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贺家彬的这两声哼哼,不知是笑,还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怎么样,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贺家彬斩钉截铁地说。
“你怎么出尔反尔呀”
“我从来也没说过要陪你一块去。”
叶知秋一时语塞。确实,他从未说过陪她一起去采访郑子云。
那么,他当初又何必鼓动她呢“你为什么不去”
“我——我受不了他那位太太。不论谁上他家,都像去求他们赏点好处。我是
看那种脸子的人吗再说——”他本来想说,部里的情况挺复杂,闹不好就会卷进
两种力量的矛盾中去。你要是支持郑子云的主张,就是反对田守诚部长。你说你没
参与没门儿,那时你想择也择不干净。田守诚那张网可是大得很哪,别以为你不
在工业系统,人家照样可以收拾你。什么老战友啊,老首长啊,横里、竖里,关系
多得很,你一个小小的记者,吃得消吗!可是一回头,看见石全清进了办公室,便
收住了话头,改口说:“反正我不去。”
“你这个人真是——好吧,那你把郑子云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
“我劝你也别去。”
“那你就别管了。”
贺家彬的心软了。说归说,他能看着她只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瞎蹬吗
二
头发的确烫得不错,很合夏竹筠的心意。波浪似的推向一个方向,很有一种雍
容华贵的气派。她上了年纪,不能再像年轻的妇女那样弄得满头小卷。再说那也很
俗气,她又不是那些小市民阶层的妇女,好不容易烫次头发,不弄得满头是死死的
小花,顶好一年不用再烫,就像亏了本似的。
她对着前后的镜子,从从容容地打量了额前、脑后、两侧的头发,满意地微笑
着,向站在她身后、举着另一面镜子的刘玉英点点头。
她想:这理发员的手艺不错,难怪人家向自己推荐。只是她的眼神为什么显得
那么愁苦年纪不大嘛,怎么这么一副消沉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挺沉闷的。
夏竹筠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等着理发员去拿她存放的提包和大衣。
银嵌的、深灰色的大衣很厚,但分量很轻,是用上好的毛料缝制的。提包的式
样也很少见,扁扁的,很宽,面上有压制出来的花纹。那是郑子云去年到英国考察
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这是老规矩,不管老头子上哪儿出差,总得带些礼物给她。逢到这时,她的脸
上就会浮起皇后接受藩邦进贡时的那种微笑。可是,要是她知道老头子在杭州给她
买龙井茶叶的时候,带着怎样一种揶揄的口气,学得保定府的口音对人说:“送给
我‘耐’(爱)人的。”她一定不会这么笑了。
刘玉英站在一旁,看着夏竹筠慢慢地穿上大衣,轻轻地蒙上头巾——小心不要
压坏了刚才做好的发式——又慢慢地打开包。这种缓慢,绝不是有意做出来的。这
是那种有个有地位的丈夫,又长年地过着优裕的生活,受惯了人们的逢迎的女人才
有的缓慢。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掉了一张化妆品的使用说明,也会让人
把急着要办的事情扔在一边,耐着性儿,毕恭毕敬地守候在她的身边,随时听候着
她的派遣。
夏竹筠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羊皮钱夹,浅黄的皮革上,烫着咖啡色的花纹,
配着两个金黄色的金属按钮。
皮夹里至少有五六张十元钱一张的钞票,那几乎是刘玉英一个月的工资,也许
还要多。刘玉英只有发工资的那一天,身上才会带着这么多钱。平时,能拿出来的,
不会超过一元。
夏竹筠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钞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捻了一下,好像这么一捻,
还能捻出来一张,然后递给了刘玉英。
在柜台前交账的时候,小古觉得刘玉英的面容,因为愁苦显得更加疲倦了。她
一面数着零钱,一面匆匆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刘玉英说:“五点半,你该下班
了。”
刘玉英朝小古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想,下班又怎样呢还不是一大堆烦心
的事在等着她。
钱很脏,揉得皱皱巴巴,特别是那些角票。夏竹筠嫌恶地用手指头尖儿轻轻地
捏着,不过在装进钱夹之前,并没有忘记清点一下应当找回的数目,然后合上钱夹。
钱夹上,那两个金属按钮,清脆地“咔嗒”一响。
夏竹筠再次向镜子里瞥了一眼,然后向理发店门口走去。刘玉英在她身后,轻
声地说了句:“再见!”夏竹筠赶紧回过头去补了一句:“再见!”想不到一个理
发员,还挺懂得规矩,倒显得她好没教养。她心里有些不快。这理发员,服务态度
是不是有些好得过了劲儿走出理发店大门,夏竹筠朝手腕上的小金表看了一眼。
嗯,四个多小时又打发过去了。夏竹筠并不在乎时间,她愁的是如何打发时间。洗
衣服、收拾房问、做饭有阿姨管着。跟前剩下的这个女儿也大了,已经参加了工作。
工作很理想,是个摄影记者。惟一操心的是,得给她找一个称心如意、门当户对的
丈夫。
心里高兴的时候,夏竹筠也上上班。不想上班的时候,就在家休息一段日子。
她也不能老是躺着睡觉哇。织毛衣吧,几年也织不好一件。老头子笑着说:“等你
这件毛衣织好了,我的胡子都该绿了。”
管他,反正那是一种消遣。
当然,她还可以看书、看报。郑子云给她订了许多杂志、报纸,每天几乎有一
大半时问在看书,看杂志,看报纸。她和有些高干夫人可不一样,她上过大学,受
过高等教育。但是,她并不能理解或是记住书上、杂志上、报纸上的文字。
到了晚上,老头子在部里开会,女儿在外面有活动,会客室几张大沙发上就她
一个人,守着一台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机。说她在看,又分明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说她没看,又明明对着电视机坐着。真到了床上她又睡不着了。于是,便会找点
事情来想。她用不着吝惜晚上的睡眠,反正第二天早上愿意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不必急着起床。她常想的是二女儿的婚事:王副司令员的老二还没有对象,不过那
孩子吊儿郎当,没什么正经的本事;又想起俞大使的儿子,可那孩子身体不好,别
中途夭折害了自己的女儿;又想起田守诚的老三,长相不错,人也聪明,是个翻译,
不知有没有对象了
第三章
郑子云坚决反对,说:“这叫什么你想搞政治联姻我看不惯这一套。假如
一个部,或一个单位的党、政领导,都照你这种办法搭上亲家,还怎么工作呢能
分得清公事或私事吗要是大家坐在一起开会,谁能说清那是研究工作,还是在走
亲家。别忘了,咱们还是共产党员。搞什么名堂!”
夏竹筠撇嘴。共产党员怎么啦,党章上也没写着干部子女不能通婚。现在和外
国人还能通婚呢,中国人和中国人结婚倒成了问题。真是岂有此理。
当然,在她这样的年龄,花这样多的时问去装扮自己,已不是为了讨什么人的
欢喜,而是她这个身份的习惯使然。她那位忙着上班、忙着开会、忙着深入基层、
忙着打电话的郑子云,从来没有时间欣赏她的衣着和发式。他的电话那么多,惹得
她经常埋怨:‘’整天给你接电话。“他却说:”谁让你那么爱接呢。“不让她接
电话,那可不行。那是显示女主人的权力以及监督丈夫的重要一环。
一九五六年,她死命拉着郑子云去北京饭店参加了一次舞会,第二天,她问:
“你觉得昨天晚上我穿的那件衣服合适吗”
郑子云认真地想了想,说:“不错,浅黄色很配你的皮肤。”
听了他那经过认真思索的回答,夏竹筠目瞪口呆了好一阵。
然后,她气得大叫:“天哪,我想你该不会突然患了色盲症吧我昨天穿的是
一件紫红色的绉绸旗袍啊。”
他听了之后,却哈哈大笑:“那么,你再做一件浅黄色的就是。”
等到她真做了一件浅黄色的绸衬衣穿给他看的时候,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说过浅
黄色很配她肤色的这件事,却说:“浅黄色你穿起来好像不怎么合适。”
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年轻的时候,他人很漂亮,也很有风度,和
他一起走在街上,许多女人羡慕得眼红。而且他很忠实,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
就连她,也好像是他房问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他们早就不住在一个房间里了。
她曾暗自揣度,他是不是懊悔当初不该弄个老婆来麻烦自己或许他们结婚的时候,
他错把青年人的冲动当成了爱情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她,以致他把自己没有实
现的热情全部献给了工作有时她埋怨他:总是工作,工作,工作,好像这个家不
是他的。要不是她出面张罗,小女儿能到那么一个理想的单位去工作摄影记者,
这工作又体面又轻松,接近的是上层人物,见识的是大场面。当然,还得张罗一套
好房子,老头子恢复工作的时候,部里的房子一时紧张——怪事,部里年年盖房子,
偏偏想不到给部长级的干部盖一些——只好在这套房子里住下了,这哪里像个副部
长的房子五个房间,还是四层楼。瞧瞧别的副部长,有谁住这样的房子又不是
让部里专门给盖一套,换一套合适的,还是合情合理的吧这事靠郑子云算是白靠,
还得由她出面。
顾客一走,好像把刘玉英撑着的那点劲儿也带走了,她觉得全身像散了架。昨
天晚上,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早上连饭也没吃就出来了,中饭也没咽下去几口,一
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使她难以下咽。
想起来她就伤心,可是她不愿意坐下来歇着。她必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
眼泪立刻会流出来。她拿起扫帚,打扫散落在地上的头发。
长这么大,不论爹,不论娘,别说碰自己一手指头,就连一声申斥也没有过。
昨天,她却挨了一个嘴巴子。打她的,就是她恨不得连命都舍给他的丈夫。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小壮打碎了一个暖水瓶。吴国栋也不问问孩子是不是烫着了,伸手就
是一巴掌,她只是说了一句:“不就是一个瓶胆嘛,一元来钱的事儿,干吗打孩子。”
听听吴国栋说的是什么哟:“听你说这话,好像你是个部长太太!一元来钱,
你有几个一元来钱”
一元来钱倒是有的,可要是到了月底,就是花一元来钱,也要颠过来、倒过去
地盘算好几遍呢。谁要是没过过那种日子,谁就体会不到一元来钱是怎样牵动着一
个家庭主妇的心。
自从吴国栋得了肝炎,病休半年以后,每个月只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也就是
五十几元,她自己,加上辅助工资顶多五十多元钱。
四口人,每个月还要给吴国栋老家里的父母寄十五元钱。吴国栋有病,需要加
强营养,再有,能让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吗吴国栋也咽不下去啊。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还能过得去。只不过刘玉英要使出浑身的劲儿才行。
为了省几分钱,她从来不买切面或挂面,哪怕在理发店里站一天,脚背肿得多
高,回到家里,也要自己擀。
为了省几分钱,她从来没有买过新鲜的时菜,总是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