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替萨满换上将军服饰,又是威仪赫赫的五代狼牙将军。灵枢停在雁归
不远处,以国礼相送,别说萨满战功彪炳显赫,就算是萨多奴,也为狼族奉献
了半生。
他值得这礼赞,尽管为时已晚。
狼歌站在两具灵枢之间,半滴眼泪也没有流。她僵硬的姿态仿佛一碰就碎…
…同时失去了两个至亲,任谁都要哭泣;只有狼歌,默默地、默默地、默默地
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朝特使前来悼谒国母。”
响亮的声音终究没能惊动狼歌。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的姿态,心像是被人以利刃狠狠划上一刀!他的心,
到底还能承受多少痛苦呢?当年,他一心以为自己再也恢复不了,再也不能更
痛!但每次见到狼歌,他的心啊,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淌着鲜血!
陪同前来的司礼官到底念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希望他念的悼词越长越好,
让他在这里陪着她,一直陪她到天长地久。
狼族里除了狼歌与狼夜之外没人见过他、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就是天朝
皇帝。他可以放心的看着狼歌、陪着狼歌——整整一个月了,狼歌不说不笑,
呆立在雁归夫人的灵位前,一句话也不说。让她吃饭,她便吃饭;叫她喝水,
她便喝水。她活着,却是具行尸走肉,没有表情,也失去了灵魂。
母亲的微笑与赞赏是她活下来的动力,失去了雁归,狼歌也像是死了一般。
他可以忍受七天,可以忍受十七天,甚至可以忍受二十七天,但一个月?再
这样下去,狼歌很快也会死,他不能忍受这个!
“别去!”狼夜死命拦他:“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她现在这样最好,我宁可
她这样过一辈子!”
“你宁可她这样过一辈子?!”靖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竟然
宁可她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过一辈子?!”
“对。”狼夜惨笑。“我知道我可恨,但我已经失去了我娘、失去了萨多奴,
我不能再失去狼歌,我不要她死!”
“你在胡说汁么?她现在这个样子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我也不要她死!我要
她活过来,但是是真的活过来!”
“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也不想懂!”
靖武甩开狼夜的手,但狼夜不打算放他走,他摇摇头命卫士拿下他。
“你不懂,你这样做只会害死狼歌!”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靖武气疯了!他猛浑拳击倒一名卫士,但其
他的卫士速度更快,他们七手八脚地压住他,毫不客气地将他压在地上。在这
里,他只是天朝的一名普通官员,而不是天朝皇帝,就算他是天朝皇帝,对这
些卫土们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差别。
“记不记得你当年问过我,狼歌额上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狼夜来到他面前,形容憔悴地开口。没等靖武回答,狼夜深深地叹口气,惨
惨一笑:“那玉名叫‘忘情玦’,是很多年前我父亲与一个奇异老妇的交易…
…”
“交易?”靖武努力抬起头,瞪着狼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因为我也不懂……狼歌一生的情爱就是交易的内容。柔然牺
牲狼歌一生的情爱,就能换来百年国运不衰,这样你明白了吗?只要狼歌动情,
她就非死不可!你现在去唤醒她,就是要她死。”狼夜坐了下来,无神地望着
靖武那张愤慨又意外的脸。“你明白吗?她现在的样子最好……一生不用动情,
可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胡说八道!我不信!”
“我原来也不信,但你成亲那天晚上……我信了。”狼夜痛楚地低下眼睛低
语:“那天晚上她差一点就死了。你不知道费了我们多大的力气,强迫她喝下
多少安宁散……直到那天早上……就是你看到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睡,吃了那么
多的安宁散竟然还是没有睡!我们看着她头发一根一根白了,你知道吗?你知
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所以你现在想去找她、想叫醒她!然后呢?
你一样回天朝去当你的皇帝,却让狼歌死在这里!”
靖武听得傻了,她呆愕地望着狼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天早上,他看到
狼歌白了的头发,却不知道那是狼歌用命去换来的!如果他那时候感受到痛楚,
那么,在狼歌身边守候了一天一夜的狼夜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雁归呢?萨多奴呢?这么多年来,他深刻的恨着雁归夫人,恨她拆散了他与
狼歌,这时候才知道,雁归夫人多么可怜!得看着女儿一夜白头!
良久,狼夜叹口气,示意卫士们放开他。
“所以我求你,请你故过她吧。”
“如果我不呢?”靖武没起身,他面对着地面,低低地开口。
“那么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在这里,二是我让人押你回天朝。”
半响之后他终于开口:“我宁可选择死在这里。”
狼夜瞪着他。
他终于坐直了身子,坚定地回应狼夜的目光,稳稳地开口:“我既然来丁,
就没打算回去。你说的什么鬼交易我一点也不相信,就算有,我也要破除它!
如果我做不到,或者狼歌死了,那么你可以准备一具大棺木……因为我要跟她
葬在一起。”
“你是个疯皇帝……”半响,狼夜终于叹息着低语。
靖武却笑了,脸上带着淡淡的悲伤。
“你错了,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当初我与靖欢有过协议,我不想当皇帝的时候就退位给他,他得毫无异议
地按受;而早在五年前我就不想当皇帝了,如果不是为了我父王的身体,我根
本不会同意被策立为东宫太子,更不会继承大统。”他细心地梳理着那一头白
发,执梳的手轻柔细腻,仿佛早己熟悉为女子梳发。
狼歌没有反应,她静静地坐着,目光定在遥远的地方。虎皮色暹罗猫半眯着
双眼躺在她怀里。模样像是一只小老虎。
“你在听吗?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有
时候看着朝臣的白发,竟也让我想起你。”说着,他不由得笑了,铜镜反射出
他的笑脸,一双深情的眸子依旧凝望着她。
抬起梳妆台上黑亮的珍珠扣,他细心为她挽发。
暹罗猫不知道为了什么,轻轻地叫了声,有些不满意似的挪了挪身子。
靖武探头看了暹罗猫一眼,骄做的猫与她的主人一样,有双不爱搭理人的眼
睛。听说那是外国使节送来的赠礼,跟着狼歌已经两年了。狼歌总算有了宠物,
这该是个好的开始。
“现在天朝里应该已经传出我染上急症的消息了。”回过头,他的手挽住那
一头柔亮耀眼的白发,稳稳套上珍珠扣。“再过不久,天朝的神武皇帝就该消
失、退位、死去……”
铜镜里的狼歌看起来很美、很有精神的模样。靖武满意地笑了,透过铜镜深
情地望着狼歌木然的眼睛问:“你喜不喜欢?”
狼歌依旧没有回应,但暹罗猫却激烈地尖叫扭动起来。
靖武一愣,连忙将暹罗猫从她的怀抱中救了出来,低头一看,暹罗猫的腿竟
然硬生生地被她折断。
狼歌前额的玉石忽隐忽现地闪烁的妖诡的红色。
“你听到我说话了。”靖武低下身子,望进她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你
听到了。”
狼歌依旧没有反应,但他看到她的手紧紧地扭绞着,十指死命纠缠。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扳开手指。
“你听着,我不会走的。尔今尔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你生也好、死也好,都再也摆脱不了我。”
那一夜,虎皮暹罗猫死了。
有人在半夜里看到狼牙将军无声无息地靠近那只猫,无情地以弯刀结束了它
的住命。
第二天,靖武再度为她梳发。这次他打定了主意日日夜夜跟着她,不让她杀
死任何东西,但狼歌总能逃出他的视线……
第二天夜里,柔然皇宫的御厨内所有的牲畜都死了……
第三天,靖武彻夜没睡地守着狼歌,看着她沉沉睡去的容颜,想不透她到底
为了什么而杀生?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而第三天清晨,柔然的地牢里多了三具死囚的尸体。
狼歇憔悴了,靖武也一样,他们彼此坚决着,一个多话,一个沉默。
第四天……
“刚刚收到靖欢的飞鸽传书,他说他已经对外宣布了神武皇帝病重的消息,
同时也传出咸阳皇后忧伤之余也染上怪症。”
他叹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咸阳,你还记得吗?她是最无辜的,莫名其妙就成了皇后,却还是个没有
丈夫的少女。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你见过她,应该知道这件事。”
狼歌没有表情。
“神武皇帝死了,咸阳皇后自然不必为他守寡。我问过咸阳,她不想继续留
宫里。其实何必问?深宫内苑的日子多么难受。这几年,我跟咸阳成了好朋友、
兄妹;我知道她心里渴望什么。她想要自由……而且……”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极为有趣地望着狼歌的脸。
“她有了心上人,而你一定想不到是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的时侯我们一
去看她,让她自己告诉你好吗?”
狼歌没有动静,目光依然幽然遥远。
靖武叹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动她呢?
他轻轻地将狼歌拥入怀中,温柔地抚着她的发,将她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瞠
上让她仔细倾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你可曾听到我的心是如何的呼唤你?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回到
我身边?我们已经错过许多年……难道这一生,都要这样错过?你真的一点也
不想念我?这五年来我日夜受到煎熬,有时候好像记不起你的模样,夜阑人静
之时,我慌得无法入眠……直到想起你的模样,才能安稳睡去……”
狼歌突然推开他,以极快的速度往外狂奔!靖武措手不及,连忙追了出去,
但狼歌轻功比他更高,他只能凭借着柔然皇宫内到处传来的惊呼声判断她的位
置。但等他赶到,仍然迟了……
马厩里所豢养的七匹马无一幸免。狼歌喘息着,额上的玉石绽放着惊人的红
光!她一身是血,手里握着染满了血的弯刀,望着眼前一片狼籍,竟依然毫无
表情。
他终于知道狼歌为什么嗜杀!
狼歌受不了情感波动的痛苦,她将自己封闭在黑暗的角落里,但激烈的感情
需要宣泄的出口,她只能不断杀戮……她为她自己选择了最可怕的方式来惩罚
自己动了感情!
他再也不能责怪她,狼歌的痛苦透过鲜血传递到他的心中。
靖武上前,轻轻地取下狼歌手中的弯刀,无言地拥抱她。
狼歌的身子颤抖着,他仿佛可以听到那小小天使殷的孩子正在黑暗的角落里
愤怒地尖叫着。
“我会等你……不管你要花多少的时间,我都会等你。”
这句话像是某种魔咒,狼歌突然愤怒地给了他一掌!
那一掌,震得靖武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毫无警觉,不及防备。
狼歌速度极快,弯下身拾起弯刀,等到靖武抬头,弯力已经架在他的颈项之
上。狼歌喘息着,咬着牙愤恨地注视着他。
“你想等到什么时候?等我一辈子吗?或者我现在就结束你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