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二柱子回来了
*
“二柱子回来啦!”
“柱子叔回来了──”
“二柱子带著漂亮的媳妇回来咯!”
乡下出去的孩子,只要去了城市稍微混出点名堂,便会成为村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每次返乡也就成了大事。虽然阿重一再强调有些太夸张了,每一次通报他回家的喊声还是会响彻在山岭之间。
“叔,能不能不要这麽……有点不好意思。”
“说啥呢,你能回来就是比啥都大的事。”叼著一根卷烟,阿重的邻居张叔憨笑著,“何况还带著这麽标致的媳妇呢?”
“叔过奖了,哪有。”
“比俺家的丫头标致多了,也难怪这小子能看上你。阿香得乐坏了哟,病能好不少咯。”
“好个头,她根本就没病,叔你们就别帮她演了。”
张叔眯著眼看著阿重,吐出烟圈:“阿香她身体是真不如从前咯,重。”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重怔住了,除非认真地说什麽事情,否则张叔是不会叫他大名的。
莫非真有什麽事?阿重眉头锁起:“怎麽可能呢,娘她不会有事的,她可是──”
“人可是会老的,重。”
见到娘的时候,阿重才明白张叔的话中之意。
他娘是17岁怀的他大哥,22岁生下的二姐,25岁生下的他,今年怎麽算也才55岁而已。55岁的人他在工作中见多了,一个个比谁都难搞。去年他回家的时候,他家的老娘还生龙活虎地数落他的不是,张罗一家子的“年度盛典”──今年还是在做同样的事情,忙前忙活,统领著一大家子人,威风凛凛的,却感觉她有些力不从心了,那花白的头发,还是那像是北风肆虐过一般荒凉的容颜,都是那样的陌生。
“呀,你已经回来了,怎麽都不吱一声?赶得可真是时候,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娘,这……赶回来了嘛。”
“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
“佳琪!”阿重的母亲──阿香喜笑颜开,将手中刚杀完的鸡塞给旁人冲了过来,“可把你盼来了,来,给阿姨瞧瞧──”刚想拉住佳琪的手,发觉自己手上都是血的阿香有些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这可真是的,也没啥准备,先坐,先坐。”
“阿姨。”佳琪笑著将阿香的手拉了过来,血污与那白嫩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也来帮忙吧,阿姨。”
“这样行吗?”“没关系的,我也来帮忙吧。别看我这样,在美国也是一个人干很多事情过过来的哦。”“这……悠著点儿!”
阿重和周边的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婆媳”间和睦融融的景象。谁都想不到这种穿著白色洋装的漂亮姑娘能够拿起菜刀,走进吵闹的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第二十八节:我心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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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想象中还要成功。
这个南方海边出身的姑娘,轻而易举地融入了淳朴的乡村,和老乡们打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都在说,二柱子真是找了个好媳妇呢,二柱子真是找了个好媳妇……还趁著酒力把他小时候的丑事乱说一团。给孩子们和老乡们分礼物,被拉著喝酒谈外面的事,扯扯没用的,陪孩子们放鞭炮……一堆事做完,年也过的差不多了。
将邻里送走,阿重披著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坐在院子里偷闲。说来说去,回家过年,过得也就是这些,看著孩子们开心的笑脸,吃上大锅炖出来的猪肉,喝一口二锅头,痛快地说著方言,那感觉对他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甚至说一年的忙碌全都是为了回来也说不定。今年当然要更热闹麻烦一些。阿重转过头,佳琪在收拾残局──在她的劝说下,他妈妈早就去休息了。
也难怪大家都问,这是哪块地上捡回的姑娘。
真是个好姑娘啊。已经忙了一天了,还要揽下了这样的重活。理论上说,他应该进去帮忙的。可阿重怎麽都想避免和佳琪单独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想今夜不睡,明天直接回去都行。
这不是他的姑娘。
“阿文,我收拾完了。”
噩耗还是来了,阿文挠挠头,断断续续地应答:“啊……那,休息吧,我领你去……”
几步的路便到了房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那你就休息吧,我先……”
“你去哪儿?”
“我当然是……”
“阿姨她……只留下这一个屋子对吧?”
聪慧的女孩又猜对了。
像是故意安排好的,他娘只给他剩了一间屋子住。东北2月份的乡下,就算是躲在房子里,今晚他要是不住这儿,也就得暴尸荒野了。可他一个大男人,怎麽和一个女孩子住一个房间呢?虎牙走了之後,他没去找过女人,自己解决都很少,他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可不一定会做出什麽事来。
“你安心住吧,我找个几角旮旯挤挤就行。”阿重转身向外走,却被人从身後紧紧抱住了──这柔软的触感还能是什麽呢?双腿一时动弹不得。
“阿文……我……不行吗?”
在找佳琪来充数的时候,他就应该能想到这麽一幕──这可是对他有意的女孩啊。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让他回心转意的她,也只剩这个办法了。他也看得出来,她是那样的爱他,爱到愿意用这种方法来博取。
“我……一直在等你啊……阿文。”
“咱们结婚,把娘接过去,或者回来照顾娘……好不好?”
“留下来……”
不知佳琪是有意还是无心,但他娘那张苍老的脸立刻出现在眼前。其实刚才大家吃得正欢他去厨房取酒的时候就听到了,他娘与语重心长地对佳琪说,你来了真好,二柱子他不会照顾自己,一天到晚还吵吵嚷嚷的脾气大,尽干些虎事儿,俺这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在他身边,俺也就能放心去了。
不结婚的话,他就真的是个不孝子了。
原本在外面闯荡,就可以让娘和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不知何时就忘了这茬儿,光为自己穷忙活了。娶了佳琪的话,娘一定会安心的,也能让大家都开心。他的生活也能一帆风顺,至少不用再顾虑生活上的事情。结婚本来就不是一件凭借爱情就能搞定的事情,身边那些结婚的男人也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无奈。但它,一定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有这麽一个好女孩在身边,总有一天,会找回当初那种感觉吧。
有这麽一个好女孩在身边,总有一天,会完全忘记他吧?
阿重颤抖著转过身,抱住这个女孩,两人倒在床上,可能是她的第一次吧,女孩子的身体僵硬的很,紧闭著双眼,完全不知所措宛若玩偶。突然一些画面又闯入了阿重的视野──完全没有分寸的动作,粉红的舌尖,只注视著他的迷离的双眼,渴求著他的双臂,像北方冬天漫天飞舞的雪花般狂乱,散发著迷人的海的香气──
撕扯著头发将杂念撇开,扶起眼前小巧的脸,但在马上贴上的瞬间停住了──他能够感觉到女孩加速的心跳,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脉搏。
他俯下身将女孩紧紧抱起,紧贴的肌肤是温热的,却没有一丝温暖可言。
根本无法阻止“他”闯入脑海──
“舍得吗?”
猫舌舔舐耳端般的声音。
一味的自说自话,过渡为他人著想的性格。
这并非单纯的欲望使然可以解释的。今晚过後,他要对这个女孩负起责任,要与她相伴一生。结婚生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不知会有多少同样的夜晚等待著。
他可以吗?
被那个人残像遮蔽的双眼,为那个人声音失聪的双耳,还能够看得见,眼前这个真心待他的女孩,听到她的声音吗?
“……不行。”
这样对她不公平。
“……对不起。”
他已经无法,再认真地去爱了。
“……对不起,佳琪……”
狭小的心,已经无法再挤出一点地方。
哪怕回到了熟悉的田野上,他也无法去除对海的气息的渴求。
对那个人的渴求。
阿重松开了手,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的女孩落在床上,泪水四溅。可是泪水无法已经无法再挽回她深爱的这个男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给她盖上被子,留给她最後残忍的温柔,然後无情的离去。
他的心,他的灵魂,早已被他唯一的爱带走了。
她曾妄想,可以努力把当初的感觉找回来,她总以为刻骨铭心,令人无法释怀的初恋会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归宿,才一直拒绝,一直去挽回。现在她才明白,并非每个人都会在第一次就遇上正确的人。每个人都是在寻找,在生命的漫长旅途中,寻找那独一无二,想要用生命与灵魂去爱的一人,
与那个人在一起,心便满了。
与那个人分离,心就死了。
佳琪不担心自己。天亮之後,她会坚强地站起,擦干眼泪,携著他所给予她的所有美好,勇敢地迈向前方,去寻找那独一无二的一人,她相信爱一定在前方等她,无论多麽心痛,多麽的不舍──她还拥有灵魂,还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
阿文却已经,死了。
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十九节:狩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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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喧闹的酒吧里,他坐在吧台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面前的酒杯就凑成了五个。酒保默不作声地送上了第六杯,这个曾经在店里闹出过大骚乱的男人最近四个月经常会出现,一直喝,喝到找到猎物才作罢。又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在这店里已呆得太久的他什麽都不想说,只能送上啤酒和账单,然後静静地注视这一切。
“一个人?”
猎物上钩了,一个长得很是秀气的男青年坐到了他的身边。阿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是又怎麽样?你要陪我吗?”
男青年娇媚地靠上阿重的肩膀,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佻地说:“你可是有家室的人啊,不著急回家吗?”
阿重挑起眉角:“这年头……谁不得有一个充数的呢?”
“太过分了。”青年轻笑道,“可是我喜欢──你要怎麽陪?”
“你说呢?”
收起吧台上正好的钱,酒保看著阿重揽著男青年的肩膀消失在绚烂的夜色中。低头继续擦拭著手中干净的杯子。
☆、第三十节: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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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阿重才明白什麽叫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能是和虎牙呆久了所沾染的,与当初的格格不入不同,现在他只要在酒吧里坐著,就会有人来搭讪。他喝酒,喝累了便找个人过夜,这种关系只有欲望没有爱,不会打扰他正常的生活。
简直就像是,当初的虎牙。
回到这个城市四个月,他一直在过这样的生活:工作,每周有那麽几天来酒吧,喝酒,然後找个人,抱抱团,取取暖。他倒不怕和同一个人睡第二次,因为他完全记不得,和谁在哪里睡过发生过什麽,他根本记不清那些人的脸──
在他眼中,都是虎牙。
大年初一那天佳琪就走了,老乡说看见她一个人走出了村子,上了公车。房间里有她留下的纸条和戒指,当然是阿重第一个发现的。阿香一直追问发生了什麽,他不应声,乡里乡间扯嚼舌头他也毫无反应,在家里待了些许时日,也回城市了。
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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