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子睿回忆道:“舅舅也没特意跟我提过。我只听几个上门拜访的人大概管舅舅叫什么明苏居士。”
青城子心中一动,道:“明虚居士?”
颜子睿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
青城子不由默然,颜子睿看着他的神色,道:“师父?”
青城子缓缓道:“子睿,这消息或许不该由我告诉你,但,你也迟早要知道。你还记得说过你舅舅明虚居士曾来看过你么?”
颜子睿点头。
青城子接着道:“说来,你舅舅在江湖上也很有盛名。我想明虚居士那天去完北少林应该就离开了冀州,举家避祸,估计本来是要取道越、台等州县到苏州,苏州卫氏一门和你舅舅家有些亲缘,是你舅母的娘家人。”青城子说着顿了顿,见颜子睿神色凝然盯着自己,心下叹道,怕这个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少年已然猜到了,便接着说道,“但行迹被仇家发现了。你舅舅一家,包括你的那几个表哥表妹,都被人发现殁于太湖边上的芦苇荡里。你……且节哀些吧。”
颜子睿抿着唇,一时将下唇咬得惨白,青城子待要开解,颜子睿却开口问道:“我舅舅的仇家是什么人?”
青城子见他并没有一滴眼泪,只是眸色深暗,握着胡饼的指节攥得发白,知他从小屡经变故,恻隐之心更甚。便蔼声答道:“这缘由说起来,你倒也知道一二了,便是为了天机先生交于你的那份《瀚海录》。”
颜子睿问道:“那份《瀚海录》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惹出这么多人的性命?”
青城子苦笑着道:“本来我并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现在却是不行了。”他取过桌上茶壶,斟了一杯茶给颜子睿,道,“你且喝点茶水,干吃胡饼噎得慌。”接着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在灯下将那《瀚海录》的由来细细与颜子睿说了。
原来,这《瀚海录》是一份名录,记录的是江湖上百十来号有名的大家,显要的门派如蜀中唐门,南北少林,名门望族如苏州卫家,江湖名士如天机子、明虚居士。这份名录上所涉门派或个人,私底下都隶属于朝堂上的一股势利:三皇子党。
当朝太宗皇帝政治清明有为,但子息薄弱,仅有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四皇子李元吉暴躁且贪图享乐,并不理会朝中事务。而太子李建成据说虽然有才能,性情却乖戾偏疑,而三皇子李世民则礼让谦恭,武功赫赫,在军中任职时颇有将才,被军中直呼“大将军”,高祖皇帝也分外看重这个骁勇善战的三郎。
而按照本朝礼制,皇位只能由皇长子继承。故而太子与三皇子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有争之实。
随着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日趋激烈,不仅朝堂上分出了太子党和三皇子党,甚至江湖人士都卷入这场纷争。由于本朝皇族登顶大宝之前本就与江湖过从甚密,甚至卫国公李靖、陈国公侯君集等本就是江湖出身,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密结成网,使得这场纷争愈加牵扯重大,扑朔迷离。
而这份《瀚海录》本来密存在三皇子的秦王府,却被皇子党手下偷出,等秦王麾下的江湖人士出动,一番争抢之后,这份名录便流落江湖,引起无数杀伐。
灯花间或一爆,灯下,颜子睿默默听完青城子的叙述,道:“既然死了这么多人,把《瀚海录》毁了不就好了么。”
青城子摇头:“这是秦王手中的底牌,若有撕破脸的一天,秦王被太子逼到绝境,要靠《瀚海录》来翻天的,怎么能毁。”
“所以太子那边就来抢是么,”颜子睿道,“那么江西阎家和七修罗就是太子那帮的喽?”
青城子道:“不止如此。太子若得到《瀚海录》,很有可能会直接呈给太宗皇帝作为秦王结党营私的证据。若到那步情境,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了。”
颜子睿握着茶杯出神,一会儿后颜子睿喃喃道:“说什么为了百姓为了国运什么的,其实这个皇位之争,说到底,就和我学武一样,也是为了不给别人欺负吧。”
青城子怔了怔,呷了一口茶,展颜笑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世情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心。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说着起身,到床边把颜子睿的被子重新铺好,道,“时候不早了,虽然你醒了不久,还是要照常睡觉才不伤身,明天还要赶路的。”
“赶路?去哪里?”颜子睿问道。
“灵州,”见颜子睿露出诧异的神色,青城子笑道,“灵州灵妙宫,你师父我当初学武功的地方。”
“那《瀚海录》不管了?”
青城子铺完床,回身在颜子睿脑壳上敲了一记:“你死睡的时候当你师父也闲着么。《瀚海录》早交给了可靠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秦王府里了。”
“哦,”颜子睿不忘拍马,“师父真是神通广大。”他大字不识,至多能歪斜着写自己的名字,
“神通广大”已经是搜肠刮肚能想到的最文雅最高级的赞词了,这还是从烂嘴李那听《搜神记》《山海经》这类志怪故事里学来的。
青城子假作生气地板起脸来:“油嘴滑舌。快洗漱了睡罢!”
颜子睿看着一张床一张被,为难道:“那师父你睡哪里?”
青城子道:“难不成为师还睡地上,当然和你一张床了。多嘴!”
结果睡了太多的颜子睿几乎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着一会儿,身侧青城子呼吸恬淡,颜子睿甚至还能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气味。睡着以后颜子睿梦见大片青草地,阳光璀然洒落,一个笑容像天上云朵一般和煦的人给了自己一个再安心不过的怀抱。
在蒙蒙的天光里,习惯早起的青城子看着身侧微笑着的少年,抬手给他掖好被角,猜测着不知这孩子做了什么好梦。
正文 捌
从长安到灵州约摸一个多月的路途,颜子睿吃得饱睡得好,脸色不复蜡黄,两颊红润,目光炯炯,越发丰神俊朗,沿途有不少女孩子偷着看,颜子睿每每都得意洋洋,青城子看他一团活泼,倒也颇有乐趣。
一路上,两人除赶路打尖外,青城子开始教颜子睿读书认字和一些粗浅的基本功夫,颜子睿天资聪慧,领悟极快,再加上要饭时与人干架时的实战经验,功夫学得飞快。只是看到书本笔墨便大摇其头,对着纸页不到半个时辰便抓耳挠腮东张西望,要不就是直喊头疼。
青城子说教不成,只得沉下脸立下规矩,必要做完当日功课才教他新的功夫,颜子睿对师命倒很敬畏,自此老老实实。等到灵州地界,功夫的根基已经打得不错,《百家姓》和《三字经》也已经背得烂熟。
灵州属朔方节度使治下,北临突厥,后近吐蕃,是战略和商旅枢纽,本就鱼龙混杂,再加上当地突厥、铁勒、回纥、党项、吐谷浑与汉人掺杂,朝廷控制得不十分严,且外族人自成一体,朝廷政策以安抚为主,轻易不兴兵戈。青城子也是考虑了这些,这样一来便可以避开朝廷纷争,颜子睿也可以安心学习。
灵州灵武郡有座不起眼的小山名为夷落山,山上有坐半破败的道观名曰灵妙观。灵州数个名族混杂,汉人的道教自然不兴盛,道观里仅有个秃顶的老道和两个没精打采的道童,靠给山下的汉人做些法事勉强维持生计。
颜子睿此时已经认得不少字,他跟着青城子来到灵妙观,看着观前落漆的破匾上无甚气势的“灵妙观”三个字,有种想抽搐的欲望。他颤抖着问青城子:“师父,这不是你说的灵妙宫罢?”在颜子睿肤浅的认知里,凡是摊到一个“宫”字的,都像皇宫一样气势恢宏,他甚至还幻想过走进灵妙宫的时候成队的仆从丫鬟向他行礼的样子,然后颜小爷就颇大度地摆摆手,懒洋洋来一句“平身”。但现在——
颜子睿咯啦咯啦转过僵直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青城子。青城子心下暗笑,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他自然知道这个徒弟那点心思,一路上颜子睿不晓得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多少回灵妙宫的样子,却总被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他拍拍颜子睿的肩膀,压下笑意故作平淡地道:“这里当然不是为师所说的灵妙宫。”眼见颜子睿眼中现出光芒来,青城子慢悠悠地加了一句,“灵妙宫在这灵妙观的地下。”
颜子睿的幻想坍塌成一地绝望的碎片,他喃喃道:“地窖……原来是的地窖……灵妙宫是个地窖……还不如我要饭时住的破庙呢……”
青城子自是不理会他,径自踏进灵妙观。老道久不见有客来访,听得道童的通报,狐疑地迎出来,却在见到青城子后欢喜得胡子一翘一翘,赶忙一揖到底道:“小的恭迎宫主大驾。”
颜子睿看着这疯疯癫癫的老道,一时摸不着头脑:公主?哪来的公主?想了一会儿他才醒悟过来:敢情叫的是师父青城子,灵妙宫,那师父可不是宫主么。
他琢磨的这当儿老道已经引着青城子往观内走去,颜子睿忙不迭地跟上,绕过三清殿,几人来到飞仙台,老道在台边候着,青城子带颜子睿站到台中伏羲先天八卦阵中,拿出一块花纹古怪的玄铁,喃喃算道:“今年是甲辰年,属土。”说着正、反、上、下顺序各不同地插入八卦阵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各一次,颜子睿此时对奇门遁甲之术一无所知,看着青城子神神叨叨地做完这些,只见八卦阵中少阴少阳两象缓缓转动,接着老阴老阳二象也转动起来,颜子睿站在当中一个站不稳险些跌倒,幸而青城子提起他衣领飘然离地,只一瞬间八卦阵中开出一线缝隙,堪堪仅容一人身出入,青城子一撒手把颜子睿抛入缝隙中,随之也纵身跃入。在他跃入后不久,八卦阵缓缓闭合。
颜子睿被抛入后直觉得地下空气阴冷,自己正不断地往下坠落,颜子睿吓得手在虚空中乱抓,却冷不丁触到一个温热的物事,接着便被纳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青城子在黑暗中揽着他道:“莫怕,我在呢,就到了。”
果然片刻青城子便揽着他一个旋身卸去落地冲力,轻飘飘落地。颜子睿摸摸一脑门的冷汗,长吁一声:“师父,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青城子不答,熟门熟路地摸到墙壁上铁碗所盛燧石,一振衣袖四散投掷而出,只听接连不断的嗤嗤声,四周嵌着的壁灯尽数被燧石打亮,呈现在颜子睿眼前的是一座华丽空旷的地宫,他们所处的正是地宫正殿的门口。
颜子睿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地方啊?”
青城子带着他缓缓步入正殿,他的眼神缓缓拂过雕花贴金的汉白玉厅柱、八角琉璃顶灯、水墨丹青挂画,眼光最后在正中的搭着白虎皮的紫檀镶云母的座椅上顿了一顿,才敛去眼底诸多感慨,回身对颜子睿和煦地笑道:“这便是灵妙宫了,比你心中所想如何?”
颜子睿一直瞠目结舌地瞪着眼前的一切,呐呐答道:“他娘的……绝了。”
青城子忍俊不禁。在来时的路上他已规定颜子睿不得口出秽语,颜子睿也一直谨记遵守,此番颜子睿又爆出“他娘的”这样的市井粗口,可见是已经被眼前所见镇住了。
直到青城子领着颜子睿在灵妙宫粗略转了一圈,颜子睿才勉强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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