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隆冬,扬州街头下着大雪,戴东月衣衫褴褛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神情呆滞面容脏污,显然还沉浸在家道中落的打击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片刻之后,一辆奢华又不失雅致的马车停到了她面前,正对着她的天鹅绒厚锦车帘缓缓掀开,戴东月下意识抬头,看到一张英挺俊朗,威严从容如玉京尊神般凛然不可侵犯的脸庞。
“你是戴东月?”他开口,温和中带着一丝怜惜。
戴东月下意识地点点头。
“如此人才……家族竟也舍得弃之不顾……”他喃喃了一句,复又对她笑道,“听说你家败落了,我手下尚缺一名掌柜,你要不要来?”
戴东月微微瞪大了双眼:“真……真的吗?!”
他笑笑:“真的,不过我家在雍州,你若应下,从今往后就得背井离乡,再不会回来了。如何?”
戴东月苦笑了一下:“小女如今已是孑然一身,去哪里不是去呢?”说着,她屈膝下跪给那人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公子收留,从今往后,只要公子一句话,东月但凭吩咐!”
那人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上车吧。”
(100)宿敌
一个月后,戴东月来到了传说中的九州首都,雍州。
在这期间,她十分意外地了解到,好心收留了她的那位年轻公子,竟然是雍州戴家现任家主的嫡长子,戴家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戴天轩。
天之骄子,气宇轩昂,果真人如其名。
“不是我吹啊,别看我们天少今年才二十,但无论是品貌或是才智,雍州上上下下哪个提起不是心悦诚服的?”彼时的戴东月倚在门帘前,听驾车的中年车夫向她手舞足蹈地如是道,“说句冒犯的话,东月小姐能跟着我们天少回本家,那可是天大的福气!扬州那分家散了也就散了吧,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戴东月闻言脸色一黯,端坐在车里翻看着书卷的戴天轩见状,当即开口淡淡道:“老张,你确实冒犯了。”
“呃……小人口不择言,多有得罪,还请东月小姐勿怪!”老张浑身一抖,急忙向戴东月告罪,戴东月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张大叔你还是专心……啊啊啊!马车要歪了啊!”
话音未落,两粒花生米便“嗖”地一声自她身后射出,各种弹中了前面因失去车夫引导方向略偏的两匹马的额头,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带回了正轨,趁此时机,老张迅速执鞭迅速驾稳了马车。
“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戴天轩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书,淡定道。
老张满脸愧色,毫无怨言地点头道:“是,天少。”
戴东月咽了口口水,默默地放下门帘坐进车里,再不敢同老张闲扯半句。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可真到了首都雍州,戴东月才惊觉扬州那点烟花着实算不得什么——倒不是说雍州的街道比扬州繁华,主要在人——那样的气质与风度,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有在这绵延不断地积攒了无数政治、经济、文化底蕴的千年乃至万年古都里,才能培养出来。
譬如戴天轩,就是一个最好的范例。但更为难得的是,比起古都纯粹的雅士气韵,他更多了一分武将的坚毅,和王者的威严。
这样的一个人,不喜欢根本对不起天地良心。
可惜戴东月这厮偏偏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不过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人戴东月现在才十三岁,根本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况且她刚刚经历了家族巨变,内心世界漆黑无比,跟着戴天轩也只是单纯地为了活命,根本没有半点YY自家主子的想法,更别提谈情说爱了。
“天少,老张说我们马上就到戴府了。”戴东月掀开门帘问了老张一句后,回头略有兴奋地对戴天轩道,自从听到老张尊称他为“天少”后,她便也自动自觉地如此称呼他,对此戴天轩没有任何反应,戴东月便当他是默认了自己这种称呼方式。
“嗯。”戴天轩闻言,收起了手上的书卷,伸手按了按眉心。戴东月见状,情不自禁地劝诫道:“天少,马车动荡,看书对眼睛不好,以后还是少看些吧。”
戴天轩微微诧异地看向她,一秒后点头浅笑道:“好。”
真是个善解人意,从善如流的好少年啊。戴东月嘿嘿一笑,随即却又皱起了眉:“可是……到了戴府,我该以什么身份自居呢?”她虽只有十三岁,却是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扬州戴府有多么不招雍州本家待见她比谁都清楚——要是换作她,她也不喜欢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远房亲戚顶着自家的名姓在外招摇,更遑论他们这些曾给本家抹了大黑被驱逐出去的人,混了一圈还是败落收场,又眼巴巴地回本家求收留……恶,这么一想的话,连她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了。
戴天轩蹙了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这样吧,旁人要是问起来,你只说你叫东月,是我从扬州请过来帮忙管理戴家产业的人便可。至于身份背景,我稍后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如此,多谢天少了。”
戴天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难过,等你做出成绩来,我自会为你正名,让你重入戴家族谱。”
戴东月却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无所谓了……对如今的东月来说,天地之大,唯求的,不过是一心安之处罢了。”
天地之大,唯求一心安之处。戴天轩细细地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莫名地就生出些感慨来——究竟要经历怎样的过去,才能让一个不过十三的少女说出这样看透沧桑的话来?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叫嚷声,只听了一句,戴天轩便忍不住抚额长叹了一口气。
“东月,打帘下车吧。”
“是,天少。”戴东月歪头,显然对他这个表情很是好奇,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她只得乖乖掀开厚重的厚锦门帘,侧身让戴天轩先下去。
甫一下车,戴东月便自动自觉地跟在了戴天轩身后作低眉顺眼小丫鬟状,眼角余光却很不安分地顺着叫嚷的声音往正前方看去——
低调而奢华的戴府门前不知道为什么歪七扭八地躺了一地家丁小厮,另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其中一人的背上,此刻正抬着下巴一脸傲慢地朝戴天轩的方向看过来。
“哟,你特么终于从扬州巡查回来了?少爷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此言一出,戴东月再也忍不住好奇,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这位胆敢冒犯雍州第一贵公子的嚣张少年来——他穿着一身抢眼的烈红色修身绒袍,上绘方孔圆钱和金元宝纹样,衬着一张风流倜傥的标准男祸水帅脸,看上去非但不让人觉得俗气,反倒有一种恰如其分的张扬不羁。
戴天轩倒是笑得温和从容:“原来是沈家的万三少爷,不知前来我戴府有何贵干啊?”
沈家的万三少爷?戴东月愣了愣,难道是传说中和戴府并立为雍州两大世家的那个沈家?等等!沈万三的话……不就是那个N多年前,传说中有钱到连皇帝都对他各种羡慕嫉妒恨的超级富商吗?!卧槽沈家是有多缺钱,才会给自家子弟取了这么一个聚宝盆的极品名字啊!
沈万三显然也很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因为他在听到这话后脸色便瞬间铁青,起身径直走到戴天轩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道:“戴家没教你直呼别人姓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戴天轩微微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沈家堂堂的少主不管不顾地在人门前大打出手,难不成就是有礼貌有风度的行为?”
戴东月见状,不忍直视地别过脸——少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谈判的时候气势是最重要哒!既然比人家矮半个头就不要凑到人跟前呛声呐!这样真的很low啊!
果不其然,沈万三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他愤愤地后退了两步,视线不经意间落到了戴东月身上:“啊哈,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的么?怎么竟招了个这么貌美又**的贴身侍婢?”啧啧……这小丫头看上去还不到十四吧?不过身上那套鱼鳞百褶裙倒是极衬她那张尚未长开的绝美瓜子脸,想来不出五年,定能长成艳惊州国级别的大美人,戴天轩这厮果真艳福不浅。
默默cos空气的戴东月泪流满面——你们吵你们的关我什么事……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戴天轩闻言眉头微皱:“沈少爷,说话客气点,东月姑娘可是我专门从扬州请过来的经商奇才,岂是那些伶人婢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经商奇才?”沈万三哈哈大笑,“戴天轩,你终于肯承认赚钱赚不过我了?竟然不惜千里迢迢跑去扬州挖人?!”
戴天轩微微一笑:“哦呀,今天死皮赖脸打上门来,眼巴巴等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我呢。”
沈万三一噎,恼羞成怒地怒吼道:“戴天轩你别得意!再过三日便是诗缨公主的选婿生日会,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她会选你还是选我!”
(101)进府
就这样,我们的沈大少爷自以为狂霸酷炫拽实则极其幼稚无聊弱爆地撂下这么一句狠话后,转身拂袖而去了。戴天轩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头平静地交代了老张几句,便带着戴东月径直进了戴府,显然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也从这一刻起,戴东月再不允许被冠上戴姓,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能是东月。
甫一入府,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极为精美的琉璃照壁,上雕松鹤延年图,奢华大气却又不失书香翰墨——只此一项,其名门之风便已略识一二。
“天少,方才那位沈少爷,好像同您……不大合得来啊?”前往戴天轩书房的路上,忍不住好奇的东月斟酌了一下语句,试探性地问道。
戴天轩莞尔:“岂止是不大合得来,用他自己的话说,简直是命定宿敌。”
“唉?什么意思?”
“戴沈两家斗了千年,期间的恩怨情仇我不说,想来你也是知道个大概的。”戴天轩略略思索了一下道,“沈万三和我都是嫡长子,家族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所以我和他可算是被两个家族乃至整个雍州的人从小比较到大的。客观来说,他的聪明才智并不在我之下,只因我长他三岁,幼时难免压他一头,再加上家族和外界舆论的压力,破罐破摔之下才养成了如今这般张扬轻浮的性子。”
东月半是吃惊半是疑惑地瞪大了双眼:“沈家怎么会让这样的人当继承人?他根本不能同天少你相提并论嘛。”
戴天轩摇了摇头:“谁说他不能同我相提并论?论家世地位,我们旗鼓相当;论脾性,我沉稳内敛,他狂放张扬,我们各有千秋;或许文韬武略上我略胜一筹,但他在经商和人际上的才能,远胜于我。”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像我们这样名门若想继续传承,长久地扎根于民间远比在朝廷呼风唤雨一时来得重要,说句不自谦的话,我从一开始就站得太高,没有吃过苦遭过罪,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像沈万三那样在上流社会和底层贫民之间自如转换。
可是东月,我不甘心戴家传到我这一代就只能守死在朝堂之上,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惜千里迢迢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