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移开他的手,“不用,习惯了。”
冰凉的茶液流入喉咙,凛冽的清醒几乎让他以为人生不过一场大梦。
“苦吧?”老侍臣接下茶杯。
赵王看向他,“我心里苦。”
“我知道。”老侍官点头。这场梦,太长了,尘世扰扰,转眼就过了一生,又有几个人有幸在梦醒之后,还能再看见年少时最初想要执手一生的人?
赵王移开视线,“你替寡人办了这几件差事以后,告老还乡吧,趁寡人还能安排,回老家去置些房地养老,不然等哪天寡人一闭眼,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樾容你不得。”
老侍臣垂下眼,“臣跟了王一世,怎么到了头,还要缺这几天……王去了臣自然跟着去,不劳王安排。”这一天,我也等了一世了,至少,让我陪你生不同衾死同穴,也报了你对我五十年的青眼有加……
赵王望着他笑笑,“随你吧,一辈子了,寡人也不知离不离得开你,别人泡的茶,寡人不爱喝。”已经为天下失去了太多,总该自私一次了。
老侍臣也含泪微笑,“这不就是了……”那笑里竟透着几分年轻时的风华神采。
“若没有什么事,臣宣旨去了。”老侍臣躬身欲退。
“素衣!”赵王忽然一声轻唤,老侍臣蓦地抬起头来,手中卷帛终还是止不住落了地。当年衣冠如雪、辩惊四座,如今老态龙钟行将就木,如何能再堪这一声“素衣”……
赵王定定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就这样望过了五十年,“素衣,让我再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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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赵国多事,赵王三日之内二易储君,一旨立公子无琊,无琊于出使魏国归国途中遇刺,罔治,三日逝,大礼葬于邯郸山宝穴。二立公子如樾。十日,丧钟三鸣,赵王薨,葬从简,未与先二后同葬,仅令一侍随。
而那位安详卧于棺椁之侧的老侍臣年轻时,宫人多谓其眉眼竟有先王第二任赵后六七分神韵,却不知究竟是谁像了谁六七分……
吴邪满身大汗只想快点醒来,却像被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渐渐扭曲变形的场景转到了他熟悉的地方,这个离奇的梦,终于要结束了么?
还是那片赵魏边界的山林,草木葳蕤,鸟声啁啾,一行马队迤逦而来,正是出使魏国共商伐秦事宜的赵国公子赵无琊。中间一辆车舆,华盖上的流苏摇摇摆摆,想是一路舟车劳顿,不免沾染了尘土。马车旁一黑衫侍卫策马扣剑,寸步不离。远远看过去,吴邪便认出是陵。
行到一半,“嗖嗖……”一排冷箭穿过,由于地近赵国边界,随行的士兵多少有些松懈,一时不防,竟错错落落地倒了一半,剩下的不敢怠慢,迅速围住了车舆。陵双臂裹着无琊跃出马车,“中伏了,当心!”
无琊神色凝重,“此地未出魏界,若是魏王派来的刺客,何需跟到两国边界来行刺?”
陵看了他一眼,无言,剑早已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箭雨过后竟有数百之多的刺客欺身上前,无琊也抽出佩剑严阵以待。
陵展身而动掠至阵前,简短地对身后不足五十之众下发指令,“护主!跟我杀出去!”只要他们能撑到赵国界内,他不信刺客敢在皇城十万守将面前追杀赵国公子。
他这一跃占尽先机,将敌方阵形撞乱不少,无奈双方人数悬殊,依然无法破开包抄之势。赵兵折损更是惨重,只得十余人围做一圈护住无琊,而且那个保护圈还在不断缩小,最后只剩强弩之末的三四个人。陵再不敢贸然冲杀,沉着气退回无琊身前,无琊扯掉碍事的外衣,回身一格一刺,逼退了几个尾随的刺客。两人一路杀出去,离了官道时,数十人的马队也只剩他们两个了。
一番恶战,两人能抵挡的范围越来越小,终于被围在了阵心,无琊背靠着陵,轻轻喘气,
“陵,冲我来的。”
“我知道。”
“你冲出去,他们必不拦你。”
“不。”
“拿我的绶印回赵国去调兵,这是命令!”无琊急了。
“我抗旨。”陵头也不回,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还要再骗自己吗?我们在魏王宫里就已知悉,魏王根本没有想到你会来,更没有发过什么邀你出使赵国的信函!信是赵如樾伪造的。这些人,不是魏人,是赵如樾手下的死士。”
“什么……”无琊心里一乱,动作慢了一拍,身上立刻见血!看这架势,果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死士作风。陵反身替他拦下一剑,“假造魏国文书诱你出国,用所蓄死士将你截杀途中。在魏国界内遇刺,谁都只会怀疑是魏王所为,赵如樾,我小看他了。你认为,此刻回去搬救兵,能从手握皇城兵符的赵如樾手里,调到一兵一卒吗?”
无琊不答,只是木然地对抗着逼到身前的攻击,他又何尝想不到,他在魏王说那句“没想到无琊公子亲自驾临”的时候就了然了,让陵去调兵,不过是想让他脱身。许久,“所以你不会是想陪着我送命吧?”
“不。”剑锋果断地没入一名刺客的咽喉,抽出来洒了满地的血,陵的眼神坚毅而冷峻,“我带你杀出去。”
无琊失神地笑笑,杀出去?谈何容易,要翻过这座山,才是赵国边界。大哥这个人,他了解。赵如樾,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第 32 章
接下来的画面,吴邪再熟悉不过。
铁棍、无琊凌空飞起定格在半空的身形、铺天盖地的暗器还有陵身上不断涌出的黑血。
陵拼着一口气站起来,意识模糊却还是不忘把身后的人背在背上,向着包围圈的一个空档杀过去,一路拔足狂奔。无琊感觉到他步履不稳,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快撑不住,心里却出乎意料地一片平静,脸深深埋进他发间,“陵,放我下来吧。”
陵只觉耳边嗡嗡地一片嘈杂,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理会自己身在何处,前面又有多少敌人,只是机械地挥着剑用最残忍的招式把任何一个妄图逼近的人一剑毙命,脚下还在不断地朝着未知的地方奔跑。他身上的毒早就侵入血脉,现在的他,原本应该是半死人一个,这是常人无法忍耐的极限,可他依然站着,虽然摇摇晃晃,却丝毫没有倒下的意思,支撑他站着的,已经不是生命,是那一点心念。——只要他活着,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动赵无琊。
无琊紧紧攀附着他,好几次感觉背上被利器嵌入也还是咬住了牙一声不吭,反而尽量地用身体去拦住后面的攻击,终于陵一个不稳单膝跪下,转眼就有一把大刀重重砍下来,无琊一惊,“小心左边!”
陵恍惚听到了这一句,条件反射地带着他往旁边一滚,剑横起来却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挡在了无琊脸前,他早就知道,不管多危险,都再也放不下背上的人了。
钢刀劈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可见持刀的人这一劈用尽全力却想不到居然让他避过了,这一下招式已老,不明不白就让无琊掷出的剑穿透了前胸。
无琊慌乱之间瞥见不远处一片荒草齐肩的密林,心生一计,贴在陵耳边小声却无比清晰道,“旁边有条沟,想办法过去,我们先藏起来。”
陵闻言以剑支地,支撑着站起来,虚晃一招吓退了再次逼上来的几个刺客,接着竟堪堪提起了十成的力气后退几步,纵身一跳跃过了一条两丈宽的沟涧。刺客被摆了一道一时也都追赶不及。
那勉强聚起的内力很快就散掉,两人重重跌落乱草丛的同时,一口艳血止不住从陵的口中喷涌而出,他紧紧闭着眼,手中的剑再无力握住,无声地跌在草丛之中。无琊知道,那口艳血说明他体力已经逼近底线,还硬做了远在自己内力所及范围之外的事。
自此,两人算是……再无生机。
他埋下头细细吻去陵唇角的血迹,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尝遍,“陵,不要睡,我陪你说话好不好?我们说话。”
陵艰难地点点头,好,你喜欢就好。
无琊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叫你到湖里捞一只镯子?”
“记得,水真的很冷。”陵失神地笑笑,双眼睁开来茫然地看住他,其实,那毒攻入双目,他已经看不清无琊的样子了。
无琊便把双臂环在陵身上,怕他还会冷似的,“我知道啊,我以为你们都不敢的。父王给我和大哥安排近身护卫,却把人带来让我先挑,事虽小,但这口气,大哥怎么咽得下?他总有一天会对我出手的……生和死啊,如果都只是我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好分辩的,可是如果要再扯上一个人,你说多麻烦……”
陵握起他白玉无瑕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你已经扯上我了。”
无琊的声音无奈中透着一丝娇纵,“是你自己情愿的。”
陵认真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是我自己情愿的。”感觉到脸上湿凉,伸手去摸,刚一触到就定住了。泪水沿着手指蜿蜒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别哭,你从来不哭的。”陵记得,这个人即使是觉得难过了,也会笑得很单纯好看,他是可以长笑当哭的人。
“就这一次,赵无琊这辈子只为你哭一次,为自己哭一次……”他垂下头去,脸贴上他的背,泪水一瞬间沾湿了后襟,“你怎么那么傻啊?”声音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陵反手搂住他的肩,让他靠进怀里,“才发现啊?晚了。”
“是啊,晚了,下辈子放聪明点,别再找上我了。”
陵刚想笑,内息忽地一阵紊乱,又让他咳出好几口血,他毫不在意地擦掉,“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聪明事,就是找上了赵无琊。”
“好没志气……”无琊骂着,眼里却含笑,也含泪。
“若我帮赵如樾那种暴君夺了天下,迟早有一天也是要自刎谢罪的。”
无琊摇摇头,“我想,大哥会是一个合格的王者。有一次我在邯郸城闲逛,遇到一个算命的,他不认识我,还煞有其事地帮我测了无琊两个字。他说我本有个好名字,王和邪合在一起,是君临天下的枭雄,可惜,前面跟了个无字。——我的母后想让我做个好人,不愿我称王。他算得真是准。”
陵没有说话,骨骼分明的手指握上他的。十指交错,指尖碰到一只略有暖意的玉镯,抬起来看时,正是他跳入冰湖寻回的那只。
“这镯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陵轻轻抚过细腻光洁的玉质。
“没有。”无琊把玉镯摘下来,“是燕国使节送的礼物,我看着质地好,就留下了。”
“那么从现在起它有了。”陵接过玉镯,举剑一斩,镯子应声裂作两半。他把半只还回到无琊手里,“这是信物,茫茫人海,彼此相认。”
“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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