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的好人全邀请上,痛痛快快地议论一次天下大事。”
李大钊懵懵懂懂地答应 第二天一早,胡适又急着给蔡元培打电话,说要借他家讨论这份文稿。还亲自给他心目中的“好人”一个个打电话,约定十一点在蔡府相见。
那天蔡元培的客厅真是高朋满座,名流云集,先后到达的有胡适、李大钊、汤尔和、梁漱溟、陶孟和、顾孟余、陶行知等十余人。王宠惠和罗文干因有事,答应下午来听意见,叫大伙儿先讨论起来。蔡元培特地穿上一件新的蓝布长衫,还修了脸,显得很精神。
胡适一下子成了众星捧月般的大功臣,他一读完文稿,蔡元培先击掌叫好:
“适之呀!听君一席谈,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责任油然而生。我原是想远离政治,超然办教育的。现在看来政治是回避不了的,我这北大校长再也当不下去了,这些日子为了索薪,学校里又冒出了’罢教团’,我手中没钱。实在说服不了大家,只能以辞职相威胁。唉!从现在的局势看,我们知识界再不勇敢地站出来承担社会责任,国家真要亡 我们要抓住黎元洪上台,吴佩孚欲大展宏图的有利时机,尽可能地促成一个新的好人内阁出现。我建议诸位列名向全社会公布这份宣言,在舆论上先声夺人,争取主动。”
蔡元培是领袖群伦的大人物,他一开口,就等于定了调子。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列名,但动机却各不相同。在这些名流中,一类是像梁漱溟、顾孟余、陶孟和那样纯粹的学者,他们是议政而不参政,骨子里还藏着士大夫的清高,只是因为政治太黑暗,整个学界再也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才愤而起来抗议几声。另一类是像胡适、汤尔和和王宠惠、罗文干那样的特殊人物,尤其是后面几位,他们或混迹官场,或和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历史的转折时期,他们开始对权力有所期盼 还有就是像李大钊那样的人,身为一个政党的领袖,秉性中却闪烁出温情脉脉的旧式文人习气,信仰的是马克思的暴力革命,心里仍留恋着改良的梦幻。他是一位忠厚之人,做人总有点温良恭俭让,出于对蔡先生的尊敬,常常勉为其难地踉着参加一些活动。
那天中午蔡元培请大家吃饭,饭后独胡适留下来闲谈。他们在等两位重要的客人,到了三点左右,王宠惠和罗文于终于来 做官的气派毕竟不一样,两人刚参加完一个重要宴会,西装革履,满脸红光。蔡元培忙叫家人上茶,王宠惠却挺绅士地摆摆手,说午后他一般只喝咖啡。这位广东人字亮畴,出身于香港,今年四十一岁。长得天庭饱满,面如满月,乌黑油亮的分头下架一副金丝眼镜,举止潇洒且有学者气。他早年毕业于北洋大学法律系,在日本参加了同盟会,鼓吹反满革命。后来又去美国耶鲁大学攻读法律,获法学博士学位。他和蔡元培也算老搭档了,辛亥革命胜利后先在南京临时政府任外交总长,又一起在唐绍仪内阁任司法总长,后来又同时向袁世凯挂冠而去。蔡主长北大后,一直聘他为北大法科兼职教员。这位法律专家可比他官运亨通,1920年出任北京政府大理院院长,去年年底又当上了梁士诒内阁的司法总长。但此公心里很有城府,最懂得在关键时候装糊涂,一直在直奉两派政客之间搞些小平衡。黎元洪将在6月初正式宣誓就任大总统,刚才还邀他俩去东厂胡同参加了家宴。头一回透露了想请他组阁的意图。
王宠惠看了眼胡适的这份杰作,神色有点踌躇满志。见蔡先生正期盼地盯着他表态,先在心里窃笑起来。他将文稿递给罗文于,稳稳地说:
“适之 想不到你一谈政治就谈到点子上 你这篇大作好就好在先提出了政治改革的三条基本原则,而且认定必须从‘好人’出来干预政治入手。加上能请出蔡先生领衔发表这份宣言,中外舆论都会震惊的。还有你抓住南北议和这个关键提出六条建议,很有吸引力。我想透露点内部消息,现在吴佩孚急于想组建一个各党派‘好人’参加的内阁。但最令他头痛的就是如何劝孙中山下野,结束那场针对直系的北伐战争。”
他言犹未尽地膜了眼罗文干,没有再往下说。
罗文干是位颇有名望的大法官,也是广东人,今年三十四岁,却因清末留学牛津大学,被清政府赐“进士出身”头衔。这倒是位个性耿直,嫉恶如仇的法官,长得也有点像英国贵族,瘦削的脸冷峻且又孤傲。民国后先任广东司法厅长,后任北京政府总检察厅检察长,现在正好在王宠惠手下当司法次长。罗文干虽是研究系的人,却和蔡元培私交很深,也一直受聘在北大法科当讲师。他很快明白了王宠惠的意思,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如果蔡先生能出面和梁任公、熊希龄、汪大燮、林长民诸公向天下发一个通电,劝孙先生卷起护法的旗号,结束南北对抗的局面,谋求有一个新政府出来改良政治,拯救濒临绝境的教育事业,那真是功德无量的一大善举 ”
蔡元培一怔,迷惘地抬起头,忧心忡忡地对王宠惠说:
“亮畴,我俩可是老同盟会员呀。我们不能为中山先生出力,总不至于再搞雪上加霜吧?”
王宠惠含威一笑,说:“此言差矣!我们这样做正是为了爱护孙先生。你想想,吴佩孚还打出了恢复法统,和平统一的旗号,而孙先生却提不出今天下信服的政治主张。他的北伐无非是利用一个军阀打倒另一个军阀,再说他又犯了策略上的错误,居然会和奉系、皖系搞在一起。而目前一般国人的心理,都深恶这两派军阀,觉得吴秀才总比张胡子和那个‘荆生将军’徐树铮要好得多。再说现在直系势力如日中天,他那点杂凑而成的兵力能打胜仗 自古两军相拼,哀鸿遍野,吃亏的还是天下百姓。我们劝他一人下野,换得天下太平,于国于民又有何不好 ”
蔡元培终于愁云密布地低下了头,觉得对方说得句句有理。而王宠惠眯细的眼角却闪出一丝阴笑,心想拿这份见面礼孝敬吴佩孚,这内阁总理估计十拿九稳 见胡适愣在一边有点失落,他又含笑恭维了几句:
“适之 我今天才算领教了你的政治才干。怎么样,如政治清明的话,我们推荐你去教育部弄个次长干干。哈哈哈……”
胡适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故作清高地说:“我才看不上你这芝麻绿豆小官呢。”
由十六位名流签名的这份《我们的政治主张》,很快在《努力周报》第二期发表,沸沸扬扬地在朝野上下流传开来。
3
胡适老爱制造耸人听闻的故事,就在他的“好政府”主张筹谋正酣时,他居然去皇宫拜见了宣统皇帝溥仪,一时舆论哗然。这两个人也实在太不相称了,一个是新派领袖,一个是末代皇帝。然而,他们到底还是坐在一起亲热地聊了天。
胡适与溥仪的洋师傅,苏格兰人庄士敦有些交往。一次,庄士敦说起溥仪读过胡适的《尝试集》。胡适是个喜欢炫耀的人,于是,在送《胡适文存》给庄士敦的同时。也送了一部给宣统。十七岁的宣统翻了他的书,就动了想见见这位胡博士的念头。恰巧宫里刚装了电话,一时好玩,他就拨通了胡适家的号码。电话正好是胡适自己接的,让他事后好一阵子兴奋。
“你是胡博士 好极了,你猜我是谁?”
“您是谁 怎么我听不出来 ……”
“哈哈,甭猜啦,我说吧,我是宣统呵!”
“宣统?……是皇上?”
“对啦,我是皇上,你是胡博士。你说话我听见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儿。你有空到宫里来,让我瞅瞅吧。”
就这样,两人约好五月底在宫中相见。
为了了解一些宫中情况,胡适先去看了庄士敦。庄不知他的真实来意,就说宣统近来颇有独立意识,也不听太监的忠告,就自己剪去了辫子。上星期他的先生陈宝琛病重,他硬要去看,也不顾宫中人的劝阻,竟雇汽车去 他天生好奇,对外界的新事物非常感兴趣。经他的介绍,先后在紫禁城里接见过英国的海军司令,香港的英国总督,还在学着写新诗呢。最近又对电话动了好奇心,闹着要装。大臣们都来劝阻,说“这些西洋的奇技淫巧,祖宗是不用的”。但溥仪偏不听,终于在养心殿里安装了一部电话。溥仪高兴极了;整天翻着电话本,乱拨电话寻开心。当胡适告诉他自己来意后,庄士敦哈哈大笑起来。他提醒胡博士,进宫已不需要再跪拜磕头
进宫那天,溥仪派了一个太监用车上门来接胡适。那时宫禁仍很严,他们在神武门前下车,在护兵督察处会客室坐了一会,等与宫里通了电话才得进宫。进去时,宣统已经起立,身穿蓝袍子,玄色背心,一副平民打扮。胡适对他行鞠躬礼,他请胡适坐在一张蓝缎垫子的大方凳子上。胡适激动地称他“皇上”,不知怎样说话才好。他也客气地称胡适“先生”,说自己看过他的白话诗。他的样子很清秀,也很单薄,眼睛比胡适还近视。室中略有古玩陈设,靠窗摆着许多书,炕几上摊着今天的十几种报纸,如《晨报》、《英文快报》等,还放着康白情的新诗集《草儿》。这位皇上好奇地打听起康白情和俞平伯的近况,说他也赞成白话,你们在外面的争论我都知道。他还说自己正在试作新诗,今后如有可能,他还想出洋留学呢。那一天最要紧的谈话,是溥仪充满歉意的反省。他真诚地说:
“我们做错了许多事,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糜费民国许多钱,我心里很不安。我本想谋求独立生活,故曾想办一个皇室财产清理处。但这件事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因为我一独立,他们都没有依靠 ”
胡适觉得清宫里的这位少年,处境十分寂寞和可怜。听说他有许多新书找不到,就表示以后如有找不着的书,可以告诉他。两人就这样交谈了二十分钟,胡适告辞出来
没想到这件事在宫内宫外引起不小的风波。宫里的王公大臣们听说皇上私自见了胡适这个新派人物,便像炸了油锅似地吵闹起来 而北京各报也当作特大新闻,还登出“胡适请求免跪拜”、“胡适为帝者师”等传闻,一时闹得满城风雨。
胡适不得已写了一篇《宣统与胡适》来作答辩。他心中委屈,就跑去见蔡元培。蔡元培老成孤倔,胡适任性率直,大概就生出吸引力,两人的关系近来非同一般。
“蔡先生,一个寂寞中苦闷的少年,想寻一个比较也可算得少年的人来谈谈,不料中国人脑筋里的帝王思想,还不曾刷洗干净。所以这一件本来很有人情味的事,到了记者笔下,便成了一条怪诧的新闻 唉!想起来真令人沮丧呢。我还为此写了首小诗……”
蔡元培好像心事很沉,紧皱着眉宇接过胡适的诗瞟了一眼。
咬不开,槌不碎的核儿,
关不住核儿里的一点生意;
百尺的宫墙,千年的礼教,
锁不住的一个少年的心!
蔡先生缓缓地抬起头,话中有话地瞥来一眼:“不过溥仪可不是一般的寂寞少年哩,他是一个梦想恢复祖业的皇帝。而且在张勋的拥戴下,已曾经复辟了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