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胥出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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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胥出奔-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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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了认方向,抱着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31、消息
  多年以后,我和孙武率吴兵伐楚,攻破郢都,痛快淋漓地为我报仇雪恨。后来因为申包胥站在秦庭哭了七日七夜,求得秦国援兵来救楚。那时候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又乘机作乱,要夺位称王,阖闾急忙派使者叫我和孙武领兵回国。我对孙武说:“楚秦两国还不知道吴国内乱,你自己说过,‘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所以此时撤兵,机会正合适。”
  孙武说:“这样平白无故地撤兵,他们一定很奇怪,只道我们怕了秦国,会被人嘲笑。”
  我问:“那怎样才能体面地撤兵呢?”
  孙武说:“你忘了芈胜吗?拿他作借口就是了。”
  这倒真是个好台阶,对我来说,芈胜这个人真是用在刀口上了。正好申包胥写了一封威胁我的信来,说我曾发誓要灭楚,也差不多做到了,他曾发誓要存楚,如今该让他来履行诺言了。
  我写了这样一封回信:
  那时你放我逃走,还为我保守秘密,我心里一直非常感谢。如今你有这个志向,我当然要成全你。可是楚国弄到如今这个模样,是因为平王杀我的父亲和兄长,还要杀世子和我,我只是报仇雪恨,不是想夺取土地自己称王,这个你也知道,而且我也已经全部做到。但有一个人还没有摆平,我始终不能放心,那就是已故世子的儿子芈胜,作为平王的后代,至今还在吴国寄人篱下,没有寸土可以安身。如果楚国能够隆重地接他回去,使已故世子的香火不绝,那我还留在郢都作什么?
  孙武称赞我这封信写得好,有理有节不亢不卑。我派人送信去后没多久,就得到楚昭王的同意,派人来告诉我,愿意封给芈胜一块大地盘。这样,我和孙武带兵回吴,楚国使者到吴国迎接芈胜。
  后来我才听人说,迎接芈胜回国的事,楚国群臣曾有过激烈的争论。令尹子西说:“已故世子客死异国,非常令人难过,分封他的儿子,也是很要紧的。”
  但大臣沈诸梁强烈反对,说:“那个世子早就已经废掉了的,他后来一心想进攻楚国报仇,在郑国搞小动作,这样才被郑国杀了,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早已成了楚国的仇人,也就是说,他的儿子实际上早已是楚国的仇人。我们把仇人接来干什么?再封他一块地盘,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养虎贻患。”
  子西说:“像芈胜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花头?根本用不着担心。”
  就这样,子西用楚王的名义同意迎接芈胜归国。也就是说,楚王本人并不知情。
  不过芈胜后来真的被封为白公,住在白公城。我年纪大了,不能总是看着他,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要像他的父亲那样野心勃勃,那样轻举妄动。被离给芈胜看过相,说像他那样的才能和人缘,治理个把白公城是绰绰有余,但如果像他父亲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要想谋夺王位,只怕会死得比他父亲更惨。被离说,从他的鼻子看,他有豺狼之性,从他的额头看,他不得善终。不知道芈胜的命运会不会给被离说中了,在我的晚年,有时梦里我也替他紧张。
  日子过得可真快,我时常想起在吴市吹箫乞食时的光景。随着官越做越大,行人、大夫、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心里也越来越不满足,总是怪大王不肯听我的话。自古以来总有许多聪明的臣子抱怨君王不肯听话,这样抱怨其实有很复杂的心理,一方面想流芳百世,让自己的名字编进诗歌里面,传唱万代;一方面又恨不得将君王踢到一边,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实现自己的治国理想;还有一方面是不敢轻举妄动,害怕破坏了传统秩序,惹动众怒,招来杀身之祸。
  我的府邸总是箫声不断,不过大多数时候已不是我在吹箫,而是我的侍女。我将我的歌教给她们,练熟了,就让她们在院子里吹箫唱歌,我听着心里感慨万千,可也对自己越来越满意。当年我孤身一人从楚国的城父逃出来,如今已威震天下,日子过得豪华富贵,比我的祖上显赫多了。
  可我还是经常想起吴市乞食时的那段短暂时光。那时前景一片迷茫,梦想着各种各样的奇遇。奇遇果然降临了,我从一个逃亡的传奇走向一个统帅的传奇,可是令人颤栗的血腥,对传奇来说是重要组成部分,对我这个传奇主角的生活来说,却不过是偶尔的点缀。我喜欢这样的点缀,我内心深处更喜欢这种平常日子,可那样奇丽的梦想却也失去了,有过那样的奇遇,以后的任何遭遇都不再有意思,因为往日的所有期待,都已经不必期待。
  在少年时代,我还有过披着白袍驰骋沙场的梦想。带着吴兵在沙场上身经百战,我却从来没有穿过白袍。可是每想起这个梦想,我都会露出温柔的微笑,让侍女吹箫给我听,还会让我的儿子和着箫声唱歌:
  伍子胥,
  伍子胥,
  轻车赴敌,
  风梳白衣,
  日暮途穷,
  倒行逆施,
  斩关略地,
  鞭尸雪耻!
  孙武回山隐居时,曾邀请我一起去。他说楚国是吴国的世仇,已经被我们糟蹋成这模样,只要不去招惹越国,吴国的仗也就已经打完了。既然到了全盛时期,已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孙武是个澹泊的人,在人世间留下一个光彩照人的名字,就回山中去了。我却不想走,正因为仗打完了,我们也该过好日子了。这不是我一直盼着的吗?
  在苦难的日子里,我总是盼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害怕乱世,害怕报仇。在太平时期,我却又怀念起那种富有悬念的生活,怀念浴血枕戈的日子。
  当初刚刚到吴国,当了几天大夫,对我来说是一次奇怪的遭遇。人们常说,大隐隐于市,我本来想的是大隐隐于朝,可是吴国王室内部的争权夺利让我无法隐于朝,只好退而辞职,隐于山野耕田。但这一次亮相,已惊动了楚国,实际上也惊动了天下,到处流传的是我将借吴国军队踏平楚国郢都,以应验我父亲临死的预言:“子胥逃走了,楚国君臣从此多灾多难,不得善终。”
  流言又从各处传回我的耳朵,我的压力越来越重。我不想多事,只想找到能睡个好觉的地方。可是我不能把这样的打算说出来,让天下人笑话,只好经常吹着箫,唱着复仇之歌,逢人抹泪诉冤,发誓报复。这种言不由衷的表演,让我感到心力交悴,有苦无处说。有时真想抛弃富贵梦,抛弃我的贵族身份,变成一个平民,杀猪屠狗。
  没有人能明白,报仇其实不过是我想过安稳富足日子的一件外衣罢了,让当道者以为可以利用我心中的冤气,替他们办事。这件外衣在郑国时我曾穿过,如果不是世子芈建的荒唐打算,可能我会一直穿下去,至今还穿着。可是在吴国穿这件衣服,却这样沉重!
  我确实穿错了衣服。因为郑国与楚国力量相差太远,人们不会对我有太多奢望,而吴国跟楚国力量相当,人们就指望着我能借助吴国伐楚。
  更让我痛苦的是,公子姬光把我要向楚国报仇这个假象牢牢握在手里,作为要挟我控制我的手段,让我替他流血卖命,牺牲我在吴国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专诸,弄得我骑虎难下。我殚精竭虑地为他谋划夺权,做的种种事情,跟世子芈建在郑国做的事有多大的区别?可是我必须一直做下去。这样的后果是把为我报仇的压力同时施加到公子姬光身上,让他以后反过来压迫我带兵伐楚。
  这样一环扣一环,让我理不清头绪,晚上恶梦交织,白天神思恍惚,那段时间,我比当初扮疯子时更像疯子,常常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箫怔怔地出神。
  要不是那天九月下旬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传来,我很可能就这样痴痴傻傻地下去,然后在悒郁中死去。别人会以为我为报仇无路而死,会在宽宏大量地同情我之后,尖刻地评价我是一个窝囊废。不过那时我已经死了,何必计较别人的评价?
  这个惊人的消息是:楚平王熊居得暴病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下若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我愿意拿头来换。
  如今,那种种逼迫我报仇的流言,那千千万万双想看热闹的眼睛,都可以像抹布似的从我面前抹去了。我本不是为报仇而生存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为报仇而生存着?我只想做一个看似非凡的平凡人,为什么非得做一个真正非凡的人不可?如今,你们总不能再自说自话,要求我这样要求我那样了吧,我要找来报仇的不是楚平王的儿子,而是楚平王本人,楚平王可已经死了。
  楚平王几乎是被吓死的。吴楚两国为了楚国已故世子芈建的妻子,也就是那个齐女,发生了一次战争。楚国觉得她有点危险,要将她杀掉,吴国则应芈胜的要求,要把她接到吴国来。战争的结果是楚国打了败仗,吴国军队攻下了楚国的两座城市。楚平王年轻时虽然喜欢打仗,自己当上楚王,也是凭一刀一枪,从蔡国打到楚国,兄弟间经过自相残杀,浴血奋战出来的,但人到老年就特别怕死,一受惊吓就落下了病根,太医想尽办法也没能治好,到三年后的九月份就死掉了,并不是什么暴病。
  他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这个消息是公子姬光告诉我的。我傻了半晌,心里非常想纵声大笑,可是我不敢笑出声来,怕泄漏了心中的秘密,被姬光瞧不起。我木木地坐在姬光面前,盘算着怎样表态才好。我想说他该死,可是这样的死每个人都会遇到啊。
  我突然放声痛哭。
  我用力捶打着胸口,仰天大哭,口里大声叫唤着:“苦啊苦啊!为什么啊!老天不长眼睛啊!”这样叫了几声,虽然有点哭腔,却没有流出眼泪,样子不大像,只是一阵干嚎,所以赶忙低下头去。
  我的双臂在桌子上像耕田的犁似的,直直地伸开去,脖子折下来,脑袋深埋在双臂中间,冲着地面吐了几口唾沫,接着大声哭嚎,响震屋瓦,灰尘都能从椽子上震下来。我知道我的哭声极其难听,比狼群的嚎叫还要碜人,可在这种时候,哭得越难听越好,哭得越难听,越能够感染别人。
  这种声泪俱下的嚎哭,我在郑国,早已跟世子芈建经过了专门的训练,虽不能像世子那样炉火纯青,但也学得像模像样,外行人难辨真假。我低着头,涕泗交流,一时间难以抑制。我牢记世子的教诲,一边哭着,一边想着这辈子最让我伤心痛苦的事情。我想世子做别的事虽然差劲,但是哭中高手,幸亏那时他督责得严,如今派上了用场。可是我学得不够到家,能发不能收,在我认为哭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却已经停不住了。
  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姬光给我递了好几次毛巾。我忽然想到,我这样的哭法,伤心到这种程度,倒像是比楚平王的儿子还孝顺,变成真正的哭丧了。这样一想,我再也哭不下去,抽噎着将毛巾捂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姬光看着我把毛巾放在桌上,又在我的脸上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好像记得这个楚平王……他不是你的仇人吗?他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应该庆祝一下……为什么……反而哭得那么伤心?”
  我叹口气说:“我不是哭熊居这小子,我是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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