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囚- 第1节

　

　　枭囚
　　作者：落梅子

　　楔子

　　【】
　　远远的，艾俄洛斯就看见卡妙翻过短栅栏健步走来，囚衣被汗水湿透，裹着优美但强韧的体魄，银狐一样矫捷。
　　瞧见艾俄洛斯一如既往地远离人群靠在墙跟前休息，卡妙深深呼吸着安静的空气。
　　艾俄洛斯棱角分明的脸庞被阳光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金褐色的短发凌乱不堪。这样静谧享受阳光，卡妙无法避免地想起几年前那幕景象：血花飞溅，艾俄洛斯一脚踏在一个血肉模糊头颅上，狂爆砸下最后一拳，像野兽一样缓缓地抬起头，满脸的血，慢慢地环视了一圈，紧咬牙根，眼睛像俘杀毒蛇的鹰一样阴鸷残冷。所有的囚犯看到这个血腥的场面都浑身一颤，纷纷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个沐浴阳光的男子，是当初那一个吗？卡妙甩了甩头发，努力把过去一并甩开。
　　被挡住了阳光，艾俄洛斯终于抬头，一双凌厉但消沉的眸子扫过卡妙俊朗的面容，晨曦给卡妙度上了一层金色的希望。
　　“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你不说两句？”卡妙声音微扬。
　　仰望卡妙满载着开心的修长眼睛，穿过那飘逸的红色长发，果不其然地看见米罗警官站在更远的后边。见他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这边的身影，艾俄洛斯不由促狭地想，即使这么英明的警官也免不了被银狐一样的囚犯俘虏。
　　想到此艾俄洛斯忍不住哼了一声：“有没有经过他同意就过来？你是没什么，我可受不了那个变态的醋劲和手段。”
　　卡妙双颊飘过红晕，挂不住顺脚踢了踢杂草：“胡说什么呢？”依着墙根与艾俄洛斯并排坐了下来。
　　艾俄洛斯不吭声，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挪，力求与卡妙中间隔一段距离，平平淡淡地说：“恭喜你！这个地方呆久了都快忘记正常的人生了。”
　　“你也就剩一个月，熬熬就过去了！”卡妙宽慰地拍拍肩膀。
　　“我更愿意呆在这里。至少这里是我能控制的。”
　　风很安静，卡妙收敛了喜悦，声音低沉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出去会是什么样，不过总是让人向往。艾俄，你也别这么消沉。只有出去的生活才是自由的，在这里即使是王，也不如幸福的平民。”
　　艾俄洛斯一言不发地听着，右手顺着墙根狠劲掰下一大块石灰。
　　“如果适应不了，就来找我吧，短时间内我会在米罗那里。”
　　“嗯。”艾俄洛斯随意应了一声。
　　又是长时间的静默，心不在焉的谈话难以为继。那边忍耐不住的米罗警官已经提着警棍一步步走过来了。
　　卡妙站起来：“如果是担心面对什么人，勇敢面对吧！过去是什么？就让过去永远成为过去好了！”

　　第一卷·第①章·风雨重逢（上）

　　第一卷·第①章·风雨重逢
　　出狱的这天，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大白天的天空好像深夜，闪电如同猛兽利牙疾驰，瞬间又被黑暗吞没。雨下得轰轰烈烈，要把一切毁灭的气势。
　　艾俄洛斯扔掉yu警给的伞，任由瓢泼大雨将自己浇透，唯有蛰伏在黑暗中时时乍现的闪电为他照亮了路。柏油马路上积满了水，他一脚深一脚浅向前，只是向前，根本没有目的地，在狂乱的暴风雨中，艾俄洛斯心中久积的悒郁似乎也冲走了不少。
　　真是好天气！艾俄洛斯苦笑，记得进监狱那天艳阳高照，唯恐这个大地有被遗漏的角落。主宰光明的太阳啊，总是这么错位吗？
　　黑暗愈发深邃，马路急转弯处忽然直射过来一束光。艾俄洛斯手臂挡住，眯起眼睛，看清路边逆向停了一辆车，风雨交加也看不清颜色，两个车灯，亮得刺眼。艾俄洛斯心脏一抽搐。是期望还是痛苦？是向前还是后退？不由得停了停脚步，想了想，继续踏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往前走。
　　离车一米的距离，一个男子靠在车门前，直直地站着，同样任由大雨冲刷。
　　真的是撒加！艾俄洛斯停下来，气血涌上心口。有那么一瞬间想拔腿就跑，即使跑回那个石墙高高的监狱，也不要面对这样的情景，可是腿却像压了千金石一样动也不动了。
　　黑暗中，闪电漂漂亮亮地映照出撒加的脸庞，湿漉漉的蓝色发丝浸在寒雨中。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看上去比记忆中强悍了许多，那失魂落魄的表情却不像记忆里有的。
　　“上车吧？”久浸冷雨，撒加的声音都是凉凉的微微颤抖。
　　艾俄洛斯拧起双眉，猜测撒加在雨里站了多久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本来想好了冷冷抛出几句话就甩手走人。听到那发颤的声音，忽然又于心不忍了，踯躅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拉开后车门。
　　听着雨打在车窗，车不急不慢地行驶着。沉闷的气氛里，温度在慢慢上升，撒加的头发贴在脸庞，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分明，面部轮廊分明，脸上的雨珠也不擦拭，一滴一滴慢慢滑下来。艾俄洛斯捂住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知道拒绝不了，就知道注定要继续受折磨！暗自握拳，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就离开，明天一定不能再心软！
　　“对不起！”撒加开口了，整个车厢闷闷的。
　　艾俄洛斯沉默不语。
　　音响里传来熟悉的古钢琴，声声如暴雨，敲得艾俄洛斯难受：“换一个！”
　　语气粗犷烦躁，撒加惊愕地回头，看了一眼两眼直勾勾对着窗外的艾俄洛斯，默默地换了音乐。
　　忧郁的乡村乐让艾俄洛斯青筋直跳。
　　在舒缓的音乐中，撒加看不到艾俄洛斯的表情，将沉默当成默认，声音努力变得愉悦：“记得以前你很喜欢这个。我特意……”
　　艾俄洛斯冷冷打断撒加的话：“不要提以前！”
　　撒加被噎住了，好一会儿又问：“抽烟吗？”
　　“不要！”干巴巴的话越发烦躁。
　　艾俄洛斯狠狠地掐着右手虎口：依照撒加以前的性格，受了这样的待遇一定是一脚刹车、推门、将自己狠狠拽出车厢、怒气冲冲踩油门离开。这样也好，不用再纠缠下去，一了百了！
　　可撒加什么也没说，车开得很稳，表情像什么也没发生的平静，甚至嘴边还勾起一丝笑。艾俄洛斯几乎有点怀疑刚才看到失魂落魄的是不是他，这个意态轻松毫不在意的人，真的很不像记忆里的那个撒加。
　　自己，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了！这么一想艾俄洛斯又忍不住狠狠砸了下车座，砰砰的闷响在狭小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房门推开时，撒加的孪生弟弟加隆正将碎肉、马铃薯、茄子和香料费力搅拌，浇上橄榄油，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哥哥平常是烤多少分钟。
　　走进来两个人，撒加很狼狈地全身湿透，举止还是一贯地优雅淡定。后面那个是谁？加隆探了探头，半举起手惊讶地提高嗓门：“艾俄？你出来了？！”
　　撒加瞪了一眼说话肆无忌惮的弟弟，这边看了一下艾俄洛斯。
　　艾俄洛斯却情不自禁的咧嘴笑了，加隆还是和以前一样快言快语，毫无遮拦。一下子卸下重担般，声音也轻快了。
　　“是加隆啊！臭小子你还想我在里面呆多久？”
　　加隆放下盆盆罐罐，跨过矮茶几，大手往艾俄洛斯肩膀用力一拍：“看不出来啊！以前跟排骨似的也能长得这么健壮！来，掰个手腕试试！”加隆撸起袖子往桌子上一笔划。
　　艾俄洛斯嘿嘿一笑：“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长腿画了半圆，定住，马步一扎，伸出右手，食指一勾。加隆立刻会意，还是小时候的把戏，双脚固定，谁把谁拽得挪动了脚步就赢了。
　　加隆甩了甩手，活动活动筋骨，兴致勃勃的说：“没记错的话，以前你可一直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啊！”我们，当然就是撒加和加隆。
　　撒加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和好友，弟弟伸出的手臂是强韧而漂亮，艾俄洛斯的明显肤色深了，结实的手臂下青筋暴露得很明显。右手和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个身体都充满了勃发的力量，尤其是艾俄洛斯。
　　撒加饶有兴致地观战，早就发现艾俄洛斯由以前那个单薄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彪悍的男人，此刻这个男人紧紧地盯着加隆的手臂和用力方向，碧绿色的瞳孔迸发出了异样的光芒，如同嗜血的野兽一般。撒加心下一凛，没来由地担心自己的弟弟吃亏。
　　“呵！”加隆果然不敌艾俄洛斯猛力一甩，左脚本能移动半步。随后鼓足的气一下子松懈。艾俄洛斯哈哈大笑，眼角都是胜利的得意，仿佛十几年前的耻辱一朝血洗！加隆没劲地地甩手踢腿，郁闷地地说：“想不到啊！不是当年那棵小豆芽了，以前连个我的小指头也斗不过，这些年你一直在练吗？”
　　艾俄洛斯笑容一僵，撒加立刻警觉瞪了瞪冒冒失失的弟弟。加隆嘴角一挑，不以为意地耸肩摊手：“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是弄点吃的吧，警cha真不是人干的，一天抓几个坏蛋什么好处也没捞到……”抬头又收到哥哥严厉遏制的眼神，才想到艾俄洛斯刚从监狱出来，又把话咽了下去。
　　局面僵住了，加隆想了想，拿起扔在沙发上的警服说：“你们聊，我有任务了。晚上见。”
　　“这么大雨天还有任务？”撒加疑惑地问，看看外面的雷电交加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嗯。”加隆往外走，直到门口才低得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嘟囔：“这个也忌讳，那个也忌讳，非要把我憋死在这里不可。”

　　第一卷·第①章·风雨重逢（下）

　　浴室瓷砖黑白交错，舒舒服服地躺在大浴缸里，艾俄洛斯闭上眼睛，强韧的身体肆意舒展，皮肤浸在热水中，温暖而放松。浑身肌肉放松，双手搁在浴缸边沿，渐渐地，水汽、热气氤氲中却渐渐地闻到一股湿气——是记忆里消除不去渗入骨髓的湿气，监狱的大澡堂里，水泥地板上凉水四溅，没有隔挡，水龙头下，是十八岁的自己，纤长削瘦，惊慌失措拿起毛巾胡乱擦拭。
　　在空荡荡的澡堂里，是谁推门进来了？谁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谁！”艾俄洛斯双手一撑，直接从浴缸里跳起来，眼睛没看清，快如暴风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
　　来人本能一闪，拳头还是擦过耳朵，顺势扯落一缕蓝发。
　　“啊！”撒加捂住嗡嗡作痛的耳朵，扯掉的头发连着头皮发疼，心脏也因为这突发的袭击急速砰疼，龇牙看着来势汹汹的艾俄洛斯。心想多亏自己也受过训练反映迅速，不然挨刚才那一拳非得脑震荡不可。
　　“撒加啊！”艾俄洛斯讪讪收回拳头，“没事吧！”
　　撒加揉揉了耳朵和头皮，惊异地看着忽然间反映剧烈的艾俄洛斯：“给，衣服。你怎么啦？”
　　看着撒加因为疼痛发红的脸，艾俄洛斯心口一揪，毫无声息地躺回浴缸。
　　在撒加要关上门时，艾俄洛斯开口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没声没息的出现在我身边，会伤到你的！”
　　从浴室中出来，艾俄洛斯放肆地躺在沙发上。客厅很大很空旷，大面积铺陈的金属质感家居释放出独有的刚硬疏离感。仰头看着撒加白得一尘不染的衬衫晃来晃去。
　　十年，改变了多少？
　　不用仔细观察，也能感知撒加眉宇间的成熟及抑郁，这份抑郁在自己面前浓烈得毫无遮拦。这十年，撒加也是从商界风浪中打拼过来的吧？面容还是英俊不失柔和，但从那双唇抿出的淡淡微笑里，艾俄洛斯敏锐地察觉