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红颜,我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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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红颜,我们的手-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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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认为,对立的两派“都代表着翻译者自己的主观重构”,因为原文看不出有这样的倾向。且看她自己别开生面的译文:“正如山中一枝风信子,被牧人 / 脚步践踏,在地上,紫色的花……”    
    这真令我拍案激赏。无忧,无欢,自在,大气,就像那暮色中的晚星,正是古希腊的风流了。    
    二〇〇四年三月六日,春午    
    《“萨福”:一个欧美文学传统的生成》,三联书店,“文化生活译丛”,2003年12月第一版。    
    清澈纯净的流水和淡酒    
    赫西俄德是荷马之后古希腊最早的诗人、也是第一位个人作家(因为荷马的身份存疑,而且其史诗是采录民间歌谣编写的)。这位勤劳、朴素、生活安定的农民和牧人,留下的主要作品是《工作与时日》及《神谱》,商务印书馆曾合并出版(两种都只有二三十页,加起来也是薄薄的);译者之一张竹明介绍,前者是关于生产技术的指导和伦理道德的训诫,主旨为人类生活的幸福快乐;相对于荷马史诗的浪漫主义,乃是现实主义作品。(它开头就写道:“我将对你述说真实的事情。”)后者则叙述诸神和部落、名门望族的世系。    
    这两部长诗尤以《工作与时日》为佳。其历史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如远在伊索之前,它已出现“鹞子和夜莺”的故事,是现存古希腊最早的寓言。又如,该诗提出了从诸神和人类起源的黄金种族,到此后每况愈下的白银种族、青铜种族、英雄种族、黑铁种族的概念。    
    但我更爱的是其情味。一九九二年十月购后在书扉写道:“工作、时日、神;对世人的简朴劝导;古希腊诗人的小书,喜爱的是这些。一缕不必流行的古希腊光亮,可捉可摸。”    
    当中就算后人看来带有迷信色彩的、已失去实用意义的地方,也因作者的诚挚而优美:“你得眼睛看着美好的河水作过祷告,又在此清澈可爱的水中把手洗净之后,才能趟涉这条常流不息的潺潺的流水。”我当时在一个安静的初冬午后读之,窗外有阳光和船在河上隆隆驶过,爽洁的心境,内敛而又开阔。    
    吉尔伯特·默雷的《古希腊文学史》对其文学价值总体评价不高,但也说:“描写四季风物,十分讨人喜欢,使人读后感到分外愉快——这一题材对希腊人来说,一直起着鼓舞人心的作用”。最突出的是冬、夏两节,水建馥选译的《古希腊抒情诗选》就收录了。(不错,原作是叙事诗,但在浑然一体的远古,连简简单单实实在在的事物、属于教谕的诗歌,都是充满抒情味道的了。)    
    张竹明的译文是散文体,水建馥则用诗体译之(并指出《工作与时日》应译作《农事与农时》)。我特别喜欢讲六月的那节,两家所译各有千秋,且把它们糅合在一起看看:    
    “在菊芋开花时节,在令人困倦的夏季里,蝉坐在树上,从双翅间泻下嘹亮歌声。这时候,山羊最肥,葡萄酒最甜;妇女最放荡,男子最虚弱。……我但愿有一块岩石遮成的荫凉处,放上美酒,奶饼……坐在荫凉中,开怀饮酒饱餐,面对清新的西风,用那源源不断的清泉水,先注三次水,第四次注酒。”    
    水建馥注释说:“古希腊人喜欢饮淡酒。清泉水原文意为‘未经(人畜)搅动过的泉水’,那是最澄澈纯净的。”    
    二〇〇四年三月六日,春夜    
    《工作与时日/神谱》,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1991年11月第一版。    
    你们这队歌声甜蜜的少女    
    上两篇都提到水建馥选译的《古希腊抒情诗选》,那真是一本好书。早逝的苇岸对它作过可与古希腊诗比美的精彩评述:“这是远古传来的清晰而亲切的声音。朴素之源。表饰未生的原质。到达事物核心最短的路程。舒畅的思想。每个时代都饮用的空气。现代世界面貌的依据。人类灵魂的保存。”    
    我后来买到该书,便恭恭敬敬地将这段话抄录在书扉上。一九九三年初春一个清静凉爽的午后翻读过,只有欢喜赞叹,至今还说不出更好的意思(那一短评,也是我“认识”苇岸之始)。现在且抄几个多由译者代取的诗题,或可略见其佳美:《春天的歌》、《世代如落叶》、《我们都是绿叶》、《俭朴生活》、《凭木石和技艺》、《在我看来那人有如天神》、《清流边》、《乡间的音乐》、《我亲爱的土地》……    
    至于借用作本文题目的,是其中阿尔克曼《翡翠》的第一行,我想它既是古希腊诗歌和水建馥此书的象征,还可以用来形容另一本诗集:古罗马奥维德的《女杰书简》。此书以作者发明的诗体书简形式,杜撰了古代传说中位著二十一名妇女写给丈夫、情人的信。当中唯一的真人是萨福,据田晓菲介绍,该诗简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萨福的亲笔,因为模仿萨福的口气太像了。这并不奇怪,施蛰存在为其好友戴望舒所译《爱的艺术》所撰序言中指出,奥维德是以为各阶层的女人写诗而成名的爱情诗高手呢。    
    《爱的艺术》是我们最易见到的古希腊古罗马诗人集子,光是从法文删节本译出的戴望舒译本,就由好几个出版社翻印过多次。我架上的是仍用原译名《爱经》的花城版,从海外搜得此书的周良沛在“前记”中谈到,这部导致奥维德被流放、成为禁书的长诗,戴望舒用散文体来译,他认为是恰当的;同是诗人的艾青也说,虽译成散文却保留着原作的诗意。《女杰书简》则用诗体译出,译者南星是“世说新语”式的真正的诗人,张中行《负暄续话》中记之甚传神。他又是名副其实的隐士,冷落到近些年出版的成整的书,只有此本和《一知半解》(温源宁著)两部译作,皆为可以一书而存作、译两者的佳著。    
    奥维德另两部诗作《变形记》、《岁时记》我也很想搜觅。前者的“变形”主题,后者为诗体历书,逐日记载当天有关的神话、传说、历史事件、节庆风俗等,都是我感兴趣的。当然,还因为它们就像《女杰书简》的材料多有来自古希腊神话传说一样,保存了大量古希腊的精华(《变形记》更是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传说集锦组成的)。不过,《变形记》曾有杨周翰散文译本等,《岁时记》则别说单行本,连片段选译我都未见过,尚待有心者为之了。    
    二〇〇四年三月六日深夜    
    《古希腊抒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3月第一版,1991年4月第一次印刷。    
    《女杰书简》,三联书店,“文化生活译丛”,1992年6月第一版。    
    《爱经》花城出版社。1993年4月第一版。    
    黄金与皇权下的诗人    
    公元前后,屋大维一统山河,称“奥古斯都”,罗马结束共和进入帝制,开始了伟大的“黄金时代”——是政治、经济的,也是文学、艺术的,屋大维注重文化策略,是西方史上最成功的文艺干预者和文士保护人,促使罗马文艺与社会百业一样走向繁荣鼎盛。黄金时代的诗人三杰,依年序排列是维吉尔、贺拉斯和奥维德,三人与统治者的依附关系也由深至浅。    
    维吉尔的主要创作经历一如其墓志铭概括的:“我歌唱过放牧、农田和领袖。”他出身于农民家庭,以《牧歌》成名,当中已有些诗歌是献给屋大维的了。他深爱自小在其中成长的田园景色,继后写出《农事诗》,仿古希腊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的框架而影响更为巨大、久远(如一一九八五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以反传统著称的法国新小说派作家西蒙,其颠峰之作《农事诗》便与维吉尔相呼应)——不过,这部歌咏乡村生活的名作,杨周翰指出乃是配合屋大维振兴农业政策的遵命文学。而后的煌煌史诗《埃涅阿斯纪》,更是借神话为皇权服务,替帝国奠定意识形态基础。这种鲜明的创作目的和使命感,使其虽着意追步荷马史诗(按:三杰均注重对希腊文化的继承,也正与屋大维的尊古复古政策暗合),却呈现完全不同的内涵:自然变为人工,个体泯灭于国家。不知是否最后反思痛悔所致,维吉尔去世前遗嘱要求烧毁该史诗稿(但未果),他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临终欲焚稿的作家。    
    贺拉斯则有点轨迹相反。他曾当过屋大维敌对部队的军团指挥官,屋大维称帝后爱其才,邀请担任自己的秘书,他拒绝了。贺拉斯也写过歌功颂德之作,但大部分时间隐居乡下田庄,倒像是实践着维吉尔的“农事诗”——不过,那庄园到底是屋大维亲信送的。    
    至于奥维德,则在屋大维统治集团里站错了队,加上《爱经》威胁到屋大维推行的道德风化,终于被贬荒蛮边陲,虽在流放地写诗反省求恕而不获赦免,客死他乡。    
    这三个诗人的作品,上一篇谈奥维德时,介绍了周良沛对戴望舒用散文译《爱经》的支持;维吉尔《牧歌》有杨宪益诗体译本(收入工人出版社那本总名为《奥德修纪》的杨氏“自选集”中),但我此前也曾指出杨宪益用散文译荷马《奥德修纪》的“知”与“智”;维吉尔《埃涅阿斯纪》有杨周翰散文译本,其序言也特别谈到,他早年曾用诗体译过,但最终还是决定采用散文体(杨周翰又用散文译出贺拉斯《诗艺》、奥维德《变形记》)。——对此,身为诗人之子的飞白很不满意,他也明知“拉丁诗的音乐性(中文)实难模仿”,但“又不甘心把多彩的拉丁诗律译成散文”,“我认为是对不起作者和读者的”,所以他选译我国第一本《古罗马诗选》,知难而上,以诗译诗。——这跟“知”与“智”相反,却也同样是好的态度。可惜其中虽选译了维吉尔《农事诗》的一小节,我所感兴趣的此书却迄今未见到全译本。    
     二〇〇四年三月七日    
    《埃涅阿斯纪》,译林出版社,“世界英雄史诗译丛”,1999年6月第一版。    
    《(亚里士多德)诗学/(贺拉斯)诗艺》,罗念生、杨周翰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艺理论丛书”。1962年12月第一版,1982年8月第二次印刷。    
    《古罗马诗选》,花城出版社,2001年1月第一版。


第一部分 书架之南第5节 理想国的回忆

    分手的时刻到了    
    说过维吉尔等罗马诗人三杰对统治者的依附,其实早在希腊,更著名的哲学三杰: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与政治就已存在极深的关系。    
    对苏格拉底,我喜欢他的三句话:“我只知我一无所知”(认识到自己并不聪明才是神心目中最聪明的人,发现自己的智慧毫无价值才是人群中最智慧者);“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的划时代意义,在于使哲学从外界的自然学说变为探索内心的人学);“动身的(或译“分手的”)时刻到了,我去死,你们去生,何者为佳,唯有神知道。”    
    最后一句是临终留言。苏格拉底与当局、与民众对政治、伦理的认识不合,以“智者”专制统治的理念去对抗民主自治,被判处死刑。审判过程中,他拒绝援引言论自由的原则求脱,也放弃了流亡或付罚金等认罪方式,等于悍然主动求死以践己道。    
    这一死对当时和后世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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