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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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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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人生始于阿勒泰,我将走回到它深博的怀抱里去。我是它坡脚下的…颗未打磨光的小红石头,不名贵的石榴石。我是它河滩上的一块小鹅卵石,柯莉娅。阿勒泰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生活。只有属于阿勒泰,我的人生才这样合情合理和完整无缺。    
    太阳照射阿勒泰,    
    阿勒泰闪闪发光,    
    阿勒泰的光在我眼睛里,    
    在这光里有我的朋友,我的妈妈。    
    哪年哪月,我能回到那里?    
    世界上最善于唱歌的民族,据说有两个。…个在印度;一个就是哈萨克。娃娃出生之夜,要唱啊跳啊,男女老幼都来,祝贺出生的孩子。人们认识,交际,用诗歌来代替说话。人到死的时候,给他送葬,悼念他也用唱歌来表达。这就是“唱着来唱着去”。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3)

    阿勒泰,我也将带着歌儿来,带着歌儿去。我的岁月没有能给你奉献出强壮的后代,宏伟的功业。我希望我能献给你一支歌,陪伴你的莽莽林海,静静雪夜,陪伴你的孤独的牧人,陪伴你的暖融融的火墙畔的母亲和摇篮。    
    三 天鹅的海    
    卡纳斯草原之夜。    
    那是在赛尔江驯服了别克的黑青马之后,我们借宿在一家牧民的帐房里。赛尔江和主人睡在门口。我和女人、孩子们睡在帐房中间。    
    半夜里,一个响雷打到地上,打得惊人。好像那雷在地上“啪、啪、啪”地拍着呢。我起来一看,外面雨都下白了。    
    忽然,我看见对面的帐篷门开着,帘子撩起了。一个老阿肯坐在里面,弹着东不拉唱着,身边点着一盏小灯。那歌声一阵阵被风吹去了,被雨带走了。一阵阵雨小风静,又过来了。    
    我叫醒了睡在门口的赛尔江。那老阿肯一定有什么心事,才在这大雨里弹琴,赛尔江揉揉眼睛,还想睡觉呢。我们两人一人披了块床单,几大步就冒雨跑进对面帐篷里了。    
    帐篷里,老阿肯睡的是一个马褥子。他就双膝跪在上面,怀抱东不拉,弹着唱着。前面有两块稳帐篷用的砖头,点了一盏马灯。    
    想起了鲍尔卡,我弹起东不拉,    
    怀念的心情啊,我弹破了指甲。    
    原来,老阿肯的第一个情人鲍尔卡,就是在这样一个大暴雨之夜中突然死去的。她也是阿肯。他们对歌爱上的。那时,两个人都才十七岁。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可是在这同样的暴风雨之夜,当年的悲痛和热恋又来到老阿肯的心间,于是老阿肯再也不能睡眠,用歌声把他的情人怀念:    
    那一年,在小河旁相遇,    
    因为你是一个有名的女阿肯,    
    我心中又爱又怕。    
    鼓起勇气,我征服了你的歌,    
    我得到了马和银鞭子。    
    因为你走到河对岸,    
    转过身我又把银鞭子扔过河。    
    这一下我彻底把你征服,    
    你终于答应了嫁我为妻……    
    眼前的这位阿拜依阿肯已经七十多岁了。在平常人的想象中,人要到这个年纪也许都糊涂了,还有这样高尚的深沉的感情吗?阿拜依现在有老伴、孩子、孙子,团团圆圆的一家人。他自己也是很有身份的阿肯了。是州里的部长开车去把他接来参加这次盛会的。草原上的人们对他的歌已经家喻户晓。    
    可是,他的情怀依旧是那么洁白,那么清晰。    
    这就是哈萨克人诚挚的深沉的情怀。他们爱人,就爱一辈子。    
    哈萨克人是野蛮的,不开化的吗?我要说,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发达不发达,其文明程度的高低,爱情也是一个标准。    
    我与赛尔江相识在哈萨克的大海中。我的初恋如此强烈有力。因为我一面在爱赛尔江,一面爱上了哈萨克。是哈萨克民族给了我丰富多彩的力量去爱赛尔江。是哈萨克那明彻的智慧,启迪了我那原来闭锁的汉族丫头的心房。    
    夏天将要过去。湖水蔚蓝。湖岸上草木色彩斑斓。狭长形的岛屿载着白杉、红松、小灌木丛从这边和那边插入湖心。卡纳斯湖是天鹅仙女的家乡。    
    哈萨克称自己是天鹅的后代,纯洁、优美、自由。    
    哈萨克是一个怎样的民族呢?    
    请听:    
    哈萨克怎样?    
    忠实,中肯,好客。    
    能歌善舞,赛马叼羊,训练老鹰,打狼。    
    四处游牧,生活艰苦,性情快乐。    
    冬季寒冷,哈萨克三四岁的娃娃,穿得单薄也不发病。    
    六七岁的娃娃,骑上马可以自己跑。    
    丢了一个怀胎骒马,六年后,哈萨克能认出它所生的马驹。    
    四百只羔羊,一母一只,百母百只,小羊羔子认不出妈妈,七八岁的娃娃都能帮它认出。    
    帐房子是不锁门的。    
    山上的牧工到百货公司买东西,他把钱从皮裤子里一沓子拿出来,交给售货员:“该拿的拿上,剩下的给我。”    
    他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他认为,别人跟自己一样,都是一样的心,不会耍小聪明把他的钱拿走。    
    孤独的牧人背诵着长诗,叙事诗从百首到万首,一个字不识的牧人可以记下来,在没有印刷的年代,一代一代传下去。    
    姑娘戴红绸巾,自己绣上花。小伙子都戴绿的。上了四十岁都戴白的。    
    我们的女人体格强壮,我们有二十八个娃的母亲。    
    哈萨克女人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们骑上马,前面抱着摇床,摇床里睡着婴儿;另一只手拉上三四峰骆驼,再陡的石崖,再高的坡地也要拉过去。    
    男人赶羊去了,她一个人。驮子偏了。她把娃娃放在地上,把驮子放平,重新从地上把娃娃拿上,她就走了。    
    世界上最有名的大力士出在哈萨克。在摔跤比赛中,再有巧劲的也干不过他。为什么力量这么大?哈萨克在最艰苦最高寒的地区生活着呢!    
    假如牲畜被别人一群一群地赶走,派去追赶的必须是大力士。赶上来打胜了,可以把羊群赶回去。没有大力士就不能保护羊群、马群。    
    英雄好汉一般就在英雄好汉面前出现,一般的人面前他不理会,也不欺负。大力士们打了,就请客讲和,吃啊,喝啊,成为朋友,像汉族人的“水浒”英雄一样。    
    不承认缺点对于哈萨来说是最大的缺点。    
    哈萨克人能说会道。没有上过学的人,他掌握了几百几千首诗歌、顺口溜、民间谚语,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大学生也说不过他,打官司像维族的阿凡提一样。但小道理服从大道理。哈萨克人尊重讲道理。    
    嘴巴上的打仗跟真正的战争一样厉害,也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棍子可以打破你的肉体,语言打破你的骨头。”语言更厉害。    
    整个哈萨克民族都喜欢白色。为什么喜欢白的呢?    
    天上的月亮和奶子都是发白的。月亮是很漂亮的,象征着人的心。奶子也是很好的东西,跟月亮一个颜色。英雄人物都骑白马。胸怀坦白,也用白来表示。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4)

    哈萨克的母亲,天鹅,也是白的。①① 选自哈族著名诗人别尔特别克长诗,由作者整理。    
    在草原上我认识了阿拜依的一家人:他的老伴,他的儿媳,还有他的小孙女,他的邻居,邻居的离婚的妻子,以及常上他家来玩的那些调皮亲密的朋友。他们是一些多么可爱的人啊他们确实是天鹅仙女的后代,继承了天鹅般的纯洁的灵魂。每当我想起他们,他们的一言…笑,他们对人的真诚,对事的洒脱,他们对生活的那种感觉,永远像草原一样新鲜清洁,我就会感到,再没有比坦白地生活更快乐,更有意义的了。    
    我怎能忘记,我在哈萨的帐房子里的生活呢在那里不需要应付谁,无论是沉默、疲乏、忧郁,还是自吟自唱,你都会感到自由自在。    
    阿拜依的老伴阿思玛尔是个开朗可爱的人。丈夫想念旧时情人,有时说:“阿思玛尔,我疼你,疼孩子。你啥都好。可是你为什么不是鲍尔卡呢?一想起鲍尔卡来,我就觉得我的一生都白白过了。”    
    阿思玛尔会叹道:“十年前的油葫芦,十年以后还有油味呢。不要说初恋的情人了。不过,为着你的鲍尔卡,你也应该好好地和我们过下去啊”    
    阿拜依说:“我是和你们好好地过,只是有时候想一阵子,人嘛”    
    阿思玛尔笑道:“我也知道我不如鲍尔卡。不过,‘虽说不值钱,跟了你多少年’。”    
    阿拜依也笑了:“谁说你不值钱啦?”    
    哈萨的男人不把女人生病当回事。他们的女人皮实得很。有一天,阿思玛尔病了。阿拜依非要叫她起来不可。他说呢:“茶没喝好。”他儿媳妇给他倒了奶茶,他嫌不好,要老婆子给端来。    
    那天我也不舒服,和阿思玛尔躺在一起。我说:“她病了,感冒了嘛。”    
    阿拜依老头说:“感冒啥?感冒算个啥病?拿三十块钱来,我去,二十块买一只羊,再买点胡椒,皮鸭子②① 皮鸭子:即洋葱头。,熬一锅汤。让你们喝了,聊一阵天,保证你们的病全都好了。”    
    哈萨克人疼老婆有他的疼法。    
    阿拜依有四个儿子。有一天,老婆子和大儿媳妇生气。老头子先交代孩子们:    
    “今天你们谁也别惹你妈妈生气。她已经和你们嫂子生气了。”    
    他又对儿媳妇说:“小人不记老人过嘛。她老了,说你一句,你忍一忍就完了。”    
    然后他劝老婆子:“你干啥和一个孩子生气?你能把儿子生下来,你就能把儿媳妇生下来。自己的孩子,生她的气干啥?”    
    老头子这样,一家人还有什么气可生呢?    
    阿拜依是个名人,经常出差开会。那些干部们都知道,他一到会议最后两天,总惦着给老婆子买个针头线脑。    
    “翻译,你说,给你嫂子买个啥呢?我二儿子到乌鲁木齐念书,老婆子想得不行。怎样才能够使她不想呢?买个啥样东西让她高兴高兴呢?”    
    老头子的心,像小孩子一样赤诚。    
    每次他都给阿思玛尔买袜子:“我老婆子光费袜子呢!”    
    七十多岁的人了,他知道他老婆子费袜子。    
    当年,失去鲍尔卡后,阿拜依每天喝酒。他的歌声失去了光彩。这时他遇见阿思玛尔。阿思玛尔比他小七八岁,本不愿跟他。阿拜依的一帮朋友兄弟天天去说:    
    “哎呀,我们的阿拜依大哥哪儿不好呀?你还要上哪儿去找比这更好的人?”    
    “年纪大几岁,他会更心疼你,不要错过这机会吧。”    
    “我们要失去一个好阿肯了。阿思玛尔,你到底做不做我们的嫂子?”    
    直到她烦了,说:“好,好!我跟他。可是要跟我父母说。”    
    “不用你说,我们去说。”    
    这帮兄弟自己买上糕饼去说了。    
    阿拜依结婚后,心头的创伤还没有平复。他喝醉酒的时候,阿思玛尔被他打得跑回娘家。等阿拜依酒醒了,又去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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