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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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阿里-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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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人们都统统忘记了吗?一个晚上的过失,就能遮蔽人一生的光亮吗?
    轻微的声响。
    一只胳膊举起来了。游星像中了枪伤的兔子,用无比哀怨渴求的目光看着那个方向,希
望那个人能瞧她一眼,哪怕只是短暂的对眸。她要把心中的怨悔告诉他。
    那个人没有抬头,只是拼命吸烟。成团的烟雾像湿木柴燃烧,从那人的嘴巴、鼻孔,似
乎还包括耳朵眼和眼皮下角,一齐冒出来。
    又一声轻微声响。是衣袖与军服下摆摩擦的动静。在死一般沉寂的会场听来,竟像汽车
轮胎紧急刹车时刺耳。又一只胳膊举起来了。它位置很低,但明白无误。
    游星绝望地把头扭过来扭过去,好像一条牛尾,在忙不迭地扑打成群而来的牛虹……她
开始喘息,好像那些手都捂在她的口鼻。
    一阵声响。音量比刚才大许多。这是几双手一齐举起。
    游星的嘴张成一个椭圆,有稀薄的口水挂在两唇之间,好像在吹肥皂泡。这神情很古
怪,像个天真的孩子,突然不认识朝夕相处的人了。
    唰!唰!
    如林的臂膀举起来了,大家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锥形山口。
    游星把头伏下了。伏得那样低,直抵双膝。从她的座位背后看去,会以为那个位子是空
的。
    我迟疑地举起了手。老协正审视地盯着我,别的人也用目光督促我。游星,原谅我。你
遭受的是一场暴风雨,大概不会再计较我这一盆水吧?表决所需的半数已然超过,这一票对
你是无所谓的,对我却很重要。我还要奋斗光辉灿烂的前程。
    我真怕游星在这时抬起头来看我。幸好,直到结束,她始终维持近乎匍匐的姿势,一动
未动。
    “全票通过。”老协拉长声音宣布道。
    “咦!我并没有举手呀!”一个孱细的女声说。
    是芦花!
    “要处理也得先惩治男的。这种事,男的罪过大!”一向腼腆的芦花鼓足勇气说。
    我从此原谅了芦花。

十二
    游司令员率领的前线指挥部,于傍晚抵达阿里高原师。从师长到炊事员,都虎虎有生
气,仿佛战争已经打响。
    大功率的天线矗起来了,这是同北京直接联络的电台。手挟卷宗的陌生军人们出出进
进,那是游司令随身的工作人员。增派了许多流动岗哨,你会在最出奇不意的地方看到一道
闪光,那是士兵雪亮的枪刺。
    是旧地重游了。二十年前,作为解放阿里的先遣部队指挥员,他曾叱咤雪山的风云。在
军人的传说中,他像耗牛一样强悍。
    其实,此刻的游司令员,正高垫枕头,面色瓦灰,扣着氧气面罩,神智不清地躺在前指
司令部的一张床上。
    毕竟是岁月不饶人。严重的高山反应,像一排霰弹击中了他。
    当然,这是绝密的军事情报。
    出师未捷,先失主帅,此乃用兵之大忌。稍一清醒,游司令员便嘱咐他的副手:关于他
的身体状况,暂不要向军委报告。路途遥远,再换一位司令员,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对方
得知我指挥官突然临阵易人,必然在气势上胜我一筹。三军不可夺帅。“叫最好的医生最好
的护士来!明天我要按计划去前沿视察!”游司令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些话,昏睡过去。
    卫生科成了硝烟气氛最浓的地方。
    科长无疑是最好的医生,谁是最好的护士?
    “这阶段,芦花进步很大。”老协建议。
    “还是让周一帆去吧!”科长委婉地说。
    “其实游星技术最好。”我知道按规矩没我说话的份,但这是实情,况且为了我表决时
举起的手,一直心中很不安,想我个机会赎罪。
    “游司令现在身体不好,还是缓些安排他们父女相见为宜。”科长纯粹从医疗角度考
虑。
    说实话,我不愿去见游星的父亲。他要问我,我说什么?我甚至不负责任地想:但愿他
一直昏沉,不要醒来。
    前指戒备森严。这所孤立的石砌房屋,每一间都亮着灯,人影幢幢。因为游司令的到
来,高原师将彻夜发电。
    我身穿白色工作服,行进在长长的甬道。我将看到一位威严的将军、严酷的父亲、不懂
得爱的丈夫……
    在随同人员引导下,我们进入一间小小的屋子。我惊讶极了。
    屋内光线昏黄。从走廊强光下骤然人内,一时难以适应,更觉幽暗。一位骨骼粗大却很
瘦削的老人,白发苍苍的头颅无力地倚在枕头垛上,仿佛一团喘息的老刺猬。可怕的泡沫粘
痰封闭了他的口鼻,每一轮艰难的呼吸之后,你都怀疑他还会不会再喘第二口气!
    高原把司令员凌迟了,只剩一个苍老的躯壳。
    片刻之后,眼睛顺应了,我对这位从未谋过面的司令员,涌上亲切之情。关键是他太像
游星了。当然正确的说法是游星像他。眉毛、鼻子、眼睛……简直像同样花纹的大碗和小
碗,完全配套。游星苦命的妈妈除了遗给她窈窕的身段外,在相貌上像清水流过一般没留痕
迹。这面孔太熟捻了,我几乎忘记他是统辖千军的司令,只记得他是我朋友的父亲!
    科长毫不客气地屏退左右无关人员,指挥我进行紧张的抢救。
    高原上所有疾病的死结就是缺氧。新鲜的高压氧气像泉水灌进去,辅以必要的措施,加
之游司令员是一个性格非常顽强的人,他的症状迅速好转。
    科长委顿地靠在墙上。我只是执行医嘱,他却需运筹帷幄,司令员的生命悬于一身,自
然心力交瘁。
    “你们,休息去吧!”游司令员醒来了,推开氧气面罩,用嘶哑而威严的声音说。
    我俩面面相觑,不知该服从还是该反驳。论理他是我们的病人,但病稍见好,他就反过
来指挥我们。
    “这样吧。我到旁边屋去打个盹,小周注意观察病情,有变化随时叫我。”科长养精蓄
锐去了,以备突发意外。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司令员两人。
    “明天,噢,现在要说今天了。我就可以去前沿视察了。”游司令员耸着花白眉毛;成
竹在胸。
    “您现在刚好一点,哪能到一线哨卡去!”我着急地劝阻。
    游司令员根本没理我的话茬。
    “你是师卫生科的?”
    “是的。司令员。”
    他忽然迟疑了一下,朝四周打量了一眼。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有
个叫游星的,是不是同你在一起?”
    这个倔老头,问到自己的女儿还挺不好意思!我看他并不像人们传闻的那样冷酷无情。
    “是。司令员。”我回答。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好像在措词如何打探下去又不显出儿女情长,似乎也没什么好招数
索性直说了:“她最近很长时间没给我写信了,不知为什么?”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绞了一下,光影中,他虽然已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仍旧衰弱不堪。
我含混答道:“是不是她写了信,在路上遗失了?阿里路远,这是常有的事。”
    “对,路远。常有的事。”他似乎很高兴找到这个理由,连连重复。
    “她表现好吗?我是说……游星工作、学习……生活各方面,都好吧?”他结结巴巴,
殷切地望着我。
    骁勇的野战师长和威风凛凛的的司令员,都像泥塑一样坍塌了。跟一般来队问短问长婆
婆妈妈的农村老大爷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太难回答了。我只好撒谎:“我们虽在一个科,但彼此也不
很熟。她的情况我不大了解。”
    我真想掐掉自己的舌头!可这也比实话强呵!
    老人失望地垂下眼睛。下垂的硕大眼袋,贮满忧虑。半晌,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说:“游
星自小就有关节炎,不知最近犯了没有?”
    我歉然摇了摇头。这我真的不知道。以前,倒是常听游星念叨她的腿痛。从那件事后,
她再也不曾提到自己的腿。
    “你跟游星是不是不大合得来?”老人敏锐地觉察出异样,“她脾气臊,爱和人顶
嘴……”
    “我们挺好……一块划船、种葵花……”我急忙辩解。
    “本来是不该让她上阿里高原的。当时正好第一批女兵上山,我说,星儿,你去吧!她
说,我不是特等甲级身体,我有关节炎,不适宜去的。我说,星儿,为了爸爸,你得去。山
上有农民的孩子,工人的孩子,也得有我这样人的孩子……不然,我没法带兵。后来,她头
也不回地到高原去了。她像她妈妈,……”
    我不知这位声名威赫的将军,换一个场合,对另外一个人,会不会说出这番话。但在那
盏黄晕的灯下,面对同他女儿一般大小的女孩,我看见他略显浑浊的瞳仁里,充满慈爱。
    也许,人在疾病的时候,心便脆弱细腻。
    一个大胆的想法,像蹦豆一样从我脑子里跳出。
    “司令员,您既然这么想您女儿,为什么不把游星叫来或是您去看看她呢?”我大胆试
探。
    “傻孩子,你以为我是来队探亲的房东老大娘吗?你回去见了游星,就说我挺好的,叫
她放心。等这仗打胜了,我们再见面也不迟。”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越发想让游星来见她父亲一面。这一仗,谁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近在飓尺不相见,不
通情理!
    “首长,要是我回去,另换一位护士来,您不会介意吧?夜这么深了,我们都穿着白大
衣戴口罩戴帽子,没有人会分得清。她的技术比我好。天亮时,我再把她换回去就成了。”
    游司令员注意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你是要我和你同搞一场移花接木瞒天
过海?”
    “是的。首长。主要是我来搞,同您没有什么关系。”我调皮地说。
    “好个机灵的小鬼!可惜你是个女孩,不然可以提个作战参谋的。”游司令员说。
    “首长可不要过一会睡着了。”我打趣地说。
    “怎么会?从现在开始,我一直睁着眼睛。”司令员极认真地说。
    我拔腿就往外跑。脚步声惊动了科长,他睡眼惺讼惊恐万状地问:“司令员出了什么危
险?”
    “什么危险也没有,他比原来好多啦!”我把我的计划告诉科长。他揉着胸口说:“只
要司令员没问题,别的我不管。也许这是一味心药。你去吧,这边我来照料。”

十三
    窗户黑着。游星大概睡着了。我拿不准她会对我的建议采取什么态度,但我有把握说服
她。
    我轻轻走进屋,预备到床边叫她。有月亮的夜晚,外面比屋里亮。我看到一个黑色的人
影,端坐在桌前,凝望那灯火通明的独立房屋。
    游星挺惦记她的老父亲,看来我的想法有门。
    见我进来,她惊慌地问:“我爸爸出事了?”
    “没有。游司令员的病情已经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我忙说。
    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
    “你爸爸非常想见你。你穿上白大衣,快去吧!”我热切地鼓动她。
    “你把我的事,同我爸爸说啦?”她的话带着叫人心碎的悲哀。
    “没有!绝没有!”我恨不能长出八张嘴来为自己分辩,“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说你挺
好的,别的事我一概没说。”我在心里对游星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除了万不得已,我愿
意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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