吼了一声。侍者哆嗦了一下，求助地将目光转向了那面墙上巨大的“多媒体”电子屏幕，答道：“先生，请原谅，待我查询一下网络中心的有关程序，再回答您的问题。”
说完，他便像个幽灵似的飘去。望着他的背影和一屋子无动于衷的人们，珍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你跟他多说什么，他是一个无法用自己脑子思考的‘虚网人’！”
比萨饼店的客人，现在面前都摆上了跟他们同样的一份食物。他们开始漫不经心地嚼着，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些无处不在的显示器。有人甚至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蜂窝式微电脑信息处理器，双手优美地敲击着键盘，入迷地紧盯着电脑终端。巴比特沮丧地打量着这静寂的场景，问珍妮：“这里到底是比萨饼店，还是电脑俱乐部？”
“传统意义上享受美食的餐馆，早在一个世纪前，就在这片‘网络帝国’的土地上消失了。那时候，人们到餐馆吃饭，到酒吧休闲，手边的报纸、歌舞只是助兴的工具，现在，一切都搞颠倒了……”
“你是说，吃饭本身，倒成了这些‘虚网人’一种可有可无的陪衬？” “对，你已经看见了，到处都是交互式网络，电脑终端无所不在！他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贪婪地吞食各种信息……这些‘虚网人’，一刻也离不了信息，就像你，一个正常的极地公民一样，一日三餐要是缺了一顿，就会饿得头昏眼花。而他们如果不能定时从网络上获取信息，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巴比特打了个寒噤：“多么可怕！这个比萨饼店，真不如改名叫作‘电子信息补充站’呢。”
“唉，他们毕竟还是血肉之躯……但是，维持生命的生理需要，被他们限制在最低的程度上，一切都有机器代劳，他们不需要多余的体力。”珍妮用手指拎起盘中那片薄如纸张，但被称为“饼”的玉米皮儿，叹了口气，“精神上的需求，也完全被各种各样的程序预先设计好了。你看见了，那些电子娱乐，可谓应有尽有，于是，这些‘虚网人’不再有人类的七情六欲，不懂得欣赏什么是美，更不懂什么是人类的感情……”
巴比特忽然想起在路上，他随口恭维她的美丽时，珍妮脸上露出的惊讶。原来如此！蓦地，他注意到她的眼睑下亮晶晶的，心里一震，说：“你哭了？ 珍妮，难道你就为这个流泪？”
珍妮抹了抹眼睛，勉强笑道：“我流泪了吗？……算啦，他们已经不能自拔，我们也无法改变这种局面……请用你的晚餐吧，巴比特先生！”
巴比特不再吱声，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他那份所谓晚餐，反倒更饿了。他气呼呼地伸手按了按桌上一个按钮，近旁的一台“多媒体”显示器屏幕亮了，餐馆经理的彩色头像出现在眼前。
“巴比特先生，祝你胃口好！”经理脸上也带着千篇一律的微笑，“还需要点什么？你驾车奔驰了一天，如果你的体力不能支持你获取信息，那么可以 直接注射氨基酸和维生素配制的针剂。”
“我要炸鸡，菠菜沙拉，我还要喝啤酒！”巴比特用拳头敲击着桌子，大声吼道。
透过荧光屏玻璃，经理像看外星人似地看着他：“巴比特先生，刚才乔治已经告诉过我，你，嗯，是一个特殊的顾客。我不明白，难道你真的认为满足肠胃的需求，比获得精神上的愉快更重要吗？”
乔治就是那位侍者，他此刻站在一旁，鄙夷地瞧着巴比特。
巴比特继续大喊大叫：“先生，你说对了！我要吃肉喝酒，因为那是实实在在的享受，鸡肉可以塞牙缝，你用牙签剔出它，也是一种乐趣！至于酒，更 是好东西，它可以使人兴奋，忘去一切烦恼……”
“这统统不过是大脑对物质刺激作出的反应罢了。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略去这些……请原谅，这些俗不可耐的过程，直接让你的大脑获得兴奋和愉悦呢？”
经理话音刚落，侍者乔治走了过来。他从壁上摘下一根长长的电极，伸到巴比特的耳边：“巴比特先生，请接上这个，再揿动这一串键盘组合，我们完美无缺的网络中心自动程序，就能够让有关美食的信息进入你的大脑皮层，直接刺激你的脑神经元，让你体味到远比鸡肉塞牙缝，美酒令人飘飘欲仙更美妙的滋味。”
巴比特愤怒地拨开他的手，站起身大叫道：
“混蛋！你们干脆给我喂红烧集成电路，让我吃清炖电脑芯片得啦！”
（二）
杜瑞克镇的旅馆小巧舒适，各个房间有最齐备的设施，当然还有无所不在的电脑终端。
珍妮关上房门，洗了个热水浴，觉得痛快极了。在这个到处都是幽灵般的“虚网人”的网络帝国里，只有她跟巴比特一样，能够体会到将身子浸泡在热水里或者鸡肉塞牙缝那类“俗不可耐”的乐趣。从澡盆里爬出来后，她还未等自动烘干机将全身的水珠蒸去，卧室里一台与哈里斯岛网络中心直接相联的电脑，便响起了急促的铃声。珍妮兴奋地奔出去，拧开了显示屏。
杰克的头像迅速出现在她眼前。“珍妮，你怎么不跟我联系？”他的神色有些不耐烦。
“杰克，亲爱的，别生气，”珍妮小心翼翼对着可视电话的传声器说， “我直到此时才有独自相处的机会。”
“‘目标’怎么样？”杰克急切地问。
“程序十分准确，我在１０１高速公路半道上追上了他。我还没想出如何接近他，他自己倒开着车向我撞过来……”“这一点也不意外，”杰克冷冰冰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监控程序早就从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中，筛选出了这个可能，所以，给你配备了一辆特殊的车。”
“杰克，你以后不能让我再冒这种险了，”珍妮委屈得要命，“你知道吗，我差点死于一场两车相撞的车祸！”
“那些来自极地的野蛮人，都是如此没教养。不过珍妮，这可是你自己坚持要去的。你不是一直想驾驶一辆实实在在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而不是仅仅坐在终端前模拟开车吗？”
“是的，是我自己要去的……可我只是为了你呀。杰克！我可以为你献出一切，但是你，却从来不为我着想……”
“珍妮，别这样说，我是深深爱你的。”杰克话音里终于有了些人情味，“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还是说正事吧。‘目标’的意图你查明没有？”
“到目前我只知道，他果然是要去哈里斯岛……”
“这也不意外，珍妮。我想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会告诉我吗？”珍妮忿然道，随即又放缓了口气，“我只弄清楚了，他对你的‘网络’帝国充满敌意，而且毫不掩饰……”
“嗯，那倒不足为奇，他们这些来自南极的土著，历来仇视现代高科技创造的新人类文明，否则，我们也用不着如此防范他们了……他随身携带什么没有？”
“有一个钢筒，他寸步不离地揣在怀里，不知里面装的啥。”
显然，这才是最重要的情报。屏幕上，杰克的脸色顿时变严峻了。
“呃，珍妮，你可得当心，那很有可能是高爆炸药！前年，他们就派了两个这样的爆破手潜来哈里斯岛，在引爆网络中心之前，被我们抓获了。在网络上向全帝国公民直播的那场公开审判，你是看过的。珍妮，你千万要小心，他们都是些不要命的恐怖分子！”
珍妮心里总算流过一丝暖意，但她根本不相信“目标”巴比特揣在怀里的那只钢筒，会是什么高爆器材。杰克像所有“虚网人”一样，都是那样神经过敏。珍妮突然奇怪地感到，自己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会爱上这样一个怪人！
是的，爱情是人生永恒的主题，更是一个永恒的谜！那次由“黑洞程序”导演的关于“什么是爱情”的讨论持续了好几年，网络帝国数十万“虚网人”参加了这场讨论，但最终谁也未能解开这个谜。珍妮突然有所醒悟：啊，他们不过是把那场讨论，当作又一次在“多媒体”上玩弄的电子游戏罢了！
她抬眼瞧着杰克，他也瞪着她，眼里好歹还流露出几分真诚的光。“杰克，我明白，你放心吧。”她温情脉脉地盯着屏幕说，“在对网络的厌恶上，我和他颇有同感……杰克，我还是过去的我！因此，至少在目前为止，他对我还很信任呢……”
杰克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冰冰的了，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低声道：“哦，珍妮，你真不该爱上我……”
“哦，上帝！”珍妮眼里终于流出了眼泪，“杰克，是的，我恨你，我恨你变得这样麻木不仁！可是，我，我……”
她抽泣着捂住脸，说不下去了。杰克无动于衷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啦，珍妮，现在正是信息流量的高峰期，光缆快过载了，我要关机了。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再说你的任务没完成……珍妮，继续监视这位巴比特先生，随时向我报告他的情况。”
“杰克，我爱你！”珍妮眼泪汪汪地对着送话机高喊道。
“珍妮，我也爱你。”杰克干巴巴地说，“听我说，拿起你身边那个传感器……喏，对了，就是那个绿色长线连着的电极……当你思念我的时候，它可以直接刺激你的大脑中主管‘爱情’和‘思念’的脑细胞神经元，你就能够体会到我们在一起的模拟感觉，就像亲临其境一般！”
“不，不，我不要玩这种‘电子游戏’！”珍妮含泪高叫。
可是一声“再见”，在信息高速公路的那一头，杰克已经关上了机器，屏幕上一片漆黑。
珍妮扑倒在床上，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夜色愈浓，杜瑞克小镇仍然灯火辉煌。每幢房子里的居民，此时仍如醉如痴地坐在家里的电脑终端前，进行着无休止的信息交流，用各种模拟真实的电子装置满足着自己的衣食住行以及情欲、游乐方面的需求；就连睡眠的乐趣，也被一种最新设计出来的程序代替了，网络帝国的公民们，一个个都在虚幻的梦境中，继续着他们的人生游戏。
巴比特也根本难以入睡，他饿极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些“虚网人”的日常生活的大概，这个所谓的“比萨饼店”，不过是为路过杜瑞克小镇的“虚网人”旅行者中途补充“信息”的一个“加油站”而已！他暗自庆幸自己出生在极地部落，有着发达的肌肉、雄伟的体魄，尤其是作为真正的人所应有的健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