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荩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河泊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任何讶异。红叶则视她如救星般,忙不迭就把小娃娃扔给了她。红叶说,她也该喘口气,和何劲好好享受下久违的二人世界。
小娃娃好缠人,于是,钟荩变成了个大忙人。早晨一睁开眼,就与小娃娃斗智斗勇,直到深夜,小娃娃吃饱喝足,她才能眯一眯眼。
小娃娃被宠坏了,每当太阳西斜,光线没那么强的时候,就要出门转转。
已经立秋了,傍晚的安镇,是凉爽的。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藕田里的茎叶卷了边,有人撑着小船,在里面采菱角。河岸边,晚归的鸭群嘎嘎地叫着。
小娃娃小嘴弯弯,很享受黄昏的时光。
这天刚出门,经过寺庙时,天空飘来一朵雨云,无预期地落下一场雨。钟荩手忙脚乱地抱着小娃娃跑到一户人家的院廊下避雨。
雨越下越密,没有停的意思。
小娃娃突然哇哇哭起来,可能她不明白钟荩为什么要站在门外。
钟荩细声细气地哄着,说:“这不是我们的家。”
小娃娃哭得更凶了,钟荩拍拍后面紧锁的院门。小娃娃不依不饶地哭着,钟荩没辙,为了让小娃娃相信,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摇摇,“你看,姑姑开不了这个锁的。”
她把钥匙对准锁眼咔嗒一声,门开了。
钟荩犹如被石化,呼吸窒塞。
她抬起头,认出这是镇上刘三叔替人照应的那个院落。何劲说户主姓钟。
心跳开始无序。
她颤颤地推开院门,青石铺就的小径,一小块一小块隔成的花池,两只种满荷花的大缸。
是的,格局是和方晴家一模一样,但是里面的布置那顶亚麻的帐子,床下米色的拖鞋,衣柜里那件碎花的睡裙
钟荩的心缩成了一个软绵的球,浮到了她的喉咙口。
床头柜的抽屉是上锁的,她用最小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里面有一张卡片,写着一些字,是凌瀚的笔迹。
“钟荩,当你看到这张卡片时,我想你已经回家了。
这个家面对着油菜花田,每年春天,你可以最先看到花开。
这个家,永远不会消失。无论你多么疲惫,无论你走多远,只要你回头,它就为你敞开大门。
钟荩,能力是有限的,原谅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能相遇,你千万不要理我。那样子,你就可以遇到一个能陪你走得更久更远的人。
不管能不能坚强,都要咬牙坚强过下去。
真想再看一次你美丽的笑容。
我爱你!钟荩!
——凌瀚!”
钟荩捏着卡片的手哆嗦着。这个家。是的,凌瀚知道她有多渴望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五岁的时候,当钟书楷牵着她离开安镇。她回过头,她的家被金灿灿的油菜花遮住了。后来不管回来多少次,她明白那是何劲的家,再也不是她的家。
方仪和钟书楷的家,她在那长大、读书、生活,但是那还是个旅馆。所以方仪还是会说她如有什么,怎么对得起方晴。
可是家不是应该有男主人和女主人吗,炊烟袅袅,饭香扑鼻。而这个家里只有她
他给了她一个家,可是他却永远离开了她。
钟荩狠狠地把钥匙往地下一扔,这个家,她不要。
她发誓,她永不原谅他的食言,永不接受他的不辞而别。
小娃娃被钥匙声音吓住,哭得地动山摇。
冒雨过来的刘三叔惊呆了:“他给我打电话,说谁有钥匙开门,谁就是屋主原来是你呀,小荩!”
钟荩抱着小娃娃夺门而去。
任何事都不会无休止的发展,终有一天要结束。日子如河流,绵延向前流淌。
钟荩休了一个月的假,恢复了上班,资料室又成了主要的生活场景。
整理档案进行中,一晃就是一周。
来串门的同事很多,和她讲话时,都小心翼翼,态度明显带着讨好的成份。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因为弱者能衬托他人有多幸福。
汤辰飞那件案子调查已经结束,侦督科的同事告诉钟荩,涉及到的人和事巨多,卷宗有六大本,起诉书不知要写多长,这次牧涛亲自任公诉人。
钟荩微笑倾听。
同事最后幽幽叹了口长气,其实这家案子真正的功臣是你。
这话不需要接茬,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沉默。
秋天就在这沉默中来了,温度似乎是数着往下掉。钟荩上班时,加一件风衣,也不觉得有多暧和。
花蓓过来拉她去看电影,是部喜剧片。看完出来,花蓓兴奋地和钟荩讨论剧情,哪里哪里最好笑。钟荩脸皱着,她们看的是同一部电影吗?事实上,一出电影院,她就不记得片名叫什么了。
记忆出了问题,最近,很健忘,可是有些事却像刀刻在脑海中,睁着眼闭着眼都是。
上下班很准时,节假日正常休息。晚上,她披着凌瀚的风衣弹奏竖琴,弹到指尖麻木才上床休息。
偶尔半夜会惊醒,久久凝视着窗外漆黑如墨汁的夜。
秋天到尾声的时候,花蓓和郁明结婚了。时尚新潮的花蓓,竟然舍弃婚纱,穿一件大红的旗袍出嫁。郁明的爸妈非常传统,认为白色不吉利,唯有红才代表喜庆。
“没什么,只要嫁的人是他,穿什么都一样。”花蓓娇艳如花。
钟荩真诚地祝福她。才情女子张爱玲为了胡兰成都低到尘埃里,何况红尘中的普通人?
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原则,在爱情面前,一切都可以更改。
花蓓还会想起汤辰飞么?不,不,她早已忘了汤辰飞这个名字,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今冬却是温暖的,仿佛秋天滞留了。
小屋的房东打电话给钟荩,问房子要不要续租,如果不,她要带其他人来看房。钟荩说不了,我会在这两天把东西整理好。
租来的房子,再好,都不可留恋。
再次推开小院的门,小院的萧瑟令人心颤。并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凌瀚的衣物、书早就整理好,放在两个大行箱中。她的衣服,一件件挂在衣橱中。
第一天,她没有力气收拾,坐了会就回家了。
雷教授去日本北海道办书画展,邀请方仪同行,一起泡泡温泉。方仪兴奋的一夜都没睡着,她对钟荩说:那边的化妆品非常好,我回来时给你买一套,瞧你那小脸,都干了。
钟荩说:玩得快乐些。
第二天,钟荩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她约了付燕见面。
付燕迟疑了下,说我走不开,老汤住院了。你要是有时间,麻烦你跑一趟,我们在医院里见一见。
钟荩礼节性地买了束花。
付燕在住院大楼下面的花园等她,钟荩讶异地发现付燕头发白了许多。
付燕自嘲地把头发抚了抚,以前那是染的,我家遗传,三十岁时差不多就有白发了。
两个人找了把长椅坐下,钟荩问:“汤厅长什么病?”
“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担心引起中风,住院观察着。他一直不能接受辰飞那件事。”
谁能坦然接受?谁又是罪魁祸首?真的说不出是是非非,索性全随风吧!
“我在收拾凌瀚的衣物,你有想留下什么?”
痛楚浮现在付燕的脸上,她低头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其实当初不生下他就好了”
“你没有遇见戚博远不是更好?”
“命中的劫数!”付燕喃喃自语。
付燕什么也没要,也许是怕睹物思人。她说:“北京公寓里的一切,也都给你吧!”
分别时,两个人就轻轻点了下头,各自转身。
她们不是亲人,不是友人,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春节长假时,钟荩去了北京。想和常昊联系的,但是拿起手机,却不知说什么。她去医院见卫蓝。
卫蓝生了一个儿子,九斤重。卫蓝笑着说,称得上是巨婴。她比以前开朗许多,也丰韵了些,面对钟荩时,稍微有点内疚。
“那个时候我态度太恶劣,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我能理解。”
卫蓝主动提起了凌瀚,“世界真的很小,凌瀚居然是戚博远的儿子。”
“不小就没有故事,世界也没这么美。”
“你有去看过凌瀚么?”
钟荩瞪着卫蓝,长久地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知他在哪里。”
那天,小军官把他带走后,她没追问他们去哪。她想,应该是某个烈士陵园。
她不愿在那么庄严幽深的地方怀念他。
沉睡在那边的凌瀚,有点陌生。
“他葬在一个叫安镇的地方,你听说过么?那是他的遗愿,不知道是那边的风景美,还是因为别的。凌瀚好像是四川宜宾人。”
钟荩像个白痴一样抬起了迷茫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卫蓝。
不知怎么回的凌瀚公寓,拧开灯,空气中飞舞着许多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尘埃。世界宁静得让人心悸。她狂乱地想找出一点声音。最后,她只找到一台录音机。
里面有盘磁带。
缓缓按下!
很轻柔温婉的声音,像夜路上的明灯,柔和的光晕撒落一地。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城市电台叶子的星空。在这乍暧还寒的早春,叶子又与你见面了。北京的春是短暂的,稍不经意,街上的树绿了,花开了。开车的时候,把车打开,吹进来的风明显暖和了,不由地深呼吸。今天,应一个听众朋友的要求,在接电话之前,我要讲一个小故事。他说他不唯心,但他喜欢这个故事。有一天,有一个人和朋友一起喝酒,午夜醉醺醺地回家。经过一块空旷处,他看到一位俊美的青年男子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同行。老妪与男子言语亲昵,动作暧昧,神情愉悦。他想喝斥老妪的不自重,怎耐酒劲上涌,他醉倒在一棵树下。第二天醒来,他发觉这儿是块墓地,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跑到村里,把昨晚说见说给村民听。村民说昨晚村里一位八十岁的老妪刚刚下葬,那位男子应该是她死去六十年的老公。分别六十年,昨夜他们终于重逢了,怎会不欣喜呢?”
叶子还在对这个故事进行剖析,钟荩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了。
她按住胸口,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停下坠、下坠,就像树顶上的一只果子,摔在了地面上,怎能不支离破碎?
去年的春天,她在哪?准备从江州调回宁城。
凌瀚的决定是不是在那时就发了芽,但他在犹豫,他放不下她,于是,他去了宁城。接下来的所有故事,是插曲,是留恋,却不会改变结果——安镇是他最后的归宿。
他知道病无法痊愈,他能给她的时光有限。
他说:离开不代表是真的分离,而是让爱永恒。
他给她建一个家,在那儿替她守护着春天,等着花开。那时,她会回来。
所以他说等你,永远!他将再也不会离开!这是誓言。
他从来都没舍弃过她。
六十年后,他们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夫妻那样重逢,不知道;会不会在另一个轮回里再次相遇,不知道。如今,她终于明白:他的爱是如此的远,如此的深,如此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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