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站起来离开,母亲嘟嘟哝哝像是嘴里塞着棉花。
山峰狠命地踢了一阵后才收住脚,接着他又朝门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过身来,他朝山岗
看了一眼,走过去也在凳子上坐下,他的眼睛继续望着那扇门,目光像是钉在那上面,山岗
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后来,山岗感到山峰的呼吸声平静下来了,于是他站起身,朝卧室的
门走去。他感到山峰的目光将自己的身体穿透了。他在门上敲了几下,说:“是我,开门
吧。”同时听着山峰是否站了起来,山峰坐在那里没有声息。他放心了,继续敲门。门战战
兢兢地打开了,他看到妻子不安的脸。他对她轻轻说:“没事了。”但她还是迅速地将门关
上。
她仰起头看着他,说:“他把你打成这样。”
山岗轻轻一笑,他说:“过几天就没事了。”
说着山岗走到泪汪汪的儿子身旁,用手摸他的脑袋,对他说:“别哭。”接着他走到衣
柜的镜子旁,他看到一个脸部肿胀的陌生人。他回头问妻子:“这人是我吗?”
妻子没有回答,妻子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对她说:“把所有的存折都拿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后就照他的话去办了。
他继续逗留在镜子旁。他发现额头完整无损,下巴也是原来的,而其余的都已经背叛他
了。
这时妻子将存折递了过去,他接过来后问:“多少钱?”
“三千元。”她回答。“就这么多?”他怀疑地问。
“可我们总该留一点。”她申辩道。
“全部拿出来。”他坚定地说。
她只得将另外两千元递过去,山岗拿着存折走到了外间。
此刻山峰仍然坐在原处,山岗打开门走出来时,山峰的目光便离开了门而钉在山岗的腹
部,现在山岗向他走来,目光就开始缩短。山岗在他面前站住,目光就上升到了山岗的胸
膛。他看到山岗的手正在伸过来,手中捏着十多张存折。
“这里是五千元。”山岗说,“这事就这样结束吧。”
“不行。”山峰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的嗓音沙哑了。
“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山岗又说。
“你滚开。”山峰说。因为山岗的胸膛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法看到那扇门。山岗在他
身旁默默地站了很久,他一直看着山峰的脸,他看到那脸上有一种傻乎乎的神色。然后他才
转过身,重新走回卧室。他把存折放在妻子手中。
“他不要?”她惊讶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儿子身旁,用手拍拍他的脑袋说:“跟我来。”孩子看了看母亲
后就站了起来,他问父亲:“到哪里去?”
这时她明白了,她挡住山岗,她说:“不能这样,他会打死他的。”山岗用手推开她,
另一只手拉着儿子往外走去,他听到她在后面说:“我求你了。”
山岗走到了山峰面前,他把儿子推上去说:“把他交给你了。”山峰抬起头来看了一下
皮皮和山岗,他似乎想站起来,可身体只是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转了个弯,看到屋外院
子里去了。于是他看到了那一摊血。血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他发现那一摊血在发出光
亮,像阳光一样的光亮。
皮皮站在那里显然是兴味索然,他仰起头来看看父亲,父亲脸上没有表情,和山峰一
样。于是他就东张西望,他看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起也站在他身后了。
山峰这时候站了起来,他对山岗说:“我要他把那摊血舔干净。”“以后呢?”山岗
问。山峰犹豫了一下才说:“以后就算了。”
“好吧。”山岗点点头。
这时孩子的母亲对山峰说:“让我舔吧,他还不懂事。”
山峰没有答理,他拉着孩子往外走。于是她也跟了出去。山岗迟疑了一下后走回了卧
室,但他只走到卧室的窗前。
山岗看到妻子一走进那摊血迹就俯下身去舔了,妻子的模样十分贪婪。山岗看到山峰朝
妻子的臀部蹬去一脚,妻子摔向一旁然后跪起来拼命地呕吐了,她喉咙里发出了那种令人毛
骨悚然的声音。接着他看到山峰把皮皮的头按了下去,皮皮便趴在了地上。他听到山峰用一
种近似妻子呕吐的声音说:“舔。”皮皮趴在那里,望着这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血,使他想
起某一种鲜艳的果浆。他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一下,于是一种崭新的滋味油然而生。接下去
他就放心去舔了,他感到水泥上的血很粗糙,不一会舌头发麻了,随后舌尖上出现了几丝流
动的血,这血使他觉得更可口,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山岗这时看到弟媳伤痕累累地出
现了,她嘴里叫着“咬死你”扑向了皮皮。与此同时山峰飞起一脚踢进了皮皮的胯里。皮皮
的身体腾空而起,随即脑袋朝下撞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他看到儿子挣扎了
几下后就舒展四肢瘫痪似的不再动了。
那时候老太太听到“咕咚”一声,这声音使她大吃一惊。声音是从腹部钻出来的。仿佛
已经憋了很久总算散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怨气。他马上断定那是肠子在腐烂,而且这种腐
烂似乎已经由来已久。紧接着她接连听到了两声“咕咚”,这次她听得更为清楚,她觉得这
是冒出气泡来的声音。由此看来,肠子已经彻底腐烂了。她想象不出腐烂以后的颜色,但她
却能揣摩出它们的形态。是很稠的液体在里面蠕动时冒出的气泡。接下去她甚至嗅到了腐烂
的那种气息,这种气息正是从她口中溢出。不久之后她感到整个房间已经充满了这种腐烂气
息,仿佛连房屋也在腐烂了。所以她才知道为什么不想吃东西。她试着站起来,于是马上感
到腹内的腐烂物往下沉去,她感到往大腿里沉了。她觉得吃东西实在是一桩危险的事情,因
为她的腹腔不是一个无底洞。有朝一日将身体里全部的空隙填满以后,那么她的身体就会胀
破。那时候,她会像一颗炸弹似地爆炸了。她的皮肉被炸到墙壁上以后就像标语一样贴在上
面,而她的已经断得差不多了的骨头则像一堆乱柴堆在地上。她的脑袋可以想象如皮球一样
在地上滚了起来,滚到墙角后就搁在那里不再动了。
所以她又眼泪汪汪了,她感到眼泪里也在散发着腐烂气息,而眼泪从脸颊上滚下去时,
也比往常重得多。她朝门口走去时感到身体重得像沙袋。这时她看到山岗抱着皮皮走进来,
山岗抱着皮皮就像抱着玩具,山岗没有走到她面前,他转弯进了自己的卧室。在山岗转弯的
一瞬间,她看到了皮皮脑袋上的血迹,这是她这一天里第二次看到血迹,这次血迹没有上次
那么明亮,这次血迹很阴沉。她现在感到自己要呕吐了。山岗看着儿子像一块布一样飞起
来,然后迅速地摔在了地上。接下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觉得眼前杂草丛生,除此以外
还有一口绿得发亮的井。
那时候山岗的妻子已经抬起头来了。她没看到儿子被山峰一脚踢起的情景,但是那一刻
里她那痉挛的胃一下子舒展了。而她抬起头来所看到的,正是儿子挣扎后四肢舒展开来,像
她的胃一样,这情景使她迷惑不解,她望着儿子发怔。儿子头部的血这时候慢慢流出来了,
那血看去像红墨水。
然后她失声大叫一声:“山岗。”同时转回身去,对着站在窗前的丈夫又叫了一声。可
山岗一动不动,他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睡去。于是她重新转回身,对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的山
峰说:“我丈夫吓傻了。”然后她又对儿子说:“你父亲吓傻了。”接着她自言自语:“我
该怎么办呢?”
杂草和井是在这时消失的,刚才的情景复又出现,山岗再一次看到儿子如一块布飘起来
和掉下去。然后他看到妻子正站在那里望着自己,他心想:“干嘛这样望着我。”他看到山
峰在东张西望,看到他后就若无其事地走来了,他那伤痕累累的妻子跟在后面,儿子没有爬
起来,还躺在地上。他觉得应该去看一下儿子,于是他就走了出去。
山峰往屋中走去时,感到妻子跟在后面的脚步声让他心烦意乱,所以他就回头对她说:
“别跟着我。”然后他在门口和山岗相遇,他看到山岗向他微笑了一下,山岗的微笑捉摸不
透。山岗从他身旁擦过,像是一股风闪过。他发现妻子还在身后,于是他就吼叫起来:“别
跟着我。”
山岗一直走到妻子面前,妻子怔怔地对他说:“你吓傻了。”他摇摇头说:“没有。”
然后他走到儿子身旁,他俯下身去,发现儿子的头部正在流血,他就用手指按住伤口,可是
血依旧在流,从他手指上淌过,他摇摇头,心想没办法了。接着他伸开手掌挨近儿子的嘴,
感觉到一点微微的气息,但是这气息正在减弱下去。不久之后就没了。他就移开手去找儿子
的脉搏,没有找到。这时他看到有几只蚂蚁正朝这里爬来,他对蚂蚁不感兴趣。所以他站
起,对妻子说:“已经死了。”
妻子听后点点头,她说:“我知道了。”随后她问:“怎么办呢?”“把他葬了吧。”
山岗说。
妻子望望还站在屋门口的山峰,对山岗说:“就这样?”
“还有什么?”山岗问。他感到山峰正望着自己,便朝山峰望去,但这时山峰已经转身
走进去了。于是山岗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返身走到儿子身旁,把儿子抱了起来,他感到儿子
很沉。然后他朝屋内走去。
他走进门后看到母亲从卧室走出来,他听到母亲说了一句什么话,但这时他已走入自己
的卧室。他把儿子放在床上,又拉过来一条毯子盖上去。然后他转身对走进来的妻子说:
“你看,他睡着了。”妻子这时又问:“就这样算了?”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仿佛没明白妻子的话。
“你被吓傻了。”妻子说。
“没有。”他说。“你是胆小鬼。”妻子又说。
“不是。”他继续争辩。
“那么你就出去。”“上哪去?”“去找山峰算帐。”妻子咬牙切齿地说。他微微笑了
起来,走到妻子身旁,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别生气。”
妻子则是冷冷一笑,她说:“我没生气,我只是要你去找他。”这时山峰出现在门口,
山峰说:“不用找了。”他手里拿着两把菜刀。他对山岗说:“现在轮到我们了。”说着将
一把菜刀递了过去。
山岗没去接,他只是望着山峰的脸,他感到山峰的脸色异常苍白。他就说:“你脸色太
差了。”
“别说废话。”山峰说。
山岗看到妻子走上去接过了菜刀,然后又看到妻子把菜刀递过来。他就将双手插入裤
袋,他说:“我不需要。”
“你是胆小鬼。”妻子说。
“我不是。”“那你就拿住菜刀。”“我不需要。”妻子朝他的脸看了很久,接着点点
头表示知道了。她将菜刀送回山峰手中。“你听着。”她对他说:“我宁愿你死去,也不愿
看你这样活着。”他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他又对山峰说:“你的脸色太差了。”山峰不
再站下去,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从厨房里出来时他手里已没有菜刀。他朝站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