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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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行走-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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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早离开饭桌,来到老赵亲家冯贵春的楼上,他的老伴正在穿戴传统板瑶盛装,这是特意安排给我拍照的。从式样来看,服饰同这个区域的苗、侗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头饰的特点就有着明显的不同,单单重量就有六斤之多,是用一块檀香木板和少量树皮做头饰的骨架捆扎成三角形状,正前方有两条宽约两厘米,用蜂蜡固定的布条高高立起,一块土布和许多装饰珠子覆盖在板上,与全身的服饰搭配起来格外庄重大方。    
      日近黄昏,庆祝新房的酒还没有喝完,老赵同他的女婿已喝醉了。老赵安排我在白岩寨过夜,他则独自一人赶回家去,因夜晚的牛棚还要他去照料。    
      我被安排在冯家一个未出嫁姑娘的木房中住宿,而这位妹子则要到寨中女友家借宿,以在寨中公示清白,这可是瑶人对待贵客的一种最高级别的待遇。    
      山上的夜早早来临,太阳落下山,凉风就跟着上来了。    
      冯家兄弟也都陆续收工回家,见到我就不断地诉说生活的艰辛与困苦。由于寨子至今没有通公路,一切都是靠肩挑、脚走。买一百斤化肥,也要从十多公里以外的乡上分两次扛上山来。而惟一的经济来源,只是靠砍伐杉木换些买油盐酱醋的钱。而一根生长二十年左右的杉木,用肩扛下山去也只能卖上二十元左右。可木材老板拉到外面去则卖了大价钱。这种不平等,好像永远都存在于现实中。    
      白岩寨有一个拥有五名教师的小学校,全校学生有六十几个。这五名教师每人每月只能领到六十多块钱,而且工资拖欠情况相当严重。所以今天的几位老师借新房落成请吃酒的机会,个个都喝醉了,他们的心情自然不难理解。像这样最基层的民族地区小学教职工的相关待遇问题,不知上级教育部门知道多少。    
      晚饭后,主人招呼我洗浴,这是板瑶人在高寒山区生活养成的古老习俗。沐浴的热水里加了很多野生药材,它们的汁液,防风祛病、健身强体。按规矩,客人必须先洗第一桶新水,然后才是家中的老人、女人、孩子。我爬进一个一米五高的木桶,进去半蹲下刚好露出一个头,木桶内的浴水呈褐红色,温度适中,一股草药香味直冲脑门,不一会,人在热气腾腾的浴桶内已飘然欲仙了,约半个小时后出浴,顿觉一身轻松,白日的辛劳一扫而光。良久,头顶上还充满一种奇妙舒心且无法言表的清凉之气。    
      这一夜我酣睡得不知人在何处。    
      清晨,老赵的小儿子富丰专门上山来接我,照例吃完油茶之后,我们踏上下山的路。两个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赵家八角楼。一家人正有规律地忙着房前屋后及山地中的农活,我则乘此机会整理自己的资料。几天来,我已用DV数码摄像机跟拍了几百分钟的录像素材,真实记录了这个离群索居的瑶族人家的起居生活。他们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神秘莫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惊天动地,他们平凡得像一缕清泉,静静地流淌着,有着自己的生命的律动。这里的所有,都是老赵带领家人创造的,他们用勤劳和智慧装点着生活,创造着未来。通过我对山里山外的两种生活环境的对比,我心里对赵金泰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学会丢弃,敢于丢弃,勇于创造,无疑是人的一种不凡品质,这一点老赵做到了……    
      又是一个浓雾的早晨,我带着无限的眷恋就要离别赵金泰的全家,离别这令人难忘的八角楼了。    
      老赵一家,依依不舍地送我上路,直到我要转过山弯的那一刻,还看到他们一家人站在八角楼房前的田埂上默默地目送着我这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匆匆过客。    
      我想,有一天我一定还会再次走进八角楼,那时一切又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第二部分一枚银戒指

      早就听说位于云贵高原东南边缘、苗岭山脉的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人杰地灵,族源悠久,在与大自然共存的过程中,创造了独具特色的传统服饰文化。怀着敬重的心情,我于1999年10月自东向西,终于踏上这块神秘的土地。一进入台江县境内,就能看见车窗外不时闪过挽着高髻发式,插龙头银簪的苗族妇女。    
      当路过一个山寨时,见寨头的石桥上坐着几十位身着苗服的姑娘,服饰色彩鲜艳,特别抢眼。我急忙停车问她们。原来她们刚刚送走一位同寨新娘,还沉浸在喜庆的欢乐之中。我暗自惋惜,错过了一次机会。姑娘们似乎窥出了我的心思,答应明天专为我穿上盛装拍照。    
      太阳西下,距寨子不远处有个加油站,我决定在此驻车过夜。    
      深夜,山区格外寂静,虽然已进10月,气候依然闷热,两个值班的加油工人早已钻进蚊帐进入了梦乡。    
      宿车,是我最寻常的一种睡眠方式,不花钱住宿,是自定的“中国行”必须遵守的众多原则之一,用节省下来的经费去征集更多即将流失的民族民间艺术珍品。为了保证宿车时有足够的氧气供呼吸,摇窗玻璃至少要留出一厘米的间距,这就给蚊虫留出了可钻之隙。入夜,不知有多少硕大的花蚊子“溜”进车厢,它们会疯狂地寻找最适合“下手”的位置,然后,俯冲、落定,将尖尖的“吸管”迅速扎进毛孔内。为了对付它们,我将全身的神经末梢都调动起来,只等某个不要命的家伙落定时快速拍死它。但拍死的远没有钻进来的多,如此轮番“作战”,时间久了,我的神经开始麻木,浓浓的睡意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直到全部放松下来,任凭它们上下飞舞地享受我的身体。房檐下一盏鬼火似的灯光在风中摇来晃去,似乎在嘲笑我被蚊虫叮咬的狼狈相。凌晨,我几乎是和吸足我鲜血的蚊子同时睡去的。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八点半,一边搔着满身红疙瘩,一边捆好睡袋,驱车来到寨前的空场上。    
      这里是台江县革东镇源江古寨,现有一百七十多户人家,人口八百,两百年以上建寨史。寨中老人们依然穿着自制的土布衣裙,男人和年轻的女性服装已紧跟时代装束。有几位昨天认识的姑娘热忱地将我接到她们家中,不一会儿,屋子集满了人。按照本寨的习俗,人们分头去自家拿来一捆柴或一碗米,或一只蛋、一捆素菜。我也跑到路边买了六斤猪肉。好像这是一次真正的AA制大聚餐。苗族素以好客著称,“进得家门都是客”,并有“一家的客人也是全寨之客”的风习。    
      真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最可贵的品质,尤其是到了淳朴善良的少数民族原住民中间。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我惊奇地发现,除我之外,竟没有一个男性作陪,莫非我进入了女儿国?    
      饭后,只见姑娘们挎来一个个斗大的长腰篮,这是用来专门装放她们最珍贵的冬季盛装和银饰的。她们各自梳妆打扮起来。首先用菜籽油把头发漂亮地挽在头顶上,然后开始穿宽裙开领、胸前交叉的“乌摆”(意为“绣花的衣裳”)。“乌摆”由数十块不同花纹、不同样式的挑花刺绣图案精缀而成,沿托肩处镶长方形刺绣图案,衣边镶宽约寸许花边。下装为青素长百褶裙,围绸缎刺绣裙片。服装以自织土布的藏青蓝为主基调,配以红、蓝、紫等色线刺绣的传统纹样、各种吉祥花卉构图、可爱的龙纹和狮子形象,再配上银角、银冠、银花、银簪、银梳、插针、耳环、耳柱、耳坠、项圈、项链、围腰链、压领、披肩、手钏、手镯以及各种银片、银泡、银铃等佩饰。一般一套完整的银饰重量达十多公斤,整套着装完毕既显得隆重、热烈和奔放,又在富贵中透出大方和端庄。年轻的姑娘经过这番打扮,一下变得非同一般,光彩照人。那种充满自信的精神气质,令人神往不已。    
      我们始终都无法回避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精美的服饰,会给人带来心灵的满足和精神的充实。    
      夜晚,我回放着白天拍摄的精彩录像,寨子里的大人、孩子观看到自己和身边熟悉的人活灵活现地走上电视,那高兴劲儿,真的无法形容。人们不时发出阵阵心花怒放的欢笑声。我独自躺在草垛上享受着这些淳朴的苗家儿女快乐的满足感。心想,一个人能给一群人带来快乐,就是丢弃所有也心甘。后来一位寨中长老拉着我的手说:“这可是寨子里自古都没有过的新鲜事。”而姑娘们则说这是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从每个人的表情中,我能深切地感受到,对本土文化的崇拜,在少数民族心目中占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位置。    
      回到房东家时,村长和支书及村委会的干部一起来看望我。我这才想起,来寨子里访问,事先没有向村干部打招呼,真是失误。村长开口说:“我们感到很惊讶!不知是哪位这么有号召力,不花一分钱就把寨子里的人组织起来,而且搞得如此隆重。我们所有的村干部都很羡慕你啊!”    
      我分不出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赶紧先道歉,再拿出证明和介绍信之类,请村长多原谅。    
      次日,昨天兴奋的情绪显然已波及到寨子里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一大早,她们盛装打扮,陆续来到空场上,自发地唱起高亢激昂的“飞歌”,跳起古老的皮鼓舞。那种悠然自得的豪迈气质,自信博大的胸怀,坚不可摧的凝聚力,不正是长期孕育的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积淀在心的体现吗?任何一个外来人都会被这原创的文化魅力所感染……    
      是什么力量使她们如此兴奋呢?是功利?是虚荣?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让她们如此表达。显然是深藏心底的某种本质的东西被重新唤醒、激活。如今,一些年轻人出去打工带回的一些信息,使得所谓现代、急功近利的市场化,廉价、低俗、粗制滥造的生活日用品,包括十几元一套的西服、衣裙等,冲击着他们旧有的生活方式。原来一套自己的民族服饰要缝制几年甚至十几年,带着她们的情感及对未来的希望,延续着族群中的精神、灵魂及审美……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人们的道德观、价值观开始模糊了,动摇了,改变了。正当人们在怀疑、否认自身文化而一心向往着“现代化”时,一个外面世界来的人,忽然将她们视为现代的镜头对准了她们祖辈曾为之荣耀的生活,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那种受尊重后的觉悟无可阻挡地被一下子点燃、勃发出来。其实,当寨子里面的人们试图向“现代化”靠拢时,我们的都市人已经有着强烈的“回归”的欲望,返璞归真已然成为新的时尚潮流。在这交错中究竟谁错了呢?    
      寨子里的姑娘们瞒着我,每人凑五角钱,悄悄地请银匠连夜打制了一枚刻有“出入平安”字样的银戒指。在我上路时,她们一边齐唱“恰央”(苗语)送客调,一边郑重地双手将包着银戒指的红布包送到我的手中。这里面包含着她们厚重的心愿和深切的祝福。听着飞歌,挥手道别,心中更是觉得这些不识多少字的苗人文化的博大精深。我深知,她们回报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对她们本土文化的尊重!    
      在途中常常想,我的行为本身,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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