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那孔瑄竟然展颜一笑,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漾出奇异的光彩,缓缓地道:“既是凰瑜大人的儿子,难得到我终南山,本王得好好招待才行。你且安心住几日罢。”
凰枫,我错了!我不该贸然变成你的模样!可报应也不用来得这么快吧!?
我惊怒悔恨交加,加上连日奔波,饱受惊吓,又受了不轻的伤,眼前一黑,又晕过去了。
平生我没有吃过这一番苦头,身心憔悴得很。先开始我发誓我确是晕了,后来大概就变成昏睡,因为晕过去的人是不会知道别人在喂自己吃东西的,也不会在感觉有人帮自己换衣服时多做挣扎,并且还嘟囔着“走开,不要!”,然后想想这身子是男儿身,并不算本尊的皮囊,便释然了;更不会听见偶尔有个可恶的声音在轻笑,让我在梦中也烦闷异常。唯一让我安心的是,我仿佛被移到了一个很宽敞的房间,床褥也极柔软舒适。
终于睡饱了,我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人,便忽地睁开了眼。然而瞬间我又赶紧闭上眼,继续装睡,只是心跳突然变得很是激烈。
原因无他,因为孔瑄这只死孔雀正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表情,可真是够妖孽怎么明明是一只鸟,却能笑得跟狐狸一样呢?真是让人费解。
我正在闭眼腹诽,突然,孔瑄毫不客气地“啪啪”拍打我的脸颊:“臭小子,睡了一整夜了!还装!若是再不起来,就把你丢到沼泽里去!”
我愤怒地睁开眼:“死孔雀!你有没有教养?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关进牢里,又不许我走人,现在连觉也不给我睡,还打我的脸,这就是终南山的待客之道吗?”这一声“死孔雀”,完全是脱口而出,浑然天成,可见委实是叫出了我的心声。
那孔瑄看起来被这三个字激怒了,面色寒了一寒,抿紧了妖艳的红唇,眼睛盯着我精光四射,我心下恐惧,哎,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的说,只是我想这么叫你已经很久了,这一回委实没能控制住。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半分,依旧倔强地怒视他。
“还算有点儿傲骨!小子,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突然他整个人又放松下来,眸中又漾起意味不明的神采,闲适地支着下巴,“不过容我提醒你,现在我的手下还以为你是鹰族的奸细呢,即便我知道你不是奸细,你也不是我下帖子请来的,别指望能有什么礼遇。如果不希望在我手下的面前把你们凤族的脸都丢尽,这段日子就乖乖地跟在我身边做个书童罢!要是伺候得好,本王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了你。”
这回没人伺候我换衣服了。我哭丧着脸换上孔瑄命人给我准备好的一套翠绿的书童衣裳,感觉自己立刻变成了一棵翠绿的青葱,马上就要迎风招展。“死孔雀,为什么这么喜欢绿色!难看死了!”我小声嘟囔。
屏风外,孔瑄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因为本王的真身正是一只通体翠绿珍贵无比的绿孔雀呀!本王就是喜欢绿色,作为本王的书童,自然也要与本王的衣服相配!怎么?小枫你有意见?”这死孔雀,进入状态还真快,一口一个“本王”!最后一声“小枫”令我抖了一抖,随即恶寒。凰枫啊,真是对你不住,我连累你的名字也被糟蹋了。
我换好衣服,挽了个少年的发髻不情不愿地蹭出去,果然孔瑄那厮也穿了同样色调的一袭锦袍,上面想是暗暗地绣了金丝,很有质感,华贵得很。这绿色比昨天夜里他审我之时的纱衣要深一些,更显得青翠欲滴,他腰上系着青玉带,束发用的是青玉冠,果真是通体翠绿,气人的是偏生看起来又极为清爽怡人,俊美绝伦。而我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定然很蠢,凰枫有些男生女相,容色太过艳丽了些,穿这绿色大约有些不伦不类。然而孔瑄却喜滋滋地打量着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摸着下巴自恋地说:“本王的眼光果然很独到,小枫穿上这身衣裳好看得紧,如此本王带你出去也不算很丢人。”
我忍气吞声地想:“死孔雀!自恋狂!横竖你羞辱的是凰枫,又不是我凤歌,我暂且不与你计较。寻个机会逃出去才是正经!”便垂眸敛手不理睬他。
见我这冷淡的神情,孔瑄自觉无趣,冷了脸哼了一声道:“跟着本王伺候,不许离开一步!”说罢拂袖径自出了门。
这家伙的性子怎么如此古怪别扭?!还不如我们家凰鸣呢!我边腹诽边郁郁地跟上。
正文 长笛吹破行路难(下)
出得门来,外面是一个种满南方特有奇花异草的院子,并不很大,但是胜在小巧精致,花草之中还藏有一眼清泉,从一截翠竹里汩汩地流着泉水,蜿蜒曲折地流到一个小小的水潭里,潭里绽放着一株紫色的睡莲,莲叶下躲着两三尾小小的金色锦鲤。除了刚才出来的房间外,院子两侧各还有一间厢房,同样风格秀丽精致。这个院子,并不见得如何富丽堂皇,但是十分温馨,让我想起桫椤林中的家,也是这般清新舒适。
大约是听到孔瑄出门的动静,右侧厢房突然跳出来一个绿衣绿裤的半大小子,生得很是清秀可爱,脆生生笑嘻嘻地叫道:“王上你出来啦!那奸细呢?”然后便一眼看到了孔瑄身后同样绿莹莹的我,惊异得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王王上,虽说您一向心肠好,昨天把这奸细带回来悉心照顾,但是但是就这么草率地收他做童仆晨风实在不解!”一边说一边还拿眼睛一眼一眼地剜我,看我穿着这绿葱一般的衣服时,眼神尤其愤恨。
我皱着眉苦着脸,心下呐喊,别说你了,我也不解啊!这小子忒没城府,八成是妒了,做这绿孔雀的僮仆竟然也令人眼热至此么?真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果然,孔瑄那厮了然而亲切地拍了拍这小子的头:“本王收个书童也要你多嘴么?今日起,你们就一起伺候本王。收起你的酸黄瓜脸,小枫刚来,你要多指教他。啊对了,今日起,你就叫小晨吧,把那风字给去了。”
闻言那晨风不,小晨,眼泪都快出来了,委委屈屈地嘟囔:“为什么我连名字也要分这小子一半呀!”然而终究是咽下了悲愤的泪水,努力定了定神,装出一付狐假虎威的模样来,高傲地对我说:“新来的,既然王上大发慈悲留下你,你要知恩图报,做事要尽心尽力,明白吗?”老气横秋得很。孔瑄那厮大约觉得这出奴仆争宠的戏码令他十分面上有光,看得兴致盎然,笑得很是欢畅。
我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哼了一声,心道你们就自娱自乐吧,垂头只是置之不理。
虽然我这副冷淡的样子令那小晨为之侧目,孔瑄倒也不曾多话,笑够了就问小晨道:“现在什么时辰了?鹤族的人可曾到了?”
小晨立刻乖巧地答道:“现在快过辰时了,应该快到了罢,巡山的侍卫刚才来报,称在山下发现了一行十来人的队伍,但是被瘴气挡住了,暂时还没能进来。我们要不要撤了那瘴气,迎上一迎?”
“撤什么?此番是他们有求于我们终南山,难道还不该表现一点诚意么?”孔瑄挥挥手不以为意。“既然还没来,小枫啊,你初来终南山,我也该尽尽地主之仪,我们先去看看终南山的三大绝景罢?”
此语又惹得那小晨妒了,斜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瞄我。我没心思跟这被醋泡了的小孩子计较,兀自在心里想,羽禽族里力量最强的鹤族,有什么事情要求孔瑄的呢?孔雀一族虽然也是人丁兴旺的大族,但是我所知道的是,这世间最强的乃是鹰、鹤、大鹏三族,孔雀一族最为出名的,大约还是擅舞罢。要论力量,怕是前十都排不进去。我在凤凰岭时,知道最多的还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事情,这孔瑄仿佛是突然间才闯入众人视线似的。
此番误打误撞来到这终南山,仿佛是处处透着古怪,为什么这孔瑄,仿佛对凤族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出兵极南之地这样绝密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然而不及多想,孔瑄已经出了院子,小晨立刻狗腿地跟上,经过我时狠狠地撞了我的腰一下,正撞在我伤处,我一痛之下差点摔倒。这阴险的小子!我揉着腰咬牙切齿地跟上他们。
一出院门,我不由得惊叹,原来这小院子竟是建在终南山最高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往下看去,苍山叠翠之中,是依山势而建的层层叠叠宫殿的琉璃顶,在早晨柔和的阳光之中闪烁着旖旎的光彩。每个殿顶上都雕着活灵活现的孔雀,口中皆衔着大大小小的银质风铃,在山风中响成一片悦耳的曲调。眼前的建筑群壮观非凡,我不由得看得呆了。
“这就是终南山第一绝,灵雀宫,一共有九百九十九间宫室,从我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建,到我父亲登基后才建完,只有在这最高处方能领略其雄奇壮美。如何?”孔瑄遥指着那壮观的建筑群问我,烈烈山风鼓吹起他的长袍,眉梢眼角满是睥睨天下的豪情万丈,说不出的年少张狂,令我心头突地一跳。
然而我是个老实孩子,于是我真诚地说:“真真是妙不可言,灵山自是没有这么华美的宫殿,凤凰岭也没有,怕是天下也没有几处罢。但是好像欠缺一些家的感觉,就我而言,倒是觉得方才这个小院子妙得很,很是温馨。不过这院子建在这么高的地方,里面还好,一出来就觉得山风委实有些猛烈,吹乱头发衣衫倒不算得什么,吹得人偏头痛就不大好了,你觉得呢?”之所以有感而发,是因为彼时我的发髻本来就挽得不甚结实,当下已然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头发丝直往眼睛里钻,令我十分苦恼,只想找个没风的地方好好拾掇一下。
孔瑄立刻黑了脸,狗腿的小晨及时地送上大大的白眼:“你去过灵山么你?听说凤凰岭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宫室呢!什么叫家的感觉?是不是那种低等鸟族用树枝搭起来的鸟窝才给你家的感觉啊?”
这小子还不知道我是凤族的人,于是尽情地寒碜我。孔瑄阴着脸说:“行了行了!真是扫兴。灵山!哼!”唉,我默默地后悔,早知道这自恋的孔雀必是欢喜被人奉承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先哄得他开心了松懈了然后跑路呢?此番又得罪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了。
此时突然有个黑影从山下往上飞,不多时就看出来是一只乌鸦,我正在诧异这乌鸦颇为神勇,这终南绝顶少说也高达数千丈,飞上来居然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眼见得它飞得近了,竟就在我们下方的空中急停住,化作一个乌漆麻黑的侍卫,然后遥身下拜:“王上,鹤族使者已到,宫里的侍卫长已经领他们往灵雀殿去了,王上是否即刻移驾?”
我盯着那黑漆漆的传信兵,觉得孔瑄此人实在是个妙人。四海八方用乌鸦当传信兵的恐怕只有他做得出来罢,大凡羽禽的世家贵族,都喜欢让喜鹊呀、画眉啊、黄莺呀传个信,图个吉祥如意的兆头,乌鸦一族于此方面向来有些受歧视,就算无关凶兆吉兆,到底不大上得了台面。孔瑄这厮,大约总喜欢做些出人意表的事情。仔细分辨,那五官都黑得分不大清楚的传信兵倒是神情一片坦然,倒让我有些欣赏。
“既是如此,我们便去会一会那些君子鹤罢。小枫,对你不住,剩下的两绝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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