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洁!见到你真高兴。进来,快进来。”
钱伯斯医生的办公室是淡蓝色,知更鸟的蛋那种颜色。两扇落地窗顶部都装饰着蓝黄相间的花边帷幔。木制的百叶窗微斜,让银白色的太阳光照进屋来,在地毯和舒适的蓝色皮椅上画出一道道规则的条纹。
“钱伯斯医生,您好。您的办公室装饰得可真漂亮。让人看着就安心了。”她在进门的小过道里说。
“谢谢。大概是三个月前我让他们重新装修过一次。思洁,你可好长时间没到这里来过了。”
“是,是啊,我一直都挺忙的。”
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他站起来,从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走出来。“哦,快请进来吧。”他说,把她身后的门关上。“坐。”
他示意她坐在一把椅子里,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里坐下,身体前倾着,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着。气氛很随意,一点也不正式;思洁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病人都这样,还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太长,所以对她比较特殊。格雷戈里·钱伯斯总让她感到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听说警方拘捕了‘丘比特’谋杀案的犯罪嫌疑人。昨晚11点新闻上我瞥见一眼。思洁,你们干得不错啊。”
“谢谢,谢谢。不过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真是那家伙干的吗?”
她在椅子上动了动,跷起腿,说:“应该就是他。如果安娜·普那多的尸体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昨晚他们在他的住宅找到的证据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是吗?哦,如果是这样可就大快人心了。”他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下,“我知道办理这件案子可能压力很大,媒体和各方面都很关注,还有其他的事。”说到“还有其他的事”时,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仿佛在提一个问题,她知道他给她开了个头。
她点点头,眼睛盯自己的大腿。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坐在这把椅子上了。这么多年的心理治疗、心理咨询,该是她自己独立尝试解决生活中遇到的问题的时候了,是时候测试折翅的小鸟是否还能翱翔了——她应该已经可以把过去的记忆,把那些一直纠缠她的记忆抛在脑后了。她不断在努力,所以借口工作忙、没时间,她把自己与钱伯斯医生的约见从每周一次改成偶尔为之,春天的时候她完全终止了心理咨询。现在她却又一次敲着他的门,乞求帮助。
“你是独立办理这个案子,还是和办公室里其他律师合作?”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慈父在关心女儿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没有,目前为止就我一个人在办,如果杰瑞·泰格勒不指派其他人,可能一直就是我办下去。”
“专案组谁是头儿?多米·法尔科奈提吗?”
“对,还有市警局的曼尼·阿尔维雷兹。”
“我认识曼尼,他是个了不起的警探。几年以前自由城发生了同一人所为的四起谋杀案,我那时协助他们破过案。去年在奥兰多举行的法官会议上我也碰到过法尔科奈提警探。”
格雷戈里·钱伯斯的黑发透着灰色的光,但是那种灰色是生气勃勃、明亮耀眼的,衬托出他和蔼的蓝眼睛,为他在其他时候看起来相貌平平的脸增色不少。时间真是残酷,它在每个人身上都毫不留情地镌刻下痕迹,他的额头和眼角都牵牵连连地带出了不少深深的皱纹。但是正是这些皱纹,倒让他看起来很有味道。思洁猜想,他现在虽然接近五十岁了,但一定比他十几、二十几岁的样子好看。她又联想起昨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的那些皱纹。男人老了会变得有味道,女人老了却如此丑陋。真是太不公平了。
“思洁,你可让我着急了,昨晚从你的声音听来好像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洁换了一条腿跷着,然后又换回来。她的嘴唇异常干燥。“哦,是关于‘丘比特’案子的事。”
“是吗?你需要一些工作方面的建议?”
这就是问题所在。过去的十年里,格雷戈里·钱伯斯是她时断时续的心理医生,也是一个工作上的搭档。他对犯罪心理也颇有研究,因此经常协助州检察官办公室和警方破获暴力案件。很多次,她的办公室办理复杂的谋杀和家庭暴力案件的时候,他都为他们在法庭上需要作出的心理解释提供了帮助,一切都是为了解决一个“为什么”的问题。为什么人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之类的问题。所以,他既可以作为一位心理医生交谈,也可以作为一位好的法律专家提供帮助。他有一张棱角柔和的脸,总是挂着随和的微笑,有各种给人深刻印象的证书,格雷戈里·钱伯斯可以用外行的语言解释一些深不可测的复杂问题。比如:成年人把儿童作为性攻击的对象是因为他们有恋童癖;男朋友持AK47(一种枪支)追杀女朋友,因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母亲杀死孩子因为她有狂躁与抑郁并发症;十几岁的少年残忍地枪杀同班同学因为他的边缘型人格混乱。
他的诊断总是准确无误、切中要害。警方非常信任他,也非常尊敬他,他的私人病人也是如此。所以他在豪华的柯洛盖博斯开私人诊所,每小时收费可以高达300美金;如果你有钱,你可以为发疯付费。思洁很幸运,因为是执法部门的人员,所以可以打折。他从来没有为她的案子做过顾问。她总是小心地划出一条界线,不想在法庭上与他出现什么冲突。她在执法部门的会议和学术交流会上听从过他的一些建议,也间接地为自己办理的案子向他寻求过工作方面的帮助。在那些场合下,他是她的同事,也是她的朋友,她在那些时候总是简单称呼他“格雷戈”。
但今天,不一样,他是“钱伯斯医生”。
“不,我不是想寻求工作方面的帮助。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昨晚9点还给您打电话了。”她勉强微笑着说。
“我很感激,不过别人可不一定把这看作是一种礼貌了。思洁,杰克·莱斯特以前还半夜1点给我打过电话呢。”他理解地微笑着,“其实我一定也不会介意的。”
杰克·莱斯特也是重大案件的公诉人,但思洁很鄙视他。
“杰克·莱斯特那家伙是个华而不实、自高自大的笨蛋。您真该把他的电话挂了,我就会这么做的。”
他笑了。“我记着下次这么做,肯定他还会那么晚给我打电话的。”他的脸色沉下,又一次变得严肃了。“如果不是关于工作方面的,那么……”他的声音仿佛留下了又一个问号。
她再一次在座位里不安地动了动。秒针在她的脑子里“滴答”响过。
她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又开始上这儿来,您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想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和您谈谈。”
他点点头,问道:“是做噩梦吗?是不是又开始做噩梦了?”
“不是,恐怕比做噩梦更可怕。”她绝望地环视着整个房间,双手插进头发里。天啊,她真需要一支烟。
他皱了皱眉头,“到底是什么?”
“这次是那个人,他回来了,”她颤抖的声音很低,“但是这次是真的,他是真实的。是威廉·班特林。丘比特!他就是那个人!”
钱伯斯医生摇摇头,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也摇着头,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您听明白我说的什么了吗?丘比特就是那个人!他就是那个强暴我的人!他就是那个戴面具的小丑!”
第三部分 可怕的梦境第30节 你敢肯定吗
钱伯斯医生僵在那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憋在喉咙里的气,用不以为然、平静的语气问道:“思洁,你怎么会这么想的?”他是一位精神病医生,他的工作要求他遇事必须冷静。
“他在法庭上说话的声音。他冲卡兹法官大声嚷嚷,他一开口我就听出他的声音来了。”她抽泣着,想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伸手从他的办公桌上把整盒面巾纸都拿过来。
“来,拿着,面巾纸。”他靠回到椅子背上,手遮在嘴上,下巴低垂着。“思洁,你敢肯定吗?”
“敢,我非常肯定。十二年来,他的声音一直不断在我的耳边浮现,不可能我听不出来。而且,我还看到了疤痕。”
“他胳膊上的那块疤痕吗?”
“对,就在手腕上面一点,当时在开庭,他拼命拉劳斯尔德·卢比奥。”她终于可以把眼睛投向他,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绝望。“是他。我知道。我不知道的只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钱伯斯医生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思洁也利用这短暂的沉默来稳定情绪。终于,他说:“哦,如果真是他,从某个角度来说,应该说是个好消息。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身在何处。有些问题终于可以划上句号了。毕竟这么多年了。我想在纽约他应该会被判很重的刑,但是——”
她在那时打断他,“纽约不可能会判他的刑了。”
“思洁,这十二年来你受尽折磨,你现在不想把这人送上法庭了吗?没有理由为这个感到羞耻的。也没有理由把这事再继续隐瞒下去。你办案的时候不也鼓励过受害者——”
她摇头,“哦,我真想亲手把他送上法庭。我真想啊。想到这个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案子有一个有效期限,我这个案子7年前就过期了。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他曾经强暴过我,折磨过我,甚至企图杀了我,但是他永远不会因此而受到审判了。”她双臂环抱,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手肘上,她深深弯下腰,身体倾向在小腹上,仿佛在保护它,“他不能被送上法庭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行。”
钱伯斯医生坐在那里没有动,手依然放在嘴上,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肯定吗?思洁,你和纽约的有关部门联络过没有?”
“以前办理我的案子的两个警探一个死了,一个退休了。现在已经由旧案小组管了,但是当时又没有嫌疑人,也没有拘捕过谁。”
“那么你怎么知道就一筹莫展了呢?”
“我打过电话,皇后县地区司法办公室、引渡部门,还有一位检察官,都告诉我这已经不可能了。其实我本来知道案子是有有效期限的,但当时我就是……就是没有想到。我当时认出了他,但是根本没有想到却拿他毫无办法。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办法。”眼泪又一次泛滥。
整个房间又陷入沉默之中。和钱伯斯医生打交道十年来,她第一次发现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沉:“没关系,思洁,总有办法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正是我想请问您的。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想把他扔进油锅里去煎熬。我想把他送进地狱。不仅是为我,也为了被他杀害的11个女人,还有不知多少个曾经被他摧残过的女人。我想亲手把他送上电椅,这个想法有什么错?”
“没错,”钱伯斯安静地说,“这个想法没错。这是一种感情,一种正义的感情。”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把他送回纽约,告诉那里所有的人,他就是那个变态的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