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
“你明白我吗?”
“明白。”
“你懂得我吗?”
“懂得。”
他觉得自己竟是傻了,只知道象木头人一样不停地点头,然后重复着她所问的话语。
“那就够了。”她用她的小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嘴唇。“其它的都不必再说了。”
“梦儿,梦儿,梦一般的女子。上天,你是多么的好啊!你竟赐给了我梦儿!够了!够了!我什么都不再要了,我什么都不再奢求了,我已经足够了。上天,我只盼你把梦儿永远放在我的怀中!”他在心里大叫着,狂喊着,他这时才明白了为什么西方小说中有那么多主人公心灵的独白和狂呼,因为他们确实是存在的,正如此时的他,如在梦中呓语的江正原!
“那里有湘江大桥,有桔子洲头;有清水塘,有岳麓山;有洞庭湖中的水,有岳阳楼上的云在等着我们呢!”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既以如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三章学生代表
三
曾经是满怀豪情壮志,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
那故 乡的云,
也抚不平我心中的创伤。
江正原和秦梦回去后都教了书,当了语文老师。
江正原在一所大专校教大学语文,而秦梦则在一重点高中任教。当老师本就是秦梦心中所愿,所以两人都非常高兴。江正原呢,本先打算找一家媒体单位干着,但他现在工作的这个单位待遇还不错,它本是一所职业中专校,近期才升格开办大专层次教育,急需公共基础课老师,而一时之间也没找到比较好的新闻单位,所以江正原也就任了教。
“经常同年轻人在一起就是老年人也会觉得自己年轻多了,仿佛昔日青春重来。”这句话一点都没错。自从踏上讲台,看着教室里那一张张青春活泼、朝气蓬勃甚至有些还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时,江正原觉得他的心也活跃了起来,跳动得更快了。他开始喜欢上了教书这个工作,喜欢上了教师这份职业。
江正原的 父母亲都感到很对不住他们二人,尤其是秦梦。崔秀莲常常拉着秦梦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是我们这两个老的不中用,害了正原,害得你回来跟他一起吃苦,我们对不住你啊!”
“阿姨,您快别这样说,我们现在不都很快乐吗?”每当这时,秦梦的眼圈总是红红的,然后一个劲地安慰崔秀莲。
“我家正原能够找到你,也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啊!”
父母亲经常这样说,而且眼角总是噙着泪。
他们的回来,减轻了弟弟不少的负担,他终于可以专心学业了。江正原看得出弟弟非常高兴,特别是当他见到秦梦时,他的脸上就全是飞扬的神采。偶尔地,他跟秦梦说话时还会脸红,江正原觉得弟弟真傻得可爱。
见到父母亲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整个家又逐渐走上了正轨,江正原倍感欣慰,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他感觉他的世界里又开始充满了鸟语花香。但同时他的心中还有一丝惆怅、几许失落,他有点怀念那生活了四年的上海,怀念那汽笛声声的黄浦江和熏人欲醉的外滩。上海的繁华、上海的气派、上海的风情确实是这些地方所望尘莫及的。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似乎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他不是经常说很讨厌那种喧嚣的生活吗,他不是很想过一点平静的,甚至是陶渊明笔下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吗?怎么又会怀念起那大都市的繁华并且还对它有些恋恋不舍呢?慢慢地他才感觉到:其实不只是他,人大多都不能完全了解自己。只了解自己所欲,忘了自己所得;只了解自己所爱,忘了自己所有;只了解自己肤浅的表面,不懂得深处的迷惘。很多人都说作个现代人很疲倦,社会密集化、压力太大、精神紧张、城市喧嚣、人心浮燥,期盼能过一种寂寞的田园生活以达到精神的休息、身心的调节、心理的平衡,可是你真让他在田园里呆上一段时间,可能还用不到三、五天,他就想打道回府了。许多人一天都叫着自己想吃素,从今以后杜绝吃肉类,可要是你真的一、两周不给他沾荤腥,只怕他见了肉,眼中就会放出如饿狼一般的光芒。许多人都说太讨厌今天的通讯工具了,恨不得把手机、传呼都给扔了,可是还别说把手机、传呼都给扔了,你要是真让他停一段时间不用他都受不了,就算自己真用不上,看着别人用,他也会禁不住心痒痒的。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人,他是不可能脱离群体而孤立存在的。古时“小国寡民”尚且只是老庄笔下的幻想,何况是各方面都在“全球化”的今天。
“江正原啊,江正原,你心中怎么还会去想这些,你要知道梦儿为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他在心里不断地骂自己。一想起秦梦,他就会觉得自己正被一种幸福笼罩着、包围着,心中就会泛起缕缕温馨和丝丝甜蜜。
秦梦为了他,放弃了进一步深造、放弃了留在上海的大好机会。即便是她不想留在上海,她也还有那环绕着小桥流水、玲珑雅致、聚江南之灵秀的故乡,那集甲于天下的园林、名扬四海的美食和号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于一体的苏州。枫桥夜泊撩起了诗人无穷的遐思,于是有了“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秦梦婉转轻柔的声音又飘浮在他的耳际,他们西湖泛舟时的怡人画面又掠过了他的双眼。
夕阳西下,云影悠悠,水天一色,白帆点点,遥闻矣欠 乃,渔舟唱晚。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买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明月夜,相思在渔歌。”幽语声声,流进了江正原的心湖。
《渔舟唱晚》与《春江花月夜》和着《夜深沉》中的《霓裳曲》,伴着拙政园、留园,伴着清潭石林、深竹长廊,他沉醉了,笑着对她说:“他日我也学苏子美,为你购建沧浪亭。”秦梦则摇头晃脑象个古学究,答曰:“唉!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值四万钱。”说着,他们不由相视大笑,但心中也不免神往。苏州城南的沧浪亭是苏州最古老的一个私家园林,北宋著名诗人苏舜卿(字子美)曾购地于此。欧阳修有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值四万钱。”就是指的这件事。后来苏舜卿集句成联道:“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至今仍镌刻于亭柱上,成为千古名联。后韩世忠、梁红玉夫妇也曾居住于此园。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绿水逶迤,芳草长堤,翠树如云,静影沉璧。
轻舟短棹,琉璃水面,他与秦梦荡漾在西湖的轻波中,思古怀旧,放歌吴楚。不觉船移时,微动了涟漪。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轻风徐来,佳人笑靥如花,是西湖还是西子?是梦境还是秦梦?江正原已然痴了:只盼时光停留于此,永不流逝;只愿学那范蠡携西施泛舟五湖,过那神仙眷侣的诗意生活。千金易得,知音难求。苏堤、花港、断桥,一处处、一声声都让他万般流连。心动之时,他指着绿水缥缈的远方:“他日我一定要效仿陶朱,与你荡舟五湖,在这里给你造一间,叫什么好呢?名园有沧浪亭,西湖有水云轩,就叫水云轩吧!”
“你算什么,自比陶朱?不过‘水云轩’这个名字倒还不错。”
“只要佳人愿意,小生一定尽力为之。”
说着,江正原也学秦梦那日在苏州沧浪亭的模样,摇头晃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诗本是西汉武帝时,乐人李延年为献其妹故向武帝歌之,后来武帝一心访得的这位歌中所唱的倾国倾城的佳人正是延年之妹,是为李夫人,倍得汉武帝的宠爱。可惜李夫人早逝,武帝思念不已,遍请术士以招其魂灵相见,并亲自作赋伤悼夫人。武帝崩后,追封为孝武皇后。后人就用倾国倾城来比喻那绝代佳人。
那天他们还去了灵隐寺。早就听说灵隐寺的签很灵验,他们自然也就求了一支姻缘签。没想到那支竟是下下签,按签中所言他们注定是劳燕纷飞,没有什么结果。秦梦为此耿耿于怀,一天来所有的好兴致全都被破坏了,一直到江正原劝慰得都没有力气了,叫她不要把一支玩笑签放在心上,她才慢慢地释怀。
难道这一切都早已注定,难道冥冥中竟早已做好了安排?
江正原婚后时常被妻子林菲数落。有时,他也会一个人来到黄浦江畔。看着那江面上穿梭不息的大小船舶,看着那美仑美奂的东方明珠塔,他的心竟一片空白。国际会议中心、陆家嘴金融贸易区、新上海商业城、浦东滨江大道,富丽堂皇、气派繁华竟然在他的眼前模糊起来,他的心又飞向了那犹似深闺梦里的诗意天堂——苏杭。偶尔在他眼前掠过的那旧楼身上的铜牌,也似乎在娓娓叙述着他们曾经的故事。苏杭本是这样的近,但它们现在又是这样的远,似乎成了一个永远不可企及的乐土、仙境。沧浪亭、水云轩都已如梦如幻,都只不过是那水中月、镜中花,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昔日的他一同消失不留影踪、一起埋藏不着痕迹。只有这个时候,江正原的心才会有滴血的感觉。
“从现在起,我一定要努力工作,实现我和梦儿的理想。”江正原的思绪从多情的姑苏、西湖回到了长沙,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
“让我们为弘扬和传播优秀的中国文化这一远大理想共同奋斗,不离不弃!”憩园的盟誓又清晰地在他的耳畔回响,那激昂的声音犹如滚滚而来的江水,以不可羁勒之势在他的心中涤荡。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倾刻间都在快乐的沸腾。这种激情、这种震撼、这种力量如那展翅的苍鹰在广阔的天空中无拘无束地飞翔;这种愉悦、这种欢欣、这种鼓舞正是那飘然的无阻拦的逍遥在那无垠的星际中随心所欲地翱翔。这个理想与追求、这种雄心与壮志一直都象一团烈火在他的体内熊熊地燃烧,尽管他也似乎陷入了黑暗、掉入了深渊,尽管他也曾经无助的迷惘、万般的忧伤。此刻的他如同获得了新生,想要飞渡那万重的山头,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他的光芒!他要抛弃那绵密的忧愁和悲伤,将梦想的倩影牢牢地拥抱!
生活是多么的快乐!因为有了光明,有了希望。生命是如此的美妙!因为有了理想,有了创造。
年少的梦想,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