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瑾快步走过去。他根本无事,却不愿让元翊就这么地回去,只好没话找话说:“你不觉得珊儿有些古怪?”
元翊讶异地看了李言瑾一眼,没吭声。
“她平时哪里这般刁蛮……其实也没啥,就是……”李言瑾说不下去了。
“你夫人来葵水,与我何干?”冷冰冰的调子。
“葵水……”李言瑾低头寻思片刻,忽恍然大悟地抬头,却见元翊一脸不悦地甩袖子走了。
任李言瑾再摸不透他心思的人,此刻也大概能猜出个所以然来。赶紧追上去:“我和珊儿只是打小一块儿玩泥巴罢了,真没啥,骗你非人。”
“即便两人都夜逃了?”元翊二度停了下来,眯起眼反问。
“即便两人都夜逃了。”李言瑾满面真挚。
“即便最后都成亲了?”元翊又问。
“即便最后都成亲了。”李言瑾答得披肝沥胆。
“进去罢。”元翊仍旧满脸不快,语气却柔和不少。
“那咱俩做个交易呗,”李言瑾一听有门儿,得寸进尺道,“这样,你也甭不搭理我,我把原先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一样样说给你听,决不隐瞒。你也把你的事儿说给我听,成不?”
元翊低头想了想,走了。就在李言瑾以为没戏时,元翊忽然放出句:“想得美。”
哈?想得美?
这算哪出啊。
买卖不成仁义在,李言瑾一晚上都在打着腹稿,想怎么着写封信塞元翊靴子里,他若扔了李言瑾就再写再塞,故事他不听,信不怕他不看。你元翊正人君子一个,到时候受不住良心拷问,总归得把和李言亭那档子浑事说出来。李言瑾想想自己也是个开明的,人不轻狂枉少年,只要元翊改过自新,他便宽宏大量,这事儿就算完了。
李言瑾想得一阵开心,忽然想起元翊冒死追李言亭之事,又暗自叫苦。
“殿下,殿下……”魏川冶声音轻得跟招魂似的,见李言瑾脸上忧喜交加变幻莫测,无奈之下只有一脚踩了上去。
李言瑾吃痛,回了魂。
好在觥筹交错间,众人聊得都很开,也没人注意到他愣神。正舒口气时,却听见莫淳珊说了句:“珊儿不做皇后!”
一口水差点没喷在魏川冶脸上。
“放肆!这后位是你想当便当,不想当便不当的么!”莫决大喝一声,李言瑾又抖了抖。他对这丈人怕到骨子里,估计这辈子别想改了。
“那岂不正好,珊儿不过是微时故剑,殿下也别找珊儿,谁爱当让谁当去。”李言瑾忽然对他那媳妇刮目相看了,女中豪杰。说起来,莫淳珊胆敢在她爹替自己定下亲事之时,和李言瑾夜逃,这气魄原就远远大出她兄弟许多,只是她向来隐忍,李言瑾不很在意罢了。
“珊儿,话不能说死了,我也觉着你挺合适的,又知书,又达礼……”李言瑾自己都夸不下去了。
“殿下,你哪只眼睛看见珊儿知书达礼了?”莫淳珊杏仁大眼一瞪,竟是说不出的好看,比陆施琴泼辣起来还带劲儿。只是对付陆施琴,李言瑾可以胡搅蛮缠,对着莫淳珊那张脸,杀猪的都能扯出两句之乎者也来,何况她相公。
“你从来知书达礼,只是今日心绪不好罢。”李言瑾四下看了看,袖子一遮,在莫淳珊耳边轻轻道:“早上不还好好的么?怎么?来葵水了?”
莫淳珊刷地满脸通红,推开李言瑾,恼羞成怒地骂道:“不要脸!诶呀!”推开李言瑾那一瞬,她便反应过来,赶紧拉人。
这一推一拉,看在旁人眼里,只道李言瑾小别胜新婚,口不择言说了甚么要命话,满座哄笑。李言瑾相当丢脸子,也恼了。
莫决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家人不给自己长脸。他年纪大了后脾气不如从前暴戾,却还是会拿出家法甩儿子的屁股,朝中稍有些名头的,只要看见莫家公子走路打飘,便心知肚明。只是莫决别说打,骂都没骂过莫淳珊一句。
“珊儿,你过来。”莫决沉着嗓子,脸色黑不见底。
众人知事情不好,纷纷来劝,莫决却是劝不动的,又叫了一遍:“没听见么?叫你过来!”
莫淳珊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胡来,乖乖走过去。谁知莫决甩手就是一巴掌,莫淳珊满脸疑惑,显是被那一耳刮子掴懵了。
莫决不等人阻拦,第二掌又扇了下来,却在半中间顿住。
李言瑾忍着虎口生疼,铁青着脸道:“莫将军,你可是要连我一块儿扇!”
“臣不敢!”莫决没料到李言瑾会挡住自己,赶紧放下手。
“治内无方,让将军笑话了。只是珊儿素来乖巧,偶闹些脾气也没甚么,便真有甚么,也该李言瑾管教。珊儿进我李家门有年头了,好歹是个娘娘,将来保不准还得母仪天下。望将军仔细着点儿。”
莫决见李言瑾口气不善却这般维护莫淳珊,安下心来,再加上“母仪天下”四个字一出,莫决也不是傻子,虽说空口白条,可这么多人听着呢,李言瑾赖不了他的,当下赔了礼。
莫淳珊躲在李言瑾身后拽着他的袖子,一直在抖。
“珊儿,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可好?”
“殿下跟我一块儿来,我有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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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绿绮·缘谈 。。。
“殿下……就寝了么?”门缝里传来的声音极微,李言瑾愣了愣,才听出是他丈人。鬼鬼祟祟,猜也知道是为何事而来。
李言瑾躺在床上,没吭声。
“殿下大抵是睡了,莫将军,您有话,明早再谈也不迟啊。”一盏黄橙橙的灯笼移了过来,说话的,是魏川冶。
只听莫决先轻咳一声,又在外头老大不乐意地嘀咕了两句,道了个请字,两道人形便随着灯影走了开去。
隔了好一会儿,李言瑾当真要睡过去时,又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睁开眼,光看那窗格子上印的影子,李言瑾心里就跟堵了石头似的,两眼光盯着那门后的人看。
这夜,明月更甚霜雪,纤尘不染,直把那欣长的影子烙在他眼里。
那道人影动了动,做了个推门的动作,马上又矮下几分地淡了,应是向后退了去。
李言瑾只道他要走,赶紧跳下床,也没上火,赤足便跑去开门。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
元翊本向后负着手,忽见李言瑾冲出来,略吃一惊,解开手来不自在地往头发上捋了捋:“我道你睡下了。”
“还没。”李言瑾光着脚,自己低头一望,不尴不尬地往回缩了两步。
“娘娘如何了?”
“哭狠了些,我走时她便已经睡了。”李言瑾折回屋里却没上灯也没关门,朝元翊招招手,“有话?进来说罢。”
元翊没答,直接阖上门进了屋,把一旁的窗户给开了,落得满屋子的白月光。李言瑾虽觉不大好看,还是盘腿坐在床上,指了指桌边的圆凳,让元翊随意坐下了。
“她后来说了些甚么?”元翊一坐下,便问。
“别说是莫将军派你来做的探子?”李言瑾不悦地挑了眉。
“莫将军虽关心他家大小姐如何秉性大变,却也管不了你太子殿下的家务事那么许多,何况此事又非光彩体面,自然是不会派我来打探的。”
元翊那话说得平淡,一句“家务事”也只是平常带过,听不出多少想法来,再者他背着月光,更看不清此时到底做甚脸色。
李言瑾只有照实答:“她那时吐出来的句子隔二偏三,倒是哭的时候占了大半。她说不愿做皇后,有人要谋害她,这两句倒是说了好些遍。之后还道自己活不过几天的,问她何出此言,她只说察觉不妙。我又问贴身伺候她的宫女,白日里都是好好的,也没见着谁要谋害她的,但到了夜里,珊儿整个月都在做噩梦,我看是给吓到了,梦里想着甚么,全给当了真。”
莫淳珊还言,李言瑾既然心中装了旁人,何必管身份,封了后一样千金之躯。这话,总不能说的。
元翊听了,不说话,胳膊肘撑在桌上想了想。
“你若说是你大夫人如此,我信,但这一位,你未免太过轻率。”元翊抬起头来,语气凝重。若非凝重之事,此人也不会半夜来找李言瑾这一遭。
李言瑾听得奇怪,但见元翊如此,竟也信了大半:“珊儿是不像……”
“女子灵感,向来比寻常男子强,较之你来,则更是天差地别。”元翊算是认同他的话,点头补了一句。
“你是说我比常人钝?”
“倒不是,只是容易一觉醒来把该记的都忘干净了罢了。”
李言瑾不知他所知为何,也没深想:“该记得的忘干净了?”
元翊自查失言,含糊道:“有时你半夜做梦说胡话,第二日我问你,你或言并未做梦,或言不甚记得。”
“那你说,能有谁想谋害她?那般克己复礼的丫头,养在深闺大院里,进宫前一辈子都没见过几个人。”
“若有人要杀你,那有千百种理由,要杀她,恐怕只‘争宠’这一条。”
“争宠?琴儿再如何,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你如今只有两位夫人,将来又如何?陆家不过是三教九流中的下等,借他们胆子也没那可能。”
“照你这说来,岂不是茫茫一片没得防范了?”
“非也。”元翊微微一笑,在夜色中勾了唇角,烂若昙花。
“你当真不是她爹请来的?”李言瑾照着元翊说的写完,搁了笔,仍是狐疑。
元翊呼一声吹灭蜡烛,将李言瑾写给他的密信藏在袖中,干脆不答了:“诏书不能这么写,可这一封,远比一言诏书来得厚重。”
“拿了这信,你打算如何?”李言瑾见他没意愿多说,便换了个法子问。
“不意遗失,让诸位大人都看上一遍,太子殿下与良娣娘娘如何如何出生入死情比金坚。话不必说满,让他们自己去猜,娘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是否会以后位陪葬。只要知道这天下除了莫家大小姐外无人再能母仪天下,暗地里要搞名堂的,也该思量思量。如此一来莫将军无后顾之忧,娘娘无性命之忧,一举两得。其实要紧的,还是殿下你作何态度罢了。”
“如若珊儿不乐意呢?”李言瑾心中了然,为了拉拢莫家老爷子,元翊何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此时与她何干?她没得选。”元翊答得笃定。
“话不能这么说……”
“时候不早了,请殿下歇息。”元翊站起来,甩甩袖子就要跑路。
“站住!”李言瑾大喝一声。走到门前的元翊这时顿了顿,转过身来轻轻咦了一下。
“本殿下令你坐下别动,不许吱声。”李言瑾又道。
元翊默默坐了下来。李言瑾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这人显是相当想听,正等着李言瑾憋不住了叫他,否则便是李言瑾他爹从棺材里爬出来让他元大人留步,恐怕也只是徒劳无功。
李言瑾清清嗓子,兀自讲了起来:“十几年前,那时我外公在朝廷上翻云覆雨,魏氏乃是京城第一大族,人一多就出乱子,搜刮百姓强抢民女,什么来劲儿干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稍作润色,不会说得这般明白。”元翊安安静静听着,忽无奈苦笑。
“自古以来专权得势者,最后没有不蛮横霸道的。便是我外公有心庇佑魏家,盘根错节也没法子管。他们活着时干了混账事,如今死了,难不成还要我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