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车上躺坐着老太太,像是病了,他们没有在这属于他们的天堂处停留。
看河面,水很静,没有涟漪,不知是春水还是秋水,不知是向东流还是向西流,而不时飘来聚苯饭盒等白色污染物,揭示了她被困在闹市的无奈。闹市就离对岸不远,对岸高速公路上车辆穿梭,诸事奔忙,生气勃勃,满是希望。
肿瘤医院出现在对岸了,这似乎比任何新楼大厦更令人注目。我曾两次去该院探视过友人。初次去,心情紧张,似乎将进入死亡之城,当看到有些病人穿着病服在院里晒太阳,显得神情悠然,我想这些大概是病愈将出院的幸运者,或者面临生、死的边界,永远应处之泰然。毕淑敏的“红处方”引人窥视了戒毒医院,肿瘤医院中不知潜藏、酝酿着多少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故事。离肿瘤医院不远是毛发再生精的加工厂,毛发再生曾给多少秃发人带来希望。长发披肩是姑娘们独特的美丽,文化大革命中对妇女恶毒的惩罚是剃掉其发,或留个阴阳头,这近乎以施宫刑侮辱司马迁。对岸沿路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大都各有其变迁史,值得有闲人慢慢去读,我隔岸瞭望,浮光掠影,也易引起许多联想。这条大河原是臭水沟,如今整治成清流,两岸修建了平坦的河堤让人漫步,颇有点塞纳河的风貌了。不过我从未在塞纳河沿闲步,那时年轻,既无情侣,又非老境,只是去那河畔逗留。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更不关心有无肿瘤医院之类的生死场所。
漫无目的,只顺着河沿前行,随河沿拐弯,遥看闹市也一同拐弯,不觉到了大桥之堍,拾级上桥。桥上车挤、人密、叫声、铃声、喇叭声,我如神女下凡来到了真正的人间,便在报摊买份晚报,仍下河沿徒步回去,回去读多样多彩的人间新闻。
财和命
报载:“据统计,方便面的销售量以知识分子最密集的住宅区为最大,如北京的中关村,天津南开大学住宅区。”这些常吃方便面的知识分子,显然不是因为手头拮据,大都是由于没工夫讲究吃喝,穷的是时间!人和人之间最平等的是光阴,光阴是资本。然而,人,有顺境与逆境,幸与不幸的遭遇。住在大杂院,到公共水管去打水、抬土筐倒土、冬天安装炉子、夏天洗刷烟筒……付出了大好年华的大好时光,而且吝啬不得,非付不可。国外的老朋友们、同行们比我们富,并非是时间的资本富,而是由于他们那里交通迅速、电话方便、不排队、不参加那些无意义的会议……。然而我们不服气,于是吃得简单,穿得随便,不跳舞,不过周末……,倒也练出了一种独有的韧劲来。鲁迅说:我是以别人喝咖啡的时间也用来工作的。
有谁统计过,对时间的支付,到底是吝啬者多呢还是挥霍者更众?嗑瓜子不是充饥,是为了消闲。人们都讨厌满地瓜子皮,其实它只是和年华一同被唾弃的不幸的渣滓。谁也无权过问谁的时间支付账目。吝啬者不理解挥霍者,挥霍者更不理解吝啬者,也许在某些文化活动中,彼此较易求同。
求教,自然是学习的美德;教学,更是教师的职责,大学、中学、小学的老师们都在认真教育青少年。没有进入学校的青少年,只要肯虚心学习,也都可就近在文化馆、业余补习学校等处求得指导和帮助。我经常收到遥远的初学者寄来信和图画,要求指导。一看信,往往无知幼稚者居多,当地能当他们老师的人太多了,何必投函北京!信倒可复可不复,但其画再差,还得给包装好挂号寄回去。每次邮局来挂号通知,不去取来前又不知是什么东西,总担心寄来莫名其妙的一堆美术作品,又将逼我再包装后赶去邮局寄包裹。当然其间不乏真正在苦闷中的探求真理者,但更多是属于“慕名”来求教、要求拜师的。“一经名师指点,马上身价十倍”。我自己算不了什么名家,谅来真正的名家们当会遭到更多的袭击。画,一目了然,看起来还较快,文学作品的稿子又如何对付呢?我曾听到请勿干扰夏衍、叶圣陶等等老作家们的呼吁。还是鲁迅说的:时间是我的生命,谁要浪费我的时间,便是谋财害命。不过干扰者往往并不是有意去浪费别人的时间,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也有财和命,既不爱财,也不爱命。
周庄眼中钉
江苏省昆山县属的周庄是一个典型的幽静水乡,整个庄子四周环水,可说是个美丽的小岛,河道纵横入庄来,渔舟随流撒网去。我这个江南人,经常喜爱探访水乡村镇,抒怀作画,难忘乡情。我有一篇散文《水乡四镇》,写了绍兴的柯桥、苏州的甪直、青浦的朱家角及桐乡的乌镇。写这四镇主要是向画家们推荐,着重形式美。今天来到周庄,比之四镇,虽有不少似曾相识的风貌,但这里更完整、更多样,是被我遗忘了的乡镇。如果说黄山集中国山水景色之大成,则周庄可算集水乡风光之典型。正因尚未通汽车,周庄暂享一时之宁静,一些旧宅荒园、断墙残垣、疏柳细草,犹似百草园之含蕴,但来日无多,新建中的二层水泥楼房正从四面包围拢来。谁都愿意住干燥亮堂的新楼,低矮潮湿的旧居虽博得画家们的青睐与留恋,然毕竟逐步趋向消亡,谁也无力挽救的消亡啊!
时代在前进,生活在变化,但前人的智慧永远令后人敬仰。人们仿造唐街和宋城,追念消逝了的祖辈时代的环境,领悟他们的审美观,体验他们的生活情趣。因此,保留一些重点的古建筑及水乡风貌,其实也正是为后人创建巨大的历史博物馆。周庄人感叹说,原先的一座大庙比苏州玄妙观还大,如果没毁掉,则政府就会重视周庄的旅游前途了。失掉了具有文物价值的大庙固然十分遗憾,但周庄的人民性及艺术性仍将吸引全世界的游客、文士、画家……但周庄人不爱周庄?!主要景观之一的一条长河,缓缓而又曲曲地穿庄而流,河浜两岸的民居鳞次栉比,山墙重叠,密线交错,黑、白色块的分布忽高忽低,好一番东方情调,兼具西方现代立体派绘画的构成因素。河上跨有三座石拱桥,站立桥头瞻前顾后,桥与桥相呼应,那绵绵长流仿佛是周庄腰系的一条青罗带。但突然腰斩清流,在河上盖了一座宽阔的水泥桥,桥上开了一家小百货店,店的三面用铅皮严严包住,观景人们的视线于是被铅皮包裹堵住,长了“白内障”了,不,是“眼中钉”!那盘踞要津的百货小店不过是卖些衬衣、毛线、电扇、糖、烟之类的平常杂货,却麻木不仁地“将夭桃砍折,鹦哥煮熟,煞他风景”!但愿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协助拔掉风姿绰约的周庄河上的这只“眼中钉”。
第二部分第十二节 人 之 裸
朋友·知己·孤独
在绍兴安桥头带着鲁迅坐船去看社戏的那伙小朋友,途中争着要偷自己家田里的罗汉豆,后来他们间的友情又怎样发展虽不得而知,但无私和单纯心态的形成当缘于特定的生活环境。我的小孙孙在国外上小学时,学校离家远,中午自己买饭吃,他妈每天给他午餐费。有一次他忘了带钱,中午便饿着。不能向同学借钱吗?不能向老师借钱吗?不,他不愿,说别人也从不借钱。
友情诞生于相互了解,相互帮助。记得中学时代同班同学中朋友的分群大致是以用功程度和成绩优劣为凝聚力的。到了大学,各奔自己的专业,中学时代的朋友天各一方,起先还鱼雁往返,后来音信渐杳。失掉了共同土壤,瓜果日益异味。专业的选择,决定人生命运,在专业的人生道路中,结识终生的朋友、知己,胜于手足之情。投身文艺生涯的,艺术观和艺术品位几乎成了划分朋友甚至敌友的惟一标准。
意气相投,是由于怕孤独与寂寞,彼此寻找共鸣吧!一味探新路,长期探新路,坚持探新路的人往往是孤独者。当孤独植根愈深,触及异样的土,品到异样的味,这就很少人能知晓了,于是将感到真正的知己寥寥可数,甚至等于零。并非没有朋友与亲人,好鸟枝头皆朋友,一群群热热闹闹、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朋友随处可见,但不相干的闲朋友反而增添了孤独者的寂寞感。
“上了朋友的当!”常常有人提出感叹。因为是朋友,才信任,才会上当,才更生气。朋友在变,没有不变的人,自己也在变。漫长的人生道路中,每一阶段都有过朋友和知己。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朋友和知己都不能永远与自己结伴同行,分手了,留下怀念,然而许多的怀念浇灭不了永恒发展中的孤独,“人生难得一知己”似乎道出了真谛。
水陆兼程
从我家出门,有一条小道,一条小河,小道和小河几乎并行着通向远方,那远方很遥远,永远引吸我前往。我开始从小道上走出去,走一段又从小河里游一段,感到走比游方便,快捷。
我说的小河是水墨画之河流,那小道是油彩之道。40年代以后我一直走那陆路上的小道,坎坎坷坷,路不平,往往还要攀悬崖,爬峰峦。往哪里去呵,前面又是什么光景,问回来的过客,他们也说不清。有的在什么地方停步了,有的返回来了,谁知前面到底有没有通途。岁月流逝,人渐老,我在峰回路转处见那条小河又曲曲弯弯地流向眼前来,而且水流湍急,河面更宽阔了,我索性入水,随流穿行,似乎比总在岸上迂回更易越过路障,于是我下海了,以主要精力走水路,那是80年代。
艺术起源于求共鸣,我追求全世界的共鸣,更重视十几亿中华儿女的共鸣,这是我探索油画民族化和中国画现代化的初衷,这初衷至死不改了。在油画中结合中国情意和人民的审美情趣,便不自觉吸取了线造型和人民喜闻乐见的色调。我的油画渐趋向强调黑白,追求单纯和韵味,这就更接近水墨画的门庭了,因此索性就运用水墨工具来挥写胸中块垒。70年代中期我本已开始同时运用水墨作画,那水墨显然已大异于跟潘天寿老师学传统技法时的面貌,不过数量少,只作为油画之辅。到80年代,水墨成了我创作的主要手段,数量和质量颇有压过油画之趋势。自己剖析自己,40余年的油画功力倒作了水墨画的垫脚石。我曾将油画和水墨比作一把剪刀的双刃,用以剪裁自己的新装,而这双刃并不等长,使用时着力也随时有偏重。
感到油画山穷时换用水墨,然而水墨又有面临水尽时,便回头再爬油彩之坡。70年代前基本走陆路,80年代以水路为主,到90年代,油画的分量又渐加重,水路陆路还得交替前进。水陆兼程,辛辛苦苦赶什么路,往哪里去?愿作品能诉说赶路人的苦难与欢乐!
人之初
我一向极少与婴儿逗乐,自己儿、孙的婴儿时代已远去,他们婴儿时期的音容笑貌也逐渐忘怀了。意外,在海外新添了一个小孙女。我家男孩多,女孩稀罕,我便给新生幼女取名加月,月是婵娟,诞生于千里之外,吴家加了一个月亮,吴加(家)月,谐音胡笳月,寄寓了我的诗画情怀。
小加月来京探望爷爷奶奶了,牙牙学语,她发音只限“妈……爸……”,不会叫爷爷奶奶。叫她亲亲奶奶,她高兴时真的亲了奶奶的脸,满堂拍手鼓励,叫她再亲爷爷,她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