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胖妈还想说什么。
“女人家知道什么,你回卧室休息去。胖丫,你去陪你妈。”
“我不嘛,我陪你们聊天……”
“男人跟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你跟你妈说话去,今晚你跟你妈睡知道不知道?我们还要下棋呢。”根雕对虫虫严厉地使着眼色。
虫虫耷拉着脑袋,极不情愿地跟胖妈上楼去了。
根雕对我干笑两声:“我们再说茶道,一件事牵上这个‘道’字,那就非讲究不可了。茶水很有讲究的,水质要好,最好是清冽的山泉;温度不能太高,要用83℃左右的开水;冲泡时间不能太短,香味出不来,泡久了香气就散了,一般泡3—5分钟就可闻香、观色、品味。”
“开水是100℃度的。”我以为发现根雕一个低级错误,心中窃喜。
根雕微笑着把电热壶的电源线插在插座上:“这个壶子叫随手泡,你别小看它,这是从台湾传入大陆的!这个东西可以控制水温在83℃左右。”
“哦,原来这么回事。”
“它还有保护功能,保证不干烧,品茶人士是必备的。”
每次暗中较劲,我都处于绝对弱势,我没有发表意见的兴趣了。但是根雕兴致正高,他泡好茶水,继续吹嘘他的天下第一茶,“采摘龙井茶讲究一个‘早’字,‘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采摘1芽1叶和1芽2叶的芽叶为原料,再经过摊放、炒青锅、回潮、分筛、回锅、贮存等数道工序,才能出成品。龙井茶炒制手法复杂,有抖、捺、甩、磨等十大手法……”
我唯唯诺诺地听着,看他到底怎么把话题转到“正经事”上去。
“你怎么不发表意见?听说湖南乡下喝黑茶的?”失去了对手,根雕似乎感到有些乏味。
“黑茶没喝过……我在湘西喝过擂茶。”
“擂茶?听说过……”根雕似乎终于想起了“正经事”,他说,“我们下象棋吧……有些事情……呃……边下棋边聊……”
根雕从茶橱里拿出一盒象棋,开始摆棋子。象棋又是我的弱项,我有些紧张,棋子都摆错了。
“湘西人特别喜欢喝擂茶,把炒米、花生、芝麻、茶叶和生姜一古脑儿放在擂钵中,用一根木棒细细地擂,擂成香喷喷的‘脚子’,然后把‘脚子’放在碗里,撒一撮盐,用滚烫的开水冲,满屋子香!入口又甜又香又咸又辣——”为了显示下一句话的高度重要性,我停顿一下,接着说,“以后我和虫虫带您们两位老人去湘西喝擂茶,湘西茶馆遍地都是,走错路都是。”
“我正要谈你和虫虫的事——你先走吧,你是客。”根雕低眉看着棋盘。
“您是长辈,您先走。”真正的较量开始了,我选择后发制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一着叫做‘仙人指路’——”根雕走一着“兵七进一”,然后抬眉看着我。
“伯父,不瞒您说,我和虫虫相处一年多了。”我走了一着“马八进七”,既不愿短兵相接,也不甘飞相守宫。
“她还小,小丫头懂得什么恋爱?玩家家一样的。”根雕又挺三路兵,左右两路形成钳形攻势,咄咄逼人。
“我们已经长大了。”我并不慌乱,应之以“炮八平九”,依然只在后方调动,不动声色地给九路车预备好军事通道。
根雕下一着是“炮二平四”,大炮调入阵地,预备进攻了,形势顿时严峻起来:“我认为你并不适合我女儿,我女儿很任性的,从小就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家底不殷实的人家养她不起,而且她从不做家务……”
按照棋理,我下一着应该是车九平八,可以看死对方右翼的车马——这样是不是过份了?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女人哭诉:“你这么不听话,呜呜……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爸妈就自作主张……呜呜……”
我缩回去摸棋子的手,抬头看看根雕,正碰上那鹰一样锐利的目光。
“小蔡同学,实话跟你说——反正你也听见了——她妈极力反对你们在一起,做儿女的,要孝顺父母,不应该使父母伤心,你说对不对?”
“我……我们是很认真的……我们说过要在一起……”
楼上的哭声更大了,两个女人都在哭。胖妈是一边哭一边骂,虫虫只是哭。这使得根雕说话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将来我们要给她找一个背景好的,既能让她过好日子,也能照顾我们两个老人。你是农村里的,毕业后多半是回农村去教书,我们不放心虫虫去吃苦。再说,你脸又是这样,她妈说看着都害怕……”
“别说了,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我个乡巴佬,我个穷老师,我个丑八怪——理由够了没有?”
“……”根雕嘴唇动了动,显然他并不想否认。
“你放心,我不成名不进你这个门!”
我愤然起身,膝盖碰翻了棋盘,棋子纷纷掉在柚木地板上,哗啦啦一阵乱响。楼上的哭声顿时打住,整个屋子陷入短暂的死寂。一粒棋子在柚木地板上滚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滚出老远才停止。
看着我左脸血红右脸苍白并且还气得变形的怪脸,根雕一定是吓坏了,他怔怔地后退一步,把椅子碰倒在地。
我想说些什么,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转身跑下楼去……
第五章东海之行(7)
一出屋门,月光一下子把我整个儿搂在她至柔的怀里,冰凉的夜风用她冷玉般的指掌抚摸着我热血涨涌的脸。只有那一幢幢用大捆大捆的人民币堆砌起来的豪华建筑,没肝没肺地拿冷眼瞅着我。
根雕在二楼阳台上出现了,他压低声音对着楼下的我说:“这么晚了你哪里去?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
哼,臭暴发户,假仁假义!等我走后,根雕一定会口沫横飞地向他老婆吹嘘自己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小蔡同学打发走的传奇故事——说不定他还会得意地唱一句: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茶中仙纹枰化孽缘。
哼!你们得意太早啦。我一定写一本畅销书来,让你们在新华书店排队买!那时候我上门来要人,看你们怎么变脸?根雕这种人最会变脸了,他准会像胡屠户那样大吹法螺: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的这些老爷,也洠в形遗稣庋桓鎏迕娴南嗝玻∧忝遣恢溃遗稣飧鲎罅澈斓檬怯忻玫模凶觥白掀础薄ⅰ昂柙苏樟场薄 �
根雕这种人,当着我面他也有说法:“贤婿啊,其实我第一眼就看中你的,要不我怎么舍得请你喝西湖龙井……”
还有胖妈,哼哼,胖妈让我用塑料袋包脚!下次来我不换鞋就上楼,地板让你有的拖!
我一边以未来的成功为砖头,狠砸那一对瘦夫胖妇,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地球好像突然变得又小又轻,我每迈一步,它就向后滚动,很快就到达小区出口。
“喂,站住——你干什么的?”一个保安举起那个写着一个“停”字拦车牌。
又一个看人低的动物,有的是看车牌号码调整表情的职业本能。看我拖鞋不顺眼?我冷笑着告诉他:“你那块牌子是停车用的!”
“嗯?”保安看看右手拦车牌,把它放下来,他没敢举左手的警棍,两手垂着拘谨地问,“你……您出去散步?外面……很不安全……”
我知道他态度是冲我这身名牌西服来的,哼,幸亏洗澡后只换了内衣没有换外套。
“菜菜,等等我——”
虫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她也穿着拖鞋,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特别响亮。这令我想起夜奔相如的卓文君,心中充满感激。我拉着虫虫的手,缓步向小区外走去。
“我说虫虫,干脆私奔吧,不信就找不到生路!”
“书还没有读完呢,毕业了再私奔也不迟。那时候我们经济独立了,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决定。”
“你爸妈他们自以为有钱,瞧不起我个农村娃子!你猜我刚才怎么想来着?我要写一本畅销书,叫他们到新华书店排队买去!虫虫,我跟你爸爸发过誓的,不成名不进你家门!”
“我爸妈心肠是好的,他们是爱我的。只是他们不懂我,你也不要怪他们……我倒不想你成什么名,你成名了,就会嫌我又胖又笨了。”
“你真好,虫虫,看你穿着拖鞋来追我,真的好感动……”
“你这人最容易冲动的,怕你出事呢。”
我们在人行道上走着,这里本来就不是繁华地段,晚上十点过了,更是车少人稀。地上到处是凋落的法国梧桐叶子,无可奈何地等待命运里安排的车轮、鞋底、扫帚或者风。一阵潮潮的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从不远的海面上奔来,在钢筋水泥的建筑森林里忿忿然四处冲突,寻找出口,形成一个个无形的漩涡,把地上的落叶挟带起来不分东西南北地乱窜。
“我其实心里很矛盾,一头是父母,一头是你……我们先回家去好不好?这么晚了,我爸妈会担心的。”
“你自己回去吧,我……我车站去,我今晚就走。”
“你……至少你要玩两三天才走……”
“你也学会虚情假意地讲客套话了,我能留下来吗?形势这么严峻,充满白色恐怖,他们恨不得把我扔进滓渣洞!让你妈陪你好了,这辈子你给你妈做贴身丫环……”
“你不要这样讽刺我爸我妈!我妈守着我是对的,总不能让女儿带男友回来过夜!你住四楼我住三楼,半夜里你下楼找我‘那个’怎么办?我妈把我骂得要死。”
“现在我就走还不行么?你连我都不相信,连最起码的安全感都没有,实话跟你说,要‘那个’我早‘那个’了……”
“不是我不相信你,我们虽然还没有‘那个’,我早已把你当成老公待了。可是你……你从来都不从我的角度来考虑……我……”虫虫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情绪,把头抵在法国梧桐上,低声呜咽起来。
啊呀,我最怕女孩子哭有。女孩子一哭,风云为之变色,大地为之震荡,网络为之瘫痪,时空为之倒转,铁血男儿为之柔肠寸断!
“你瞧你……咱们都老感情了,差点儿就‘那个’了,你还这样……”我把手搭在虫虫背上,等她哭一会儿,我才用纸巾给她拭泪,“好了,好了,宝贝,别哭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我要你跟我回去!”
“这……除了这个问题,其它的都听你的。”
“你说过要听我的了,刚说的话你又翻供了!”
“我……我说过不成名不进你家门的,怎么好意思回去?”
“你不回去也行。菜菜,你成不成名我不管,我要你保证毕业后就来娶我啊。”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我丑得吓人,又小孩子脾气,喜怒无常。野心又大,能力又小……”我从地上拾一片落叶,一点一点地把它撕成碎片,我想起郑智化的《中产阶级》:我的包袱很重/我的肩膀很痛/我扛着面子流浪在人群之中/我的眼光很高/我的力量很小/我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偷偷跌倒/我的床铺很大我却从没睡好/我害怕过了一夜就被世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