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坐在沙发床旁边的地板上,看着妻子,眼睛一动不动。他像一栋从内部着火的房子,四周的墙壁还没有燃起来,而烈火已经从窗户蹿出来了。再过1秒钟火苗就要蹿到天空,应该怎么样拯救一下。浇些水!
“你今天去上班吗?”安娜安静地问。
“你说什么?”阿列克把脸转向她。
“我说‘你今天上班吗?’”
“不上!”
“病人在等你,你这样做不好。”
“我也病了。”
“这没有人关心!”
“对,”阿列克同意说,“这没有人关心。我们不幸的时候是孤独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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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8
“人们不幸的时候都是孤独的,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安娜说。
安娜给儿子浇了些冷水,让他冷却下来,安静下来。
“上班去吧!我能照顾她。”
阿列克站起来,走出家门。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抱着一只狗。看样子,那辆送他们的车一直在楼下等着。阿列克把狗放到地上。
“我上班去了。”他吻了一下母亲说。脸与脸紧贴了一下,1秒钟。1秒钟足矣,多了也不需要。被中断的轨道又恢复了,母亲和儿子重新在一起了。伊拉将他们分离,伊拉又将他们带到一起。
狗在屋里走来走去。它的尾巴被剪短了,当它走动的时候,屁股总扭到一侧。狗在地毯上东嗅嗅西嗅嗅,终于为自己选中了一块地方,坐下来忙自己的事儿,事儿忙完就走开了。安娜还好奇地看看狗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站在那里光想怎么办是没用的,应该行动起来。安娜拿来扫帚、簸箕和拖把。行动起来才是生活。
11
一天,阿列克带回来一个草药师,40岁左右,有点儿胖,有点儿衣衫不整,头发和胡子大部分都白了,也没有梳理,只是用手捋的。早晨起来不梳头用手捋,这是别人的权利,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个草药师不收钱,这就是说,他是个能治病的人,而不是骗钱的骗子。
草药师拿出一瓶发绿的浸液,开始解释它的成分和治疗原理,安娜不太明白,她一向在化学、生物和物理方面有些弱智。她到现在也没明白什么是电,电流想象中是什么样的。草药师研究了充满活力的大自然中某种物质对人体的某种酶素的影响,经过绵长柔和的起起伏伏的相互作用,人体被毁坏的机制能够慢慢恢复。必须严格按照时间来给她喂药。早晨6点日出的时候,取出一滴滴入一勺水中给她喝下去,接下来每隔1小时增加1滴,到中午12点的时候增加到7滴。从中午1点起每隔1小时减少1滴。每天一个循环,上午增加,下午减少。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一次,哪怕是一次都会破坏药量的连续性。
“有用吗?”阿列克问。
“总之,不会恶化,或者保持现状,或者好转。”
阿列克认真地听他说,试图去领会他的推测。
“或者保持现状,或者好转。”草药师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做出保证。
安娜是夜猫子型的,早晨6点起床对于她来讲简直是一场灾难。要是早晨需要喂1滴,倒是可以6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她喂,然后接着睡。可是7点钟又要爬起来,像值班的水手一样,那怎么能行!叫醒阿列克,让他起来给伊拉喂药。可是8点钟他又要去上班,给病人做手术,病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他的手里,难道让他用一双哆哆嗦嗦的手去给病人做手术?
“整个疗程多长时间?”安娜问。
“9个月。”草药师回答。9——一个非常神秘的数字。9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可以变得成熟;9天的时间一个人可以死亡。9个月……安娜心里计算了一下这段时间,270天。把270天从自己的生命中剖去还剩下很多,还可以再剖去270天……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会习惯的。”草药师温和平静地说,“这个作息时间很好,相信我。人就应该像植物一样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早睡早起,日出而耕日落而息。”
“可我毕竟不是植物。”安娜抗议。
阿列克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像他身上有一根弹簧一下子弹了起来,“妈妈,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安娜明白了:对,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条链子上,如果她想拯救儿子,那么她必须救活伊拉。“我说什么了吗?”安娜双眼圆睁,“我只是说我不是植物,多余的我什么也没说!”
12
不停地滴药液:1滴,2滴,3滴,4滴,5滴,6滴,7滴,6滴,5滴,4滴,3滴,2滴,1滴……时间和药滴成为安娜生活的组成部分。数时间和滴量是一项机械的不用动脑子的工作,不需要创造性,也不需要交流,但这比失眠更耗人精力。每天天一亮安娜还没有睡醒就不得不起来,迷迷糊糊地扶靠着墙前行,像一只冬眠期的苍蝇,似在走又似在睡觉,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伊拉跟前的。睡不醒是对身体的压迫,没有交流是对精神的压迫,伊拉始终没有感知地躺着,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这些对于安娜来说,就像三个敌人走上前来对自己亮出明晃晃的刺刀。到底伊拉的机体是不是在恢复?
13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像养一个吃奶的小孩似的?”别拉顿娜很惊诧。
“养个小孩儿,小孩儿还能长大,现在苦一点,以后就好了。可你这是图什么?”丽达不解地看着安娜。
“那我怎么办?”安娜问。
“交给国家,送到那些慈善机构去!”别拉顿娜建议。
“我了解那些慈善机构,那里太残酷了,会让人发疯的。”
“伊拉她……别怪我说得不对,她不会觉得残酷,也谈不上发疯不发疯,她什么也不知道。”别拉顿娜提醒说,“在哪儿对她来说都一样。”
“但是,她活不下去,阿列克也活不下去,你也一样。”丽达对安娜的想法给予了支持。
这次谈话是在使馆的招待会上进行的。大使邀请格拉诺夫斯基参加这次招待会,格拉诺夫斯基本人对这种招待会不感兴趣,他没有来,空洞的谈话、没必要的交际、在大厅跑来跑去让他觉得无聊。但是丽达喜欢这种上层社会的生活,而且把自己的朋友也拉来了。朋友没有去过国外,使馆的招待会活动对于她们来讲是通向资本主义国家的窗口,俯窗望望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
大使偕夫人在迎接客人,也许他们注意到了格拉诺夫斯基先生没来,而代替他的是三位不熟悉的女性。但大使依然客气地与她们微笑、握手、打招呼,与其他国家的大使一视同仁。
别拉顿娜的眼睛四处扫寻,希望找到一座更新的桥替换现在的新桥。安娜则暗暗地打量着来这里的客人。不远处站着一位高挑的着黑色礼服的优雅女士,那种礼服一般是豪华酒店的门边接待员和乐队指挥穿的。安娜感兴趣的不是她的礼服,而是她的年龄。40岁?96岁?她的那张脸应该做过几次整容手术了,但某些地方还是有皱纹,手上有大块的色斑。应该是96岁!但还是风韵犹存。
“看!”安娜碰了碰别拉顿娜。
“哪儿?”别拉顿娜没明白,因为她的眼睛一直在追随着男性。
侍应生端来装满食物的托盘:纪念币大小的汉堡、饮料,应有尽有。威士忌、堪培利、橘味白酒,单是听到这些酒的名字就要醉了。安娜各种酒都为自己选了一些,好像有点儿醉了。招待会上还有一个服装展示会,椅子放置在四周,大厅中央模特走着猫步展示皮衣。这是一位西方著名服装设计师的设计组合。
安娜以前一直以为冬天的衣服是用来御寒的,今天才知道不是这样的。衣服可以是一件艺术作品,就像毕加索的画一样,它可以穿在身上,也可以拿在手里。服装模特,这些打扮奢华的年轻姑娘们按照某种专业化的训练行走,同时迈步,露出大腿,带来一丝神秘感。如果伊拉也在这里表演,一定不会比她们差的,甚至更好,可惜她现在成了植物人。而阿列克本也可以和这些年轻姑娘调调情,可现在坐在伊拉身旁,好像自己也成了植物人。
她……安娜……永远也不会有那样的皮衣,不会有那样的腿和臀,这里面也不会有男人邀请她去电影院,然后在黑暗的影院告诉她“我爱你,我为你而死……”安娜哭了。
“你怎么了?”丽达拍拍安娜。
“嫉妒。”别拉顿娜解释。
这是事实。但不仅仅是嫉妒,还因为安娜悲伤地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有了,有的就是药液:1滴,2滴,3滴……
安娜回到家里时已渐渐清醒了。阿列克在值班,伊拉睡着了。“我醉了。”安娜对狗说,应该和谁说说话。两个月里狗长大了许多,高大健壮,毛发浓密。它的父亲或母亲是纽芬兰犬,高山救人的一种狗。安娜把狗驱赶到走廊里,走廊里地方很小,转不开身,所以狗就像铁路调车似的,只能向前—向后。
安娜坐到电话旁,违反了与维尔希宁之间的约定,直接拨了他家里的电话。维尔希宁自己接的电话,安娜听出了他的声音。
“晚上好!”安娜问候了一下,“我刚才照了照镜子,发现额头上的皱纹德国人都可以爬进来了,躲避在那里,谁也看不到,就像潜伏在壕沟里。”
“你喝醉了,是吗?”维尔希宁猜测。
“嗯……”安娜承认。
“我等会儿给你打过去。”维尔希宁悄悄地说,然后一下子用高昂的声音说:“好的,好的……”这就是说他妻子过来了。
伊拉在陌生的星球行走,突然来到了一所房子前。房子四周的墙壁是网状的,房子中间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角落里有一个很高的东西。伊拉惊奇地仔细看,好像什么时候见过这些东西。她挺了挺身子,头痛起来。房子,她想起来了。狗。人。她也是人。但角落里不是她。那是谁?
14
早晨9点,安娜滴完4滴药液抬起头,突然看见伊拉正看着她,不是目光散乱地看,而正是盯着她打量着,这让安娜很意外,不自觉地尖叫了一声。人一般因为恐惧或者因为与恐惧相反的心理感觉而尖叫,这种相反的感觉是什么?是幸福?
安娜尖叫了,尖叫的能量立刻传染给了狗,它跳起来,激动得发狂,用热乎乎的舌头舔安娜的脸,然后兴奋地跑到伊拉身旁舔伊拉。这只毛茸茸的大肉球把欢快充满了15平方米的小屋。安娜抓起电话,应该告诉阿列克这个好消息。睡不好,没机会与朋友交往,时间和药滴,她的劳动和耐心终于换来了被称作“好转”的结果。
电话没人接,过了很久传来彼特拉科娃亲切的声音:“请您晚点再打来,我们现在在开会。”
“不,我不能等,让你们的会见鬼去吧!”安娜想喊,但彼特拉科娃挂断了电话。
“婊子!”安娜骂道,这是市医院的科室主任尤莉亚·阿列克桑德拉·彼特拉科娃。安娜突然很担心,这种好转的迹象是不是只是她的感觉,回到屋里,伊拉又睡着了。看来,面对崭新的一切让她力不从心,脸色苍白得像脱脂牛奶,一动不动,好像也不呼吸。安娜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忧伤,从前伊拉是因为阿列克而存在,而现在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年轻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